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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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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風雨

群租房的隔音不好。

這是謝千瑯還沒住進來時就已經知道並接受的事情。

她被傅聞禮親得迷迷瞪瞪的,還要時不時強行讓自己理智回籠,豎起耳朵聽其他房間的人有沒有起夜,警覺得像個小動物。

傅聞禮一開始不滿她不專心,在謝千瑯的下唇上輕咬了好幾下。

等發現了謝千瑯不專心的原因,傅聞禮笑得低頭靠在謝千瑯的頸側,配合她很小聲地道歉:“對不起,忍不住。”

傅聞禮有力的手臂攬著謝千瑯的後腰,偏高的體溫隔著夏日輕薄的衣物與她相貼。

溫熱的吐息繚繞在謝千瑯耳側敏感的肌膚上,又把她鬧了個大紅臉。

謝千瑯強作鎮定,雙手捧著傅聞禮的臉,蹭了蹭他的鼻尖,又在他唇上很輕地親了一下,紅著臉小聲說:“下次回房間裏親吧……”

說完才覺得不妥,臥室那麽丁點兒大的地方,除了床就是床。

傅聞禮也想到了一起去,直勾勾地看著她,挑了下眉,問她:“你確定?”

謝千瑯瞪他一眼,轉身回了房間。

溫熱的觸感好像還縈繞在頸側,謝千瑯聽到身後傅聞禮低低的笑聲,知道他是在故意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謝千瑯瞪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才意識到自己的臉上一直掛著笑。

搞什麽,好蠢。

謝千瑯揉了揉自己的臉。

動作間床墊發出輕微的聲響。

傅聞禮輕敲了一下兩人中間的隔斷,問她:“還不睡?”

謝千瑯對著天花板眨眨眼:“睡不著。”

傅聞禮的聲音放得很輕,像謝千瑯專屬的ASMR,他問:“在想什麽?”

“我在想……”謝千瑯遲疑著說:“這就是戀愛了嗎?”

電影學院的女生從來不缺人追,謝千瑯作為個中翹楚,更是從小到大都有數不清的桃花。

當然桃花多也不是什麽好事。

從小,謝千瑯就要格外小心地避開那些來自同輩男生、甚至來自異性長輩的別有意味的眼神、語言或者肢體的騷擾。

長大後,那些狎昵的視線變成更加讓人惡心的暗示,在她家裏剛發生變故時,謝千瑯甚至接到過來自父母老友的電話,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你很值錢,你可以讓爸媽過得沒那麽辛苦。

把謝千瑯惡心得在衛生間吐了半天。

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對異性抱有先入為主的惡意。

不管是簡欽那種有幾個錢的傻逼,還是同校那些長相優越的男生,她通通瞧不上。

也被人在背後蛐蛐過眼高於頂。

謝千瑯對於開展一段親密關系,恐懼大於遲疑又大於期待。

傅聞禮那個蜻蜓點水一樣的吻,好像消解了一些她的恐懼,如果是和他在一起,好像也沒有那麽壞。

傅聞禮沈默了一會兒,問她:“你後悔了嗎?”

謝千瑯在黑暗裏搖了搖頭。

意識到傅聞禮看不到,她側過身,對著傅聞禮的方向說:“沒有……我只是有點怕。”

“在怕什麽?”

“不知道,一些很不具體的東西,總之你一定要對我好一點。”

“嗯。”

-

傅聞禮和謝千瑯的作息其實很不匹配。

搞藝術的人總習慣仰仗半夜萬籟俱寂時的一線靈感。

大多數時間裏,謝千瑯已經早起上班走了,傅聞禮還沒起床。他出門畫畫時不常發信息,謝千瑯工作時也不怎麽看手機,於是晚上的相處就格外寶貴。

晚上謝千瑯下班回來的時候,傅聞禮會暫時收工,背著畫筒去地鐵口接謝千瑯,然後拖著她的手一起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

一個暫時的落腳地,因為有了對方的存在,也可以被稱為家。

晚高峰的地鐵車廂裏擠滿了人,謝千瑯在擠擠挨挨的人群中,看到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她還記得第一次上班通勤時,坐75分鐘的地鐵,中間還要在大望路換乘。高峰時段,她像腳不沾地被人群帶著往前走,擠了好幾次都沒能上車,地鐵開走時,她在對面黑下來的廣告屏上看到自己的臉,唇角向下,皺著眉,疲憊、沮喪、麻木的一張臉。

下班時段,地鐵裏大多數人都長著這樣的同一張臉。

但是現在,謝千瑯發現玻璃中的自己竟然在笑。

很淡的笑意,唇角微微翹起,眼睛裏有著很小的喜悅的光芒。

有人在等她。

傅聞禮站在地鐵出口的閘機處,他個子高,挺拔英俊,穿著幹幹凈凈的白色T恤,在人群裏格外顯眼。

清冷的臉上沒什麽表情,手裏卻拿著一朵精致的藍色花束。

路過的人不住地回頭看他,還有人遲疑著上前問他要聯系方式。

傅聞禮搖搖頭拒絕,繼續專註地望向人群。

在謝千瑯發現他的那一刻,冰雪消融一般,傅聞禮笑著對著耳機說:“看到你了。”

謝千瑯三步並作兩步,撞進他懷裏。

傅聞禮遞過花,接過謝千瑯的包背在肩上,拉著她的手往出口走,問她:“今天過得開心嗎?”

“還好,今天周圍的人智力水平都在及格線上,”謝千瑯好奇地看著手裏的花束:“怎麽想到要買花?”

“來接你的路上有一個花店,”傅聞禮的臉上帶著很淺的笑意,溫聲道:“感覺你會喜歡。”

“喜歡嗎?”

謝千瑯點點頭,感覺身上的班味兒又被花香去掉了一點。

不知道拜的哪個廟顯了靈,宋昭的獨立電影竟然忽悠到了一筆投資,於是大老遠跑來找謝千瑯。

找過來的時候傅聞禮和謝千瑯正把東西都放回住處,牽著手要去附近的粵菜館子吃晚飯。

謝千瑯吃不得辣,偏偏這幾年北京生意最好的就是湘菜和雲貴川菜小館兒,於是附近的粵菜小館就成了兩人打牙祭時的去處。

宋昭穿了一身黑,長發紮了個高馬尾,整個人腰細腿長帥得不行,跨在路邊的共享單車上遠遠地沖謝千瑯吹了個口哨,招手:“美女看這兒!我正要上去找你。”

“你怎麽來了?”謝千瑯松開了傅聞禮的手,剛往宋昭的方向走了兩步,又被傅聞禮抓住了手。

傅聞禮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好,有些警惕地問她:“這是誰。”

“呃……我的一個學姐,”謝千瑯跟他介紹:“你們應該見過一面,看房的時候是她替我來的。”

傅聞禮像是這才想起來有這麽個人,不過還是沒有放開謝千瑯的手,跟她一起走到宋昭的面前。

“發財了,來找你喝酒,”宋昭斜眼睨傅聞禮,問謝千瑯:“不介紹一下?”

謝千瑯有些不好意思,說:“這是宋昭,我學姐。這是傅聞禮,我的男朋友。”

最後三個字說得很小聲,蚊子嗡嗡似的。

“我是千瑯的男朋友,”傅聞禮沖宋昭點點頭:“多謝你之前幫忙照顧千瑯。”

宋昭有點好笑地看了看旁邊紅著臉眼神飄忽的謝千瑯:“奇了怪了,你還會害羞?”

又轉頭跟傅聞禮說:“借你女朋友仨小時,等會兒給你送回來。”

傅聞禮點點頭,跟謝千瑯強調:“一杯。”

謝千瑯討價還價:“好久沒喝了,兩杯。”

“半杯。”

“好吧,”謝千瑯握住傅聞禮的手,跟他拉了一下勾:“一杯就一杯。”

-

到了酒館的露臺上,宋昭還在好奇:“這麽快?”

謝千瑯沒反應過來,問:“什麽?”

“跟我還裝,”宋昭流裏流氣地撞一下謝千瑯的肩膀:“你一開始說什麽戒色還俗的,我還當你開玩笑。剛看那個小酷哥,簡直眼神恨不得長在你身上。”

“感覺怎麽樣?”

“就還挺開心的吧,”謝千瑯捏著吸管,想了一會兒:“我以前在這兒讀書的時候,包括後來工作,每次晚上走在外面看著那些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我都覺得這個城市跟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我不知道怎麽形容,就是空落落的,有的時候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就覺得這個地方太大了,但是哪裏都跟我沒關系。”

她輕聲說:“現在我知道有個人在等我,就算再晚,也有一盞燈給我留著。”

宋昭有好一會兒沒說話,收了笑,拍了拍謝千瑯的腦袋:“這麽認真啊寶兒。”

“我不知道……”謝千瑯眼神空茫地看向遠方的燈光,風把她的頭發吹得很亂,寬大的T恤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認真,我現在還算喜歡他,他也喜歡我,就這樣挺好的。”

“姐,我現在沒空想以後。”

-

這一年,北京下了時隔四年以來的特大暴雨。

謝千瑯剛來那年北京也下過一場特大暴雨,當時她們住在集體宿舍,低樓層被雨水和汙水倒灌,樓棟的電停了大半天,謝千瑯和室友躺在潮熱的寢室裏等老師來宿舍樓送飯。

室友刷著手機看新聞播報,不理解地說:“怎麽這個天兒還有人出門上班啊,真是不要命了。”

謝千瑯忘了自己有沒有反駁室友何不食肉糜的話,只是過去幾年,她也變成了室友口中不要命的一員。

雨是突然下起來的,出門前的預報只是小雨轉中雨,等到了傍晚,辦公室裏的人深色凝重地看向寫字樓的窗外,才發現情況不對。

謝千瑯第一次知道地鐵也會堵車,信號塔受災,手機信號變得時斷時續,傅聞禮的消息隔一會兒才收到一條。

“你那邊下雨了嗎?這邊雨突然下得好大。”

又隔了幾分鐘收到“我去接你。”

“不用,”謝千瑯打著回覆:“雨太大了,很危險。”

她點了發送,紅色的圓圈轉來轉去,也不知道有沒有發送成功。

下地鐵的時候,從門口到出站口都擠滿了人,上行扶梯停運,坐滿了疲憊的被淋濕的下班族。

謝千瑯一邊說借過,一邊向出口走。

地鐵站出口處的雨棚下堆滿了防汛沙袋,這會兒沒有私家車敢上路,小小一方空間裏擠滿了不知該如何通過雨幕的人。

地勤的聲音已經喊啞了,跟謝千瑯說:“姑娘,您在裏邊等等,現在一次性雨衣發完了,我同事已經緊急去調了,別急啊。”

謝千瑯點點頭,正要往回退,被人抓住了手。

傅聞禮的手很冰,泛著潮濕的水汽。

他穿著一件透明雨衣,手裏拿著一把黑色的傘和一個雙肩包,牽著謝千瑯的手走到角落裏,從包裏掏出一件沖鋒衣和沖鋒褲,往謝千瑯身上套。

有雨水不斷地從傅聞禮頭發上流下來,他滿不在乎地把濕透的頭發往後撩,冷戾的眉眼專註地看著謝千瑯,幫謝千瑯挽起過長的衣袖。

謝千瑯這會兒才覺得冷,她低頭看著蹲在腳邊幫自己挽褲腳的傅聞禮,感覺雨水也滴進了自己眼睛裏。

傅聞禮把她從頭到腳武裝好,沖鋒衣的連帽拉鏈拉到謝千瑯的下巴處,才放心地舒展開眉頭。

又遞給謝千瑯一件雨衣,看她穿好,傅聞禮才說:“新聞說這場雨要下到明天夜裏,我們回家嗎?”

謝千瑯點點頭,剛要擡腳跟著傅聞禮走。

“外面的積水太深了,”傅聞禮轉身在她面前半蹲下來,像背小朋友一樣把謝千瑯背了起來。

周圍一直在看這邊動靜的人紛紛給他們讓開了路,眼神裏不可謂不羨慕。

謝千瑯打開傘撐在兩人的頭頂,他們就這樣走進疾風驟雨裏。

往日裏從住處到地鐵口十來分鐘的路程,今天變得格外漫長。

謝千瑯雙手環抱著傅聞禮的脖子,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頭埋在傅聞禮頸側。

雨水被風吹進傘遮不到的角度,細密地淋到傅聞禮的肩頭,好像帶著隱約的熱意。

“怎麽了,今天過得不開心嗎?”他開口問,聲音溫柔。

謝千瑯的聲音好像在發抖,也被風吹得很破碎,她說:“我來北京之前,我爸媽問我,為什麽非要回去呢?”

“我沒辦法跟他們解釋,那會兒出了個新聞,一個挺有名的編劇被曝光多次性騷擾圈裏的女孩子。我知道他的,一個完全沒文化的草包,靠著混飯局混成了北京文娛圈子響當當的人物,和那麽多影帝影後攀親論故,他憑什麽。”

“這樣的爛人都能在北京混出頭,我比他有能力,我一定可以。”

最難熬的時候,她是靠著這樣一股勁兒咬著牙堅持的。

傅聞禮沒有出聲打斷,專心地聽著她講。

前方遠遠的,就快要可以看到小區的單元門了。

“但是現在,”謝千瑯吸了吸鼻子:“我留在北京有了其他原因。”

“傅聞禮。”

“嗯?”

“以後……你以後要對我一直這麽好。”

傅聞禮笑了,輕輕地隔著帽子蹭了蹭謝千瑯的頭發。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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