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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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熟悉的高中部會議室,站滿了人。

左側,是向蕪和她的班主任,她的身邊站了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容貌氣質上乘。

右側,是坐在輪椅上的田藝,還有一對坐在沙發裏的夫婦,以及一位站在後面的國際部的老師。

“那個,是她……”向蕪對自己旁邊的男人開口。

那男人打斷了她:“道歉。”

向蕪納悶:“為什麽?”

男人呵斥她:“給這位同學道歉!”

向蕪陷入沈默。

班主任見狀,出來緩和氣氛:“向蕪爸爸,你也不要太生氣,兩個孩子之前可能就有矛盾,你先聽孩子怎麽說。”

“向蕪爸爸”這個詞,向蕪聽起來陌生又獵奇,對她來說還不如二十烷基二糠酸雙四鈉鹽這種拗口覆雜的分子式來的親切。

這是向蕪第一次見到自己這個名義上的爹。其實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覺得這會是一個真人。

田藝從臺階上摔下去之後,腿動不了了,然後向蕪盯了她一會兒,自己走掉了。

再後來,就變成了現在會議室裏的樣子。

“解釋什麽。”田藝的爸爸突然出聲。“學習生活,自然是難免摩擦。但大家都是快成年的人了,孰輕孰重還是應該分得清的。如果今天的事情只是兩個學生之間的口角,我們不會過來。大家都有工作,大家都很忙,沒有必要為了這麽一點小事浪費時間。但我的女兒現在走不了路了。我不相信這是不小心的。”

向蕪聽得出來這個男人在顛倒黑白。他只是說了一些看似理智公正的話,其實質只是在維護他個人的利益。

但是他的氣質談吐,都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威嚴——某種程度上和聞負燈有一些像,但本質上完全不一樣。

這樣的人不會考慮其他人的感受,也不會理解什麽是寬恕和包容。

向蕪曾經見過很多這樣的人。

或者說,這才是向蕪過去習慣的。

“你要這麽說,我不小心拍到過一個視頻,您最好看一下。”向蕪拿出來自己的手機,她看到田藝的臉色忽然變白。

“別再給大家添麻煩了。”一聲不耐煩的苛責,向蕪的手機忽然被她旁邊的男人抽走了。

向蕪驚愕:“你……”

她名義上的爹往前一步,壓著她的後頸強迫她低下了頭:“是,田先生,您說得對。您女兒的醫藥費會由我們承擔,上學生活的不方便向蕪願意供您女兒差遣。這件事情是我們做得不對,我代表我女兒向您道歉。”

“我們說的不是錢的事。但您有這個態度,說明至少您還是一個知情理的人。我希望您能好好教育一下自己的孩子,畢竟將來走向社會,沒家教的孩子難道還要父親出來擦屁股嗎?”田藝的父親說。

而向蕪旁邊的男人不住點頭,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是,您說的在理。”

向蕪翻著眼皮看著天,感到一陣荒謬。

她聽著田藝的家長又說了幾句難聽的話,而她名義上的爹窩囊地認下來,最後客客氣氣把對方送了出去,同時還壓著她的後頸又低了幾次頭。

向蕪有點不耐煩,她試圖把壓著自己後頸那只手拿走,卻被抽了一下後腦勺。

“你個不分好賴的小瘋子。”她名義上的親爸說。

被抽到的地方,正好是與向蕪後頸上的疤痕相連接的那個十字。

“好了向蕪爸爸,不要這樣一昧苛責孩子,不給孩子說話的機會……”班主任見到這個情況,皺起眉。

她來到釘在原地的向蕪旁邊:“向蕪,剛才田藝家長說的那些話……”

“其實也沒說錯。我自己長大的,我當然沒有家教。”向蕪的語氣有些尖刻。

她也不知道是針對誰。只是碰巧班主任來對她釋放了善意,於是她就用自己的戾氣恩將仇報。

向蕪被這樣的認知刺到了,她腦海中勉強恢覆平穩的冰面又出現了明顯的裂痕。

“怎麽跟老師說話呢?別逼我揍你。”名義上的爹呵斥了她一嘴,然後溫聲對老師說:“今天的事真不好意思,是我平時疏於管教,我想和我女兒單獨聊聊,老師您去忙吧,耽誤了您的工作就太不好意思了。”

其實任姐還有些猶豫,今天這個事結束得太草率了。

一般這種情況下,兩方家長應該都不肯退讓,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委屈,或者不願意擔負過多賠償。

就算有其中一方的認錯態度良好,那也要把事情問清楚了再做出判斷吧?

可是向蕪家長這般潦草結束,能看出來一丁點也不關心矛盾的真相,只是希望這件事情趕緊結束罷了。

但她等會兒確實有課,沒辦法久留,只好先離開了。

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了向蕪和她名義上的父親。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是那家人我見過,小企業家。雖然不如聞家,但比你,比我都要強太多了。你惹他們沒好處。”名義上的爹看了向蕪一眼,這多餘的解釋像是施舍。

“你不是和聞負燈的姑姑結婚了嗎?不就是成為一家人的意思了嗎?”向蕪聽懂了,她對此感到惡寒。

“豬腦子。”

她被罵了。

男人揉了揉眉心,一副疲憊至極的樣子:“別給我找麻煩,帶你過來,是在還你媽媽人情。我也能送你回去。帶你過來已經是我仁至義盡,你捫心自問,你喜不喜歡現在的生活?”

如果說現在的生活是指在聞負燈的庇護下,吃飽穿暖,有兩個很有趣的朋友關心她的生活,她還有了一只自己的小貓,那向蕪的確很喜歡這樣的生活。

可是她也清楚,她來到這個位置,是因為她後頸上被摘除的激素水平儀,是因為她胸前的“failure”,也是因為那些曾經被抹除,最近卻頻頻重現的記憶。

和這個像是穿了西裝的老鼠似的男人沒有任何關系。

於是她沒有講話。

“你喜歡這兒的生活?我也喜歡。那就安分一點,低人一等,別人踩到你,你要先道歉。這就是我們這種人的生存之道。”那男人似乎很語重心長,他大概要覺得自己是一個慈父了。“一切都是有條件的,你擁有了什麽就註定忍受什麽。”

“哦,對了,我還聽說你夜不歸宿。你要是想釣凱子,你就動點腦子。你要是真有腦子,就不應該和田藝那種人結仇。算了。”他甩了甩手。“只要我感覺到你對我有威脅,我就會把你送回去。你要是想在那種窮山坳裏爛死,你就接著作。”

這些狠話撂下,男人把手機還給了她。在向蕪接過手機的時候,他忽然收回了手,翻看了一下她的手機:“誰給的?”

向蕪沒說話。

男人睨了她一眼,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你倒是不會讓自己吃虧。我給你一個忠告——趁著年輕,給自己賣個好價兒。我走了。”

會議室的門被打開後自動合上,男人一走出這個房間,挺直腰板,理了理自己的領子,立馬恢覆成了光彩照人的樣子了。

好像他是一個性格斯文的成功人士,而不是什麽入贅豪門的鄉野村夫。

他聽到自己剛離開的那扇門被用力推開了,於是回頭看了一眼。他對上向蕪漆黑的眼眸。

明明是個毛還沒長齊的小丫頭片子,這時候居然盯得他腳底生寒。

“在你眼裏,人與人之間,就只有欲望買賣嗎?像是屠夫賣豬。”向蕪問。

男人皺了下眉,然後舒展開,斯文地朝她微笑:“不然呢?”

-

天空是灰色的,冬日本就慘白的光線被蠶食得稀疏。這天的世界同它的本質一樣灰暗。

那些高大漂亮的建築,寬闊敞亮的街道,還有CBD裏穿著精致手捧咖啡的人,都被這層塵土似的光罩得臟兮兮的。

向蕪漫無目的地走著,時不時撣一下衣服。

她想把那層灰塵撣掉,她想讓自己的衣服恢覆潔白,可是她怎麽撣都沒用,於是她越走越快。

只是目之所及,皆是灰暗。

也是,好像就該這樣。向蕪迷茫地擡頭,望了望天空。

不然還該妄想什麽呢?

她的衣兜裏震了震,伴隨著電話鈴聲。向蕪拿出來手機,發現是聞負燈打過來的電話:“又翹課了?”

男人的聲音是幹冷空氣中唯一一縷沈潤。

“你要罵我嗎?”向蕪悶悶地問。

“不會。聽說你把人腿弄折了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向蕪居然覺得聞負燈的語氣帶笑。

過了一會兒,她納悶地問:“你聽誰說的?”

“鳳瑜恒。你和他很熟啊,什麽都和他說。”

向蕪把自己拍的田藝打人的視頻和網上偷來的監控室的視頻都一股腦發給了鳳瑜恒和譚笑,幾個人湊在一起,就開始一起覆盤他們對於田藝的印象。然後震驚地發現這個人藏得真好,如果不是視頻為證,沒人看得出來她背後打人能那麽幹脆。

“他們問我。”向蕪抿抿嘴唇。

“嗯,”聞負燈順著她,“位置發我,我去接你。”

過了一兩秒,聽筒裏傳來女孩微啞的聲音:“哦。”

寒風凜冽,吹得向蕪瞇起眼。她從兜裏摸出來新買的裁紙刀,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在聞負燈說要來接她之前,她本來想找個地方割開手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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