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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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周末還沒結束,聞負燈就飛回了常州拍電影。偌大的房子裏,他出現又消失,搞得向蕪有種自己才是房子主人的錯覺。

手指上的傷口愈合了大半——聞負燈找來的醫生甚至給了她祛疤膏。不過向蕪沒有用,因為裁紙刀的刀片很薄,劃出來的破口其實很小,幾乎都和指紋混雜在一起了。

她在星期天的下午搭建了貓爬架,裝好了給貓用的自動飲水機和智能貓砂盆。

然後她照著網上的教程打開了客廳裏的唱片機,從旁邊的櫃子裏隨便拆了一張封面上畫著被風吹歪的大樹的唱片。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牛奶——之前買來給小貓喝的——之後就窩進了沙發裏。

面前的電視被調至靜音了,此時正播放著八點檔電視劇。

屏幕裏的人無聲地滿面愁容,又歇斯底裏,一張張人臉像是建模軟件裏的模型,每次做出表情都是因為幕後的人在推動操縱桿。向蕪盯著屏幕看,面龐被變換的燈光映亮。

電視裏的人是真的,故事是假的。

角色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看著。她想。

但是演員知道自己早晚會被人透過屏幕觀看。

幾乎是無意識的,向蕪的手又撫上自己的後頸,一根手指壓在那道平滑的傷疤上,再一點一點往上滑,直到深入頭發裏,一點一點撫摸那裏十字形的疤。

星期六的時候,聞負燈開車帶她到一家聞負燈做造型常去的理發店剪頭發。

理發師看到了她這道疤,發出了疑問:“這是你特意弄的造型?”

聞負燈聽見聲音,湊過來看,他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很深的疤,不是單純的發型:“怎麽弄的?”

向蕪想伸手去摸,但雙手被塑料布擋住了。她猶豫了一會兒該如何回答,聞負燈就出聲打斷:“繼續弄吧。不疼就行。”

這些聲像仿佛就在身邊環繞著她,一圈一圈的,拉近又擴散。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靜湖面後泛起的波紋。

我是落入的水,還是平靜的湖,又或者是,天空的倒影?

思維越來越錯亂,不相幹的記憶也打扮一番混了進來,向蕪迷迷糊糊聽到一個女人在說:“你今天帶她去花園了。這不合規。”

“這是實驗的一部分。她看到花很高興,於是我教她抓了蜻蜓。我開始覺得這些孩子可憐了。”男人說。

-

星期一早晨七點半,向蕪被手機鈴聲吵醒。

她迷迷瞪瞪摸索手機,中途意識到自己居然就這麽睡在了沙發上,唱片機還在轉,電視也還開著,正無聲播放著早間新聞。

最後她從沙發的縫隙中摳出來了手機,發現了兩個未接來電,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在她猶豫著要不要打回去的時候,第三通電話打進來了。

於是向蕪選擇接聽:“餵?”

“我列個超絕氣泡音啊,你不會剛睡醒吧?向蕪,你上學嗎今天?任姐發現你翹課了,她剛才來教室找你,但你還沒來。”

電話對面的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正在一個很嘈雜的環境裏。

向蕪聽著這失真的女聲思考了一會兒,才猜測:“譚笑?”

“是我是我,我找鳳瑜恒要的你的號碼。我給你微信發好友邀請了,你也沒通過,太過分了,我都要以為你偷偷鼠掉了。”

這會兒向蕪依稀辨別出來了,譚笑好像正在教室裏。

前一晚上喝的牛奶仿佛還粘在舌頭上,向蕪感覺嘴巴裏澀澀的:“那我去一下吧。我周末沒怎麽看手機。”

因為割手指。手指上纏了紗布,她手機觸屏有點困難。

聞負燈甚至還和醫生約好了,讓她星期三放學之後去醫生那裏覆查——只是破個口,陣仗大得像是剛躺在手術室裏開完刀。

她這輩子不會再割手指了。向蕪早已下定決心。

真和聞負燈說的那樣,連手機都沒得玩。

哦,還有。她的裁紙刀被聞負燈沒收了。

他臨走的時候還說,要是再讓他看見買小刀,就不給她錢了。

-

r中第一節課是早上八點,其實從聞負燈的房子打車去學校要不了半個小時。但是很不幸的是向蕪出門的時間正好是京城的早高峰,光打上車,向蕪就花了十來分鐘。

等司機趕過來,過了半個小時,這個時候已經八點了。

最終等向蕪走進教室,第一節課已經下課。

“向蕪?你怎麽來這麽晚。任姐要急死了,你要不先去辦公室找她吧。”站在教室門口的儲物櫃邊吃面包的譚笑第一個發現了她。

“辦公室在哪啊?”向蕪問。

“就在這層,你沒去過?那邊,年級組,一進去看到有個位子上放了個巨大巨醜的小黃鴨坐墊的,就是任姐的位子。”譚笑的嘴角還沾著面包渣,講話含含糊糊的。

向蕪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尋摸,準備過去看看。

“欸,向蕪,”譚笑把嘴裏的面包咽下去,“你帶手機了吧,別忘了加我微信。”

看著女學生臉頰上和衣服上的面包碎屑,向蕪莫名想要發笑:“好。”

-

年級組就在高二十三班的對面。r中的教學樓總體呈“回”字形,有些類似大型商場。

年級組的門沒有關,向蕪伸手敲了一下,就走了進去。“打擾了。”

辦公室裏正充斥著兩個人焦灼的聲音:“你說說人能上哪兒去?領導那邊也說聯系不上,這算怎麽個事?”這是年級組長。

“是不是家裏有急事啊?但是這都一個周末過去沒有消息,需不需要報警?我們班兒上和她玩的好的兩個孩子說不用報警,但後來也一直沒再聯系她……”這是班主任,任姐。

“老師。”向蕪直覺這倆人是在說她。

班主任回過頭來,看到她楞了一下,立馬問:“向蕪?你來學校了?你這幾天跑哪兒去了?我聽任課老師說你周五大半天的課都沒上。”

向蕪在這個中年女人的眼睛裏看到了後怕和擔憂,於是她舉起自己纏滿繃帶的兩只手:“我的手受傷了,我回家看醫生,纏了繃帶不方便看手機,我鎖屏都老劃不開。”

“那你也得和老師說一聲啊,這還以為你人丟了,你們任老師多少著急。”年級組長說。但是也沒有很明顯的責備意思。

向蕪稍微放松了一些:“我知道了。”

任姐執教多年,雖然這個向蕪無論是長相和言談看起來都十分乖巧,但是她就是有種老教師的第六感——這學生是最油鹽不進的類型。

雖然她沒有任何證據。

最後就是向蕪被班主任盯得莫名其妙的。

r中的老師對學生也有種莫名的信任,向蕪纏滿繃帶的手指也充滿了說服力,兩個老師並沒有懷疑向蕪是故意逃學。

於是針對有事要和老師請假這件事,班主任和年級組長嘮叨了半天。之後向蕪還在年級組被強迫加上了班主任的微信,班主任還拉她進了班級群。

“對了向蕪,你家長的聯系方式得留一下,因為你是借讀生,我們年級組沒有你的檔案。因為咱們還是高中生,原則上請假是需要家長和老師說的。這次就算了,下次得讓你家長來請假,不然就算你曠課了。”任姐一邊說,還一邊從自己被各種東西堆得滿滿的工位裏摸出來了幾個橘子,遞給向蕪。

向蕪看著橘子,不知道什麽意思。

但班主任誤會了:“瞧我,忘了你手不行了不能剝橘子了,那我給你找個糖吧,吃早飯沒啊……你這手咋回事啊,看著還挺嚴重。”

向蕪這才意識到,班主任是想要給自己吃橘子。“不小心用刀劃到了。做手工的時候。”

她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自己會說謊。

可能是面前的老師看起來是真的會為了學生擔心的老師。也可能只是不希望自己會嚇到她,而給自己惹來麻煩。

“誒喲,真不小心。你這樣是不是作業都寫不了,我幫你和任課老師解釋一下吧。我記得你們是不是有什麽勞技課?得用銼刀什麽的,上周還有個誰也和我請假,因為手被銼刀劃了,你們現在這幫小孩都不幹活兒,當然會傷到手了……”

向蕪靜靜地聽著面前的班主任嘮叨,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有些熟悉的刺痛感。

從規則上來看,她犯錯了。

可是無論是聞負燈,還是面前的老師,又或者是班裏的同學,沒有任何一個人在指責她,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懲罰她。

甚至沒有任何一個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為什麽?

向蕪不明白。為什麽和她曾經的遭遇,一點也不一樣?

為什麽這裏的人會這樣慈悲?

或者說,如果這樣的慈悲是正當的,那曾經的她遭受的那些針對又算是什麽?

她如果沒有犯錯,為什麽那些人要厭惡她,要傷害她,要抹殺她?

“家長電話留一個吧,我知道你家裏情況有些特殊,非必要不會聯系你家長的。”班主任拿了根筆,雙手伏在桌面上,等著向蕪說出來某個號碼。

向蕪望著那雙眼周布滿細紋的眼睛,沈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家長的號碼。我自己生活,老師。”

她從來沒有見過聞家的人,也從來沒有真正見過自己被植入的記憶中的那個入贅豪門的“父親”。

真假記憶混淆在一起,讓向蕪無法相信腦海裏的人或事是真實存在的。

-

等譚笑再見到向蕪的時候,就看到了她滿手指的繃帶上滲滿了血。

“臥槽,你的手咋回事?”

向蕪仍舊在掐著自己的指尖:“譚笑。”

“咋了?”

“你做夢嗎?你怎麽確定,現在你是醒著的,而不是在夢裏?”

重新破裂開來的傷口傳來尖銳的痛,痛得向蕪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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