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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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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病重

“……我只是想著,”良久,沈聞非才開口說,“她陪著你,你會高興。”

他說:“我沒想把她怎麽樣。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沒有人會在意了。”

賀雲沈看著他,想說什麽似的,但最終都沒有開口。

“但一切還是你開心要緊。”

沈聞非親了親賀雲沈的額頭:“你想讓她回去,就讓她回去好了,沒事的。”

賀雲沈眼中似有流光,但也只是一瞬間:“謝謝。”

沈聞非抱著他,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眼下賀雲沈身子一天不如一天,醫道、佛道,能求的都求了,但是賀雲沈始終不見好。

當日南山寺的主持說“心病難醫”,奉先殿的佛子也說賀雲沈是“沈屙難愈,難以為繼”。所有人都給賀雲沈下了斷絕,可是沈聞非舍不得撒手。

讓他怎麽撒手呢?還能怎麽疼他呢?

沈聞非不知道答案。

“聞非,”賀雲沈眼睛都要睜不開了,“我困了……”

“別睡,雲沈,”沈聞非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喃喃道,“我們好久沒有好好聊聊天了,我們聊聊好嗎?”

賀雲沈神思困倦,撐到現在等沈聞非回來已是極限,聽了他這句話,勉強撐開眼睛:“可我好困……”

“最近前朝踏實多了,”沈聞非抱著他說,“林梅靜很是明白投桃報李,他舉薦的人個個都是機靈的,剩下那些也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幾時了。”

賀雲沈聽著,手指輕輕抽縮了兩下。

沈聞非一下一下地抓著賀雲沈的掌心,接著說:“阿來達那邊也還好,跟邊關交了幾次手,吳宣侖是能打仗的,沒讓他嘗到甜頭,也能偃旗息鼓一陣子。”

“這些都是因為有你,雲沈,”沈聞非抱著他,告訴他說,“眼下這番光景,都是因為你的功勞。”

回應他的,是賀雲沈平穩的呼吸。

夜深了,沈聞非一動不動地抱著睡熟了的賀雲沈,覺得自己心口都在疼。

太醫院的人說,怕是沒多少時日了。

“千萬仔細溫養著,現在這副身子,若是有半點風吹草動,就難救了。”

還要怎麽溫養呢?

墻壁上掛著壁毯,屋中央燃著終日不滅的火盆,各種補藥珍材流水一樣送進來,卻填不滿賀雲沈虛空了的無底洞。

自從賀雲沈小產以來這兩個多月,沈聞非整夜守著他,幾乎他動一下都會立刻驚醒。

這算是真心悔過嗎?

沈聞非抱著懷中虛若無物的賀雲沈,連一口氣都嘆不出來。

出了正月,天氣漸漸晴開了,禦花園裏的積雪慢慢散了幹凈,四下裏都閃著太陽光,天上的雲絲絲縷縷,若不是風仍舊凜然,眼下幾乎就是春天了。

賀雲沈裹得厚實,坐在木椅上出來曬太陽。他整個人都裹在墨狐狐裘之下,一張臉更是素白單薄。

林眠春蹲在他身前給他掖了一下衣裳,手背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耳垂:“哥你覺得冷嗎?”

賀雲沈笑著搖搖頭。

其實他現在眼前已經看不見了,盡是一片白茫茫,但是他誰也沒告訴。

“這幾天天氣特別好,總在屋裏呆著也不好,”林眠春坐在他身邊絮絮說道,“還是要出來曬曬太陽,哥,吃蘋果。”

賀雲沈看不見嘴角的蘋果,他看著遠處茫茫然的天,心裏想著它該有的湛藍色,力氣全都卸了。

“眠春。”

“嗯?”

賀雲沈嘴角帶著極為淺淡的微笑:“回家吧。”

林眠春手一僵,她把手收回來,蹲到賀雲沈身前去,仰頭看著他:“哥,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照顧你。”

“我現在也沒事啊。”賀雲沈低下頭,一雙眼睛裏空蕩蕩的,但還是笑著,“你看,我都能出來曬太陽了,等再暖和暖和,我就都好了。”

林眠春在宮裏這段時間,自然也是知道他的身體。

要是真的暖和了就好了的話——林眠春在心裏默默地想——我願意用我十年的陽壽來換。

賀雲沈的手在狐裘裏動了動,慢慢伸出來,被林眠春一把握住。

“回去吧,”賀雲沈低頭勸她,“你出來太久,該回去看看了。”

“……我舍不得你,”林眠春看著賀雲沈的眼睛,“哥,我……”

她突然頓住了。

賀雲沈等了一會兒,沒聽見聲音,微微一側頭:“嗯?”

林眠春幾乎渾身顫抖,右手張開五指在賀雲沈眼前晃動了幾下。

賀雲沈的眼睛一動不動。

“……哥?”

賀雲沈一笑:“怎麽了?”

林眠春幾乎要哭出來:“你……”

賀雲沈覺得鼻端一股暖流湧過,他還沒來得及擡手,後腦勺就被人托了起來,緊接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的味道穿過鐵銹味兒流入鼻腔。

好熟悉的味道啊。

賀雲沈被人托著頭擡起臉,看不清眼前認識誰,但是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少年的影子。

“……殿下……”

沈聞非手都在抖,賀雲沈聲若蚊蠅的這兩個字,沒能落進他的耳朵裏。

勤政殿中氣氛凝重,太醫院的人跪了一地,沈聞非坐在床邊,看著躺在床上的賀雲沈。

剛才賀雲沈突然流了鼻血,回來沒多久就發了熱,原本蒼白的臉現在浮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頭上的帕子一會兒一塊兒,熱卻斷斷續續降不下來。

林眠春紅著眼睛又拿過來一塊兒濕帕子,蹲在床邊給賀雲沈擦臉,沈聞非就這麽看著,就只是看著,好像也不再恐懼了似的。

“……眠春……”

林眠春精神一振:“哥,哥我在這兒呢!”

沈聞非也往前湊了一下。

賀雲沈覺得渾身發燙,他閉著眼睛,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吐出來兩個字:“回家……”

林眠春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

“回家……”賀雲沈囈語似的,“別……別留在這裏……”

“你回去吧。”

林眠春隔著眼淚擡頭看去,皇帝刀削一樣的下頜緊緊繃著,手也緊緊握著膝蓋,像是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想讓你回家去團圓,”沈聞非說,“別讓他不安心。”

林眠春背塌了下去,只得點頭答應:“哥,哥我回去,我回去,你別擔心我。”

賀雲沈沒說話,微微張著嘴好像是睡著了似的。

“你去吧,”沈聞非下了逐客令,“收拾東西,今日就動身。”

“陛下,”林眠春小聲哀求道,“我想等我哥醒了再走,行嗎?求陛下開恩。”

“……”

雲沈肯定是想看著林眠春走的,這樣他才放心。

沈聞非這麽想著,點了頭。

“你們都下去,”他聲音緊繃著,“都下去。”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林眠春走在最後,關門的一瞬間,她清晰地聽到了一聲嗚咽。

病來如山倒,賀雲沈斷斷續續發了三天的熱,幾乎是昏睡了整整三天,沈聞非衣不解帶地守著他,聽他在病中說了很多胡話。

賀雲沈病著,渾身滾燙,說了好多句“對不起”和“我有罪”,說“我來陪你好不好”。

“……那我呢?”沈聞非握著賀雲沈冰涼無力的手,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那我怎麽辦?”

“雲沈你不要我了嗎?”

賀雲沈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有,他皺著眉,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很難受對不對?”沈聞非一把一把地捋著賀雲沈的鬢角,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來,聲音卻很安穩,“沒事的雲沈,沒事,很快就過去了,你再堅持一下好不好?再堅持一下,很快就……”

他根本騙不了自己了。

沒人知道沈聞非這三天經歷了怎樣的絕望和恐懼,有好幾次,好幾次,他都覺得他要徹底失去賀雲沈了,他所有的辦法都用盡了,只能哭著求賀雲沈不要離開。

直到賀雲沈睜開眼睛,醒過來了,沈聞非才覺得一直扼在自己喉嚨上的手松開了些。

“醒了啊,”沈聞非眼睛裏全是血絲,但對這三天來的驚懼只字不提,只是像往常普通一日那樣,捋捋賀雲沈的鬢角,親親他的臉,問他,“餓不餓?想吃糖蓮子嗎?”

賀雲沈這次呆滯片刻,慢慢地說出來一個字:“想。”

這個沙啞的“想”字簡直救了沈聞非一命,他高興得幾乎要落淚了,忙不疊吩咐下去,又寸步不離地守著賀雲沈。

賀雲沈像是一個精巧的娃娃一樣,一雙眼睛空洞得厲害,他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

沈聞非小心翼翼地餵他吃糖蓮子,看他的臉鼓起來一個小小的包,拇指拂過他的眉毛,目不交睫地盯著他看。

那顆糖蓮子在賀雲沈口中慢慢融化,那僅有的一絲絲淺淡甜味兒,給賀雲沈帶來了些許的安慰,他手指動了兩下,往前慢慢探過去。

“我在這兒,”沈聞非啞著嗓子把賀雲沈的手握住,“乖乖一會兒吃點東西好不好?”

他聲音又輕又溫柔:“想吃什麽?”

賀雲沈的手慢慢在沈聞非的掌心裏打了個轉,他臉色好難看,蒙著一層灰沈沈的死氣。

“陛下,”他喃喃道,“我真的撐不住了……”

沈聞非睫毛一顫,整個人如風中枯葉,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

他真的在發抖,他只能用力按著自己的手腕才能穩住。他想說點什麽,但是喉嚨口被塞進去一把滾燙的炭,張了張嘴,一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

“……”賀雲沈看不到沈聞非現如今的臉,他緩慢地呼吸著,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空了大半的蠶繭,生命如蠶絲不斷抽落,事到如今,再無回天之力了。

“對不起……”沈聞非終於發出了聲音。

帶著濃郁的哭腔。

“對不起……”沈聞非跪伏在賀雲沈床前,握著他的手,臉在他的掌心裏,“我求求你了雲沈我求求你……你不要……”

不要離開我。

真的不要離開我。

那些盛不住的眼淚從指縫中落出來,這麽多眼淚,換不回賀雲沈眼中一點點神采。

“……還有、還有林眠春,”沈聞非聲音倉皇,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還有她,她還沒回去,雲沈你再……”

沈聞非再也說不下去了。

這麽久以來的慘痛之癥,任誰也知道賀雲沈早已油盡燈枯,可沈聞非舍不得撒手,看著他這般受苦,心裏淒惶之下也無計可施。

賀雲沈喉結重重一滾,卻再也提不起一口氣來。

今日就是往生蠱留給他的大限。

林眠春接到傳召,心裏就預感到了那可怕的消息。她整個人都悚栗著,讓人推著趕著往賀雲沈跟前去。

她看都不敢看,卻又舍不得一眼都不看。

賀雲沈的臉色好像好了一點,他看著林眠春的方向,眼神平和又安靜,好像還帶著些微微的笑意,閃著些溫和的光。

沈聞非坐在他身邊,拉著他的手,眼睛鼻尖通紅,一直盯著他看。

“哥。”林眠春跪在床邊,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扶賀雲沈的胳膊。寬大的褻衣袖子之下,他的手臂只是一根單薄的骨。

賀雲沈好像沒聽見似的,眼睛也沒有動,聲音很輕,只能說出來幾個字:“回去……寫信來……”

沈聞非低下頭,眼淚無聲地落下來。

林眠春往前湊了湊,淚流滿面之下輕聲說:“哥,你跟我說過的,等暖和了,你就好了。到時候你去南州,我帶你去看院子裏母親種的花。”

“有一株七葉五彩的,一到春天就開花,能開一整個夏天。香味顏色都美極了。等你好了就去看,好不好?”

良久,賀雲沈才發出來一聲極為含糊的“好”。

林眠春從衣領裏掏出那塊貼身十餘年的玉,摘下來輕輕放在賀雲沈枕邊。

“走吧。”沈聞非一動不動,“到家了就寫信來。”

他擺擺手:“都下去。”

林眠春被常春扶了出去,在門口膝蓋一軟,跪在那扇緊閉上的門前,雙手交疊觸額,拜了三拜。

人間留不住謫仙人。

林眠春只能這麽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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