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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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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痛不欲生

賀雲沈這一覺,安安穩穩地睡到了午時。

沈聞非剛下早朝的時候見他還睡著,也未曾打擾,只當他是困倦疲累,就在一旁守著,可眼看著日上三竿,午膳都要上來了,賀雲沈還是一動不動地沈睡著,沈聞非有些坐不住了。

“雲沈,”沈聞非輕輕晃了晃賀雲沈的手,“雲沈?醒醒,起來用膳了。”

賀雲沈不動。

“雲沈,”沈聞非幹脆伸手摟了摟賀雲沈的肩膀,托著他的脖頸讓他坐起來,摟著他拍背,“雲沈,醒醒雲沈。”

他能感受到賀雲沈的臉貼著他的肩膀,但是賀雲沈渾身都是綿軟的,一點兒要醒過來的跡象都沒有。

“雲沈,”沈聞非皺起眉,沖門外喊道,“快傳太醫!”

最近宮裏震蕩得厲害,常恩親自帶著人在整個皇城裏查了一圈兒又一圈兒,幾乎把人都給換了個遍,太醫院都沒能幸免。

王太醫上了年紀,又重新被起用,現在須發盡白,跟一群年紀差不多的老頭子當差,全都老老實實閉著嘴,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

“這是怎麽了,”沈聞非又開始焦躁起來,好像周身都升騰著隱隱的火焰,“昨日下午就睡下了,一個晚上,又到現在,一直都沒醒過。”

王太醫沈吟片刻,退到一旁:“回陛下,微臣年邁昏聵,依微臣愚見……”

“直接說!”沈聞非一句廢話都聽不得,“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王太醫一噎,道:“脈象上看並無異樣,只是昏睡而已。”

“想來是常年殫精竭慮,又驟然小產,身子自然吃不消。陛下莫急。”

“……朕怎麽不急,”沈聞非眉頭緊皺著不松,握著賀雲沈軟綿綿的手,“這一直睡著不醒,不吃東西可如何是好。何時能醒?”

王太醫也答不出個所以然。

“……下去吧。”

“是。”

沈聞非看著賀雲沈沈睡的臉,摩挲著他的手背,嘆了口氣。

在他手掌之下,賀雲沈的手腕之中,一道輕微的鼓起在皮肉之下迅速滑過,又一次隱入了血脈之中。

這場水米不進的昏睡,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況下滋養了那幼小的蠱蟲,它蟄伏著,只等待深夜的降臨。

趙王一事,大多數人都認清了形勢,還有一小部分人,執意要求徹查。沈聞非也懶得再拖下去,能殺幾個人就解決的問題對他來說是簡單的事。

“陛下,趙王府逆賊大多已經落網,只有一名叫婉音的女子,仍在四處逃竄。”

“就沒有一點兒線索?”沈聞非的手指輕輕敲著桌子,“抓到的人呢?有招的嗎。”

“都說沒見到,也用了刑,不像是假話。”

“那南昭那邊呢。”

“南昭那邊,南昭世子有大麻煩了。”

“哦?”沈聞非一挑眉,“怎麽說。”

“南昭王後暴斃,南昭王傷心欲絕纏綿病榻,估計命不久矣。只是那世子身為嫡子,卻在朝中無人,南昭那位庶長子現如今風頭無兩,大有取而代之之意。”

沈聞非沒想到那個韓雪為看起來心思卓絕,實際上竟然這麽沒用。

“多護著他些。”沈聞非道,“落了架的鳳凰,也別讓他太落魄。以後會有大用。”

“是。”

剛覆朝,朝中各項事宜正在逐步走上正軌,只是外患浮動,沈聞非仍舊閑不下來,他心裏還裝著賀雲沈的事,折子看上三兩封就想往回跑,再往後,片刻也呆不住,幹脆命人挪了書案,坐到了賀雲沈床邊去。

賀雲沈中間短暫地醒過幾次,每次都只是空著眼神兒睜睜眼,一句話都沒有,又像是困極了似的歪頭又睡過去。太醫院也診不出個所以然,沈聞非只得又開始等。

賀雲沈這一天沒吃進去一口東西,只是讓沈聞非餵著咽進去兩口粥飯。沈聞非也跟著用不進去,守著他躺下了。

燈都吹了,沈聞非把渾身綿軟的賀雲沈摟在懷裏,下巴貼著他的額角,手指頭一下一下卷著賀雲沈的頭發梢。

他一點睡意都沒有,腦子裏一點一點回想著之前的賀雲沈。

之前的賀雲沈是個什麽樣子的?

沈聞非眼前閃過些羞澀明亮的眼神,他猛地想到他昨晚的那個夢。

沈聞非身上莫名一個激靈,手臂一緊,忍不住又晃了晃懷裏的人:“雲沈,雲沈你醒醒吧雲沈。”

賀雲沈被睡夢俘獲,回答沈聞非的只有平穩安靜的呼吸。

“你怪我對不對,”沈聞非喃喃自語,“你肯定是怪我……”

這麽多年,沈聞非從來沒有想過:根本就不是賀雲沈離不開他,是他沈聞非離不開賀雲沈。

“你不要怪我,”沈聞非耍孩子脾氣似的,頂著賀雲沈的額角蹭了幾下,“我知道錯了,我會對你好的。”

“我準備了好多煙花,等你醒了我們去看好不好?嗯?雲沈。”

“我想明白了,你為什麽會冒險做這樣的事,你不信我了是嗎?你覺得我會殺了高隋是嗎?”

“不會的,不會的雲沈,真的。我真的沒有這麽想過。”

“現在這樣,你為我做了一件大事,朝上的事這麽一破倒還好了,總比之前受窩囊氣的強。我今天都把他們擺弄平了,真的。你也為我高興吧?”

“我們以後……平了阿來達,我們就成親……我們還會有孩子的,對不對?”

“早該跟你說這些的,都是我不好。”

他絮絮地說了好久,說到後來他自己都意識模糊起來,慢慢睡了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沈聞非突然覺得懷裏一空。

他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原本平躺著的賀雲沈已經側著身子蜷成了一團,額角上全是冷汗,像是怕極了又像是疼狠了,咬著嘴唇瑟瑟地抖。

“雲沈?雲沈!”沈聞非趕緊從床上起來,把賀雲沈重新抱回懷裏,沖外面喝道:“來人!傳太醫!”

勤政殿裏又一次點了徹夜的燭火,太醫院所有人都聚在這裏,年紀學問加起來幾乎要趕上彭祖之壽,卻沒有一個人能勘破賀雲沈如此難過的原因。

往生蠱根本就沒有韓雪為所言的那般溫和,能夠推倒重來的代價就是現在如同油煎刀割一般的痛楚。

賀雲沈這二十多年來所受的傷在這一刻全部重新承受:刀劍之傷,喪子之痛,連帶著幼年時他早已經忘記的那些痛苦,在這一瞬間全部卷土重來。

賀雲沈在此刻睜不開眼睛,也發不出聲音,偏偏又清醒得不得了。衣服發梢盡數濕透,脖子上青筋突顯,臉都開始發白了。

沈聞非幾乎手足無措,他握著賀雲沈冰涼潮濕的手,一下一下捋著他的前襟,聲音都抖了。

“雲沈你怎麽了雲沈?你別嚇我雲沈……”

賀雲沈急促地倒著氣,好像下一刻就要被人奪走了命去。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死死地抓著手裏能抓著的東西。

“陛下,”常恩捧著一碗藥跑進來,“參湯好了!”

賀雲沈覺得自己被人按住了,不知道什麽東西又抵到了他的嘴邊……

藥?

不行!不能喝藥!我的孩子!

“雲沈乖雲沈……”沈聞非怕弄傷了他,按著他的手腕哄,“喝了藥就沒事了,就沒事了啊雲沈,乖雲沈喝藥……”

“不要……”

沈聞非一頓。

巨大的痛苦讓賀雲沈又一次發出了嘶啞的聲音,他睜不開眼睛,眼淚卻在此刻止不住地淌下來。

“我不要……不要……”

“不要傷害我的孩子……”

那碗參湯終於還是沒喝進去。

沈聞非像是抱著幼子一般的抱著賀雲沈,把他托在自己的肩頭,手足無措地哄著,語無倫次。

賀雲沈斷斷續續地嗚咽著,含糊著嗓子說“疼”說“不要”,整個人好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這般慘痛,饒是常恩在宮中浸淫已久,也忍不住低頭蹭了蹭眼角。

“沒事了,沒事了,”沈聞非極為輕柔地拍打著賀雲沈的背,臉貼著他的耳朵,“都好了,沒事了。”

賀雲沈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這樣輕緩的安慰之語和那些刺耳的哭聲糾纏在一起,他看不清那些撕扯著他皮肉的人影的臉,只能用力地把自己縮得更緊。

“陛下,”常恩在此刻終於忍不住說,“要不要請奉先殿的大師來一趟?”

藥石無醫之癥,好像只能托付給更高深飄渺之處。

沈聞非看著賀雲沈潮濕的臉,摟著他極為悲憤地沖著虛空處道:“若有恩怨,皆在朕一人所為!賀雲沈無辜!”

所有人都誠惶誠恐地跪下。

“……殺了我吧……”

沈聞非低頭看著賀雲沈。

賀雲沈仍舊緊閉雙眼,聲音已經嘶啞起來:“殺了我吧……”

“雲沈,”沈聞非的手扣著賀雲沈的後腦勺,輕輕地吻著他的額角,“雲沈醒醒吧雲沈。”

“……是我有罪……”

沈聞非猛然一頓。

“是我欺君……”賀雲沈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是我……欺君……”

“你真的沒有欺君?”

“若賀雲沈又欺君之心,就受盡折磨,生不如死。”

遙遠的記憶狂奔而至,震得沈聞非說不出一個字來。

當初他不信什麽對天發誓,不信賀雲沈會真的騙他,說出來的那些話也不是想真的要賀雲沈如何。

沈聞非當時只不過是一句戲言,只是想要賀雲沈的一句承諾之言而已。

一句戲言而已啊!

沈聞非神魂俱震,半晌說不出話來。

君無戲言,偏偏他有這麽一句戲言;

臣不欺君,偏偏他瞞著他做了這麽多事。

老天爺——沈聞非仰頭望著虛空之處——你竟這般嚴苛,為何竟這般嚴苛啊!

“常恩。”

“奴才在。”

“去……”沈聞非的眼淚重重落下來,“把朕的朝服拿來……快去!”

奉先殿。

沈聞非小時候是最討厭這裏的,要一板一眼地行禮,要謹言慎行,母親那時候更是提著他,讓他處處看著他五哥。

他自小就對這裏沒什麽好印象。

現如今,這牌位巍峨聳立處,這寂靜之地,竟成了他最後的希望所在。

沈聞非孤身一人來到這裏,遣退了所有人,身穿朝服跪於蒲團之上。他是天子,是現在整個皇城唯一的掌權人,可他面前牌位層層疊疊幾乎幾層樓高,他顯得那麽渺小。

“沈氏不肖子孫沈聞非,”空蕩的殿閣中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違祖訓,逐生母,弒手足……”

“以致朝堂血漫,內外紛擾,”沈聞非看著那些寂靜牌位,眼眶通紅,“此番罪責皆由不肖子孫沈聞非一人而已!切望列祖列宗在天之靈明斷,降罪於斯,不言他人之過,懲戒只在朕一人而已!”

“望祖宗賜罪。”

沈聞非伏在那處蒲團之上,帶著哭腔的聲音回蕩著。

“望祖宗賜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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