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圈套

關燈
第二十三章 圈套

天牢。

高隋站在牢門口,看著呆滯蜷縮在墻角裏的李季。

火把忽明忽暗的光照在高隋臉上,他好像是地獄裏的黑面佛,眼珠沈沈,叫人看著害怕。

突然,他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高隋頭也不回:“怎麽現在過來了。”

來人正是賀雲沈。

“陛下與那南昭世子一同用膳,讓我來看看他。”

李季還是一動不動,腦袋靠著墻,牢門口前的飯食一動沒動。

“他這是要絕食?”高隋扭身往回走,“搞不懂他。”

賀雲沈跟上去問:“他說過什麽嗎?”

高隋把李季告訴他的覆述了一遍:“你覺得可信嗎?”

“機隱處查不清趙王。他浸淫朝堂已久,盤根錯節,能跟李道經有牽扯再正常不過。只是……”

賀雲沈停住腳步。

“那個賞梅宴你會去嗎?”高隋一扭頭,看著他,“怎麽了?”

“我有點拿不準。”賀雲沈問,“若設身處地,你會如何?”

“我?”高隋雙手抱肩,“偷梁換柱,金蟬脫殼。總是會有辦法的。”

“折了一個楊其,剩下的這個自然是要盡力保住。”賀雲沈深吸一口氣,“那就順水推舟,爭取人贓俱獲。”

天牢裏的埋伏一直持續到了午後,高隋看了看賀雲沈:“你要是擔心陛下,就回去,這裏有我。”

“……算了。”想到沈聞非不耐煩的樣子,賀雲沈搖搖頭,“陛下既然把這裏交代給我,我還是把這裏的差事做完吧。”

高隋對這類細膩的情緒一點都無法消化。

他不能理解李季,同樣也不能理解賀雲沈。

但是他這人不太喜歡多嘴,不理解也不多說什麽,又囑咐了兩句林眠春的事:“你要是想好了,我也不說什麽,只是哪天你要是覺得,你那個小木頭門不夠結實,直接送去我那裏就好。”

賀雲沈看著他,久久說不出話。

“行了行了,”高隋對一切細膩情感過敏,他目視前方,擡手拍了一下賀雲沈的肩膀,“都是兄弟,別放心上。”

“……謝謝你高大哥。”

高隋嘆了口氣,這才扭頭看賀雲沈,覺得他跟小時候似的,哪兒哪兒都沒變。

像是……包著石頭的蛋,看起來堅不可摧,其實裏面再柔軟不過。

“陛下……是位好陛下,你我做臣子的,只做臣子便是。其他的……不要強求。”

賀雲沈知道高隋的意思,低下頭半晌,揚起臉笑了一下:“我心裏明白。”

高隋沒再說話,拍了拍賀雲沈的肩膀。

他們就這麽一直等到了傍晚。

送飯車按時出現在了牢房之中。碌碌的車聲在寂靜的牢房中稍微有點回音。就這麽一路走一路停,最後在李季的牢房門口停下了。

李季還是像石雕木刻般沒有半分生氣,送飯人把沒吃過的收回車上,又放下了新的,在門口輕輕地敲了幾下。

這細微的聲音落在李季耳朵裏好像是驚天的雷,他猛地擡起頭,看著已經碌碌遠去的送飯車,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來到門口,瘋子一般地把那碗飯倒在地上,不停地扒拉著。

終於,他在裏面找到了一張小小的卷筒紙條。

剛才是他與月枝一同約定的敲門聲,現在又發現了紙條。

李季覺得自己活過來了,他四下裏看了看,確定沒人之後,才挪回墻角,偷偷地打開了那封紙條。

他慢慢睜大了眼睛。

日頭西下,李道經跟夫人一起出現在了天牢門口,他好像是之前的林梅靜,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賀雲沈與高隋就看著他們這麽相互攙扶著,蹣跚著去看望自己的獨子。賀雲沈突然覺得哪裏好像有點不對,但是又說不出來。

他碰了一下高隋的手肘,還沒來得及開口,一聲淒厲的哭嚎響徹整個天牢。

“不好!”

賀雲沈與高隋直奔過去。

沈聞非坐在龍椅上,單手撐著額頭。

李道經跪在地上嚎啕:“陛下!陛下啊!老臣……老臣冤枉啊陛下!季兒、季兒他……死得冤枉啊陛下!!求陛下明察啊!”

賀雲沈跪在李道經身邊,一言不發。

眼看著李道經就要哭暈過去,沈聞非撐著椅子扶手坐正:“先別哭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道經剛要開口,沈聞非便說:“賀雲沈,你說。”

賀雲沈對李道經那幾乎是淬了毒的眼神視而不見,冷靜道:“回陛下,李大學士之子李季,今日在天牢之中暴斃。”

“你胡說!!”李道經看起來恨不得撲上去生啖其肉,“季兒五孔流血,分明是毒死的!他……他身上那麽多傷,掌下還寫了一個‘賀’字!你還能如何抵賴?!”

“賀雲沈?”沈聞非坐直身子,“還有這等事?”

“回陛下,”賀雲沈抱拳道,“李大學士所言掌下之字……確有其事。只是……”

“陛下!”李道經搶著開口:“季兒與那楊其一案,楊其已死,可事實真相究竟如何還尚未審理,賀雲沈他仗著天牢職務之便,竟對季兒處以私刑!甚至毒殺!於法與情,都不容姑息!陛下!此人居心之毒,實在可怖啊陛下!”

事到如今,賀雲沈也知道自己現在已經在圈套之中,郁悶之下也讓李道經激出了幾分火氣,他冷笑一聲:“當日在妓館之中,李季殺人有目共睹。”

“你——!”

“天牢之中,我賀雲沈從未對李季用過半點私刑,整個天牢都可作證。”

“呵,天牢,”李道經冷笑道,“誰人不知你賀雲沈身為節度使,整個機隱處都一手遮天,天牢算什麽,依我看,當日在妓館,也是你蓄意做局陷害!”

“李大人慎言。”賀雲沈扭頭盯著他,雙手沖沈聞非拱起,“機隱處也好,天牢也罷,就是整個天下都是陛下的,賀雲沈不過一介臣子,何來一手遮天只說?”

李道經雙目赤紅,正要開口,常恩在門口通報道:“陛下,趙王殿下求見。”

殺人兇手來了。

沈聞非同賀雲沈對視一眼,又歪進椅子裏,很不耐煩的樣子,揮了揮手:“傳。”

趙王殿下這般踩著點兒過來,也是有些正當理由的:

“臣剛去了慈寧宮,見李貴人啼哭不止,才知曉了此事。”

李季一死,李夫人便徹底承受不住了,哭暈過去幾次,病急亂投醫,給宮裏的李貴人寫了家信。李貴人求見沈聞非不得,便去找太後哭訴,正巧碰見了進宮請安的趙王。

於是現在勤政殿裏人齊了。

沈聞非揉按著額角,皺著眉道:“這件事著實棘手,五哥意下如何判斷?”

“回陛下,依臣來看,那死了的楊其也好,還是李大學士家的也好,都是世家子弟,清貴人家,出了這檔子事,也確實是難辦了些。”

“五哥所言甚是,”沈聞非落下手,兩條胳膊放在扶手上,“現在又卷進去一個機隱處,這可如何是好啊。”

“機隱處忠心耿耿為陛下辦事,賀大人身處其中,也是在所難免,”趙王一頓,說,“不過依臣來看,這件事,倒是跟賀大人沒什麽關系。”

聞言,李道經震驚地看著趙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莫說樹倒猢猻散,這般翻臉不認人,竟然出自溫文爾雅的趙王殿下。

李道經覺得天都塌了。

趙王站在賀雲沈身邊:“賀大人身在機隱處,本就與朝臣素無瓜葛,更何況,李家之事無論如何,有與賀大人有何幹系呢。”

賀雲沈跪得筆直,一言不發。

不出趙王所料,沈聞非目光變得陰沈起來,他問:“那依五哥之見,此事該怎麽辦呢。”

趙王拱手道:“一切但憑陛下做主。”

勤政殿裏一時沒人說話。

“……賀雲沈。”

賀雲沈拱手:“臣在。”

“此事出在天牢,你難逃幹系。即日起節度使一職由高隋暫代,至於你,等這件案子結了,再做定論。”

賀雲沈自新皇登基以來便身居高位,此刻竟說免就免。若這件事發生在早朝,想必早已滿朝竊竊私語。

賀雲沈深吸一口氣,摘了頭上官帽,以額觸地:“臣,領旨謝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