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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萬春歡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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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萬春歡宜(三)

如雪杏樹林中, 沈香八角亭下。

“人送走了?”

壽陽公主呷了一口螺鈿茶盞中的香茶,餘光掃了眼回到庭中覆命的侍女。

柔和的春風吹拂著輕薄的綃簾,穿透綃簾的薄光讓亭內的女子看起來仿佛是九天之上的天女, 縹緲出塵、遙不可及。

亭下的侍女柔順地垂著頭,回稟道:“緋緋娘子親自送走的, 奴婢看著唐家的馬車出了後巷才來回稟公主。”

“嗯, 很好, 他家主人是個可以交往的趣人, 往後和他家來往也不要失了禮數,不可把他家當做西市那些販賣奇珍的商賈薄待了。”

壽陽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盞,走到亭子邊, 一旁侍奉的侍女趕忙打起綃簾,讓她能更清楚地看見被擺放在院中的牡丹樹。

“真華艷吶。”壽陽公主眼中閃爍著讚美的光輝, “這樣的花樹只怕整個長安都找不出第二棵來。”

身邊隨侍的婢女們也紛紛湊趣, 跟著公主誇讚起這棵花樹的美貌。

壽陽公主眉眼彎彎,耳中聽著婢女們的奉承, 忍不住提起裙裾,走下臺階,想要更加近地欣賞這棵牡丹樹的美態。

但還不等她走近,便有一個掃興的聲音在園中響起——

“公主, 如此寶樹若是只能深藏園中豈非掃興?不如送進宮中,讓母後也能賞玩......”

只是他的聲音未落, 便被壽陽公主極為不悅地打斷——

“——誰準你到這裏來的!別碰我!”她的怒氣還沒有出完,便被人從身後強硬地摟住了。

“公主,你忘了這裏是文府, 可不是公主府。”別有意味的男聲從壽陽公主身後傳來, 隨著壽陽公主不耐地掙脫了身後之人的懷抱, 一張極為驚艷的臉龐從她身後顯露。

眉眼濃艷,幾乎讓人以為是春神所化,他擎著輕佻的笑意,卻並不會讓人生厭,反而覺得有種少年般的頑皮,被壽陽公主推開之後,眉頭微蹙,更為他添了幾分惹人愛憐的氣質。

但壽陽公主卻根本不為所動,極為厭惡地將自己身上方才被他觸碰過的披帛一把抽下,丟到地上,渾然不顧這是價值千金的鮫綃,甚至還猶覺不夠地擡起絲履,在披帛上狠狠踩了踩,以此發洩她的怒火。

“一把年紀的人了,裝什麽青春少年!別給我弄這樣的臉色,讓人惡心!”

園中的侍女早在男子來時便已悄悄退下,故而此時園中只剩二人獨處,因此壽陽公主便毫無顧忌地顯示自己對來人的厭惡。

“公主這樣也太傷人心了。一夜夫妻百日恩,小人和公主又何止有白日的恩情?”他俯下身子,輕輕擡起壽陽公主踐踏在披帛上的腳,將已經被□□地不成樣子的披帛從地上撿起,可惜地撣了撣,湊到了壽陽公主的耳畔,“畢竟我們可是天地作證的夫妻呀。”

說罷他不顧壽陽公主憎惡的眼神,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笑容,重新將披帛披在了公主肩頭,宛如一個完美地疼惜妻子的丈夫那樣關懷道:“起風了,公主不要被春光迷了眼,現下天氣雖是宜人,但誰能知道之後會不會就突然轉涼呢?”

“你——”

這回不等壽陽公主推開他,他便主動先退開了,他朝著壽陽公主含笑致意,便大笑著轉身揚長而去。

等到男子的身影從花木扶疏中消失,壽陽公主才咬著牙將身上的披帛攥在手中,一把扯下,怒火讓她渾身發顫,“文思!無恥!”

而方才退下的侍女們也重又出現在了壽陽公主身邊,其中一個穿戴著女官衣衫的女子擔憂地看向壽陽公主——

“公主息怒,現在天後正是看中文氏的時候,您再厭惡駙馬,也請等熬過了眼下,等到天後大願得償,您的身份高櫃無匹,到時那人還不是任由您處置?”

“處置?”壽陽公主的臉上突然顯露出一絲悲涼,她仰頭看向宮城方向,眼中淚光閃爍,“母親那時候只怕恨不得也把我們處置了,哪裏還能輪得到我來處置他們文家人?”

女官臉上慌亂的神色一閃而過,忙安慰道:“怎麽會呢?您可是天後的親生女兒啊,母女連心......”

“——母女連心又怎麽比得過權勢誘人?”

“公主!”

壽陽公主被女官尖銳驚惶的聲音打斷,原本醞釀到了嘴邊的怨憤之語也消散了,她有些灰心地深吸了一口氣,賞玩的興致也徹底沒有了,“收了吧,我身子有些不適,你讓府上的人好好照料那株牡丹,過兩日我要將它進獻給母後。”

女官見公主喪氣的模樣也十分心疼,但她知道公主的心結並不是她說幾句不輕不重的勸解的話就能消除的,所以只能在心中深深嘆息了一聲,再三叮囑了婢女照顧好花樹,她便小跑著追上了公主的身影。

有年輕的侍女見女官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處,一臉好奇地問身旁的同伴,“公主怎麽和駙馬關系這麽差?”

“噓,不要命啦!”她的同伴一臉驚恐地忙捂住身邊侍女的嘴巴,急忙看了看左右,見沒有其他人聽見她們的話才舒出一口氣,氣急敗壞地壓低聲音說:“公主的事情也是你能編排的?”

這個發問的侍女這才有些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明白自己差點就惹了大禍,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連連點頭。

“——不過這件事也不是什麽秘聞,”見左右無人,這婢女也不吝解答,她拉著同伴走到一個四下無人的隱蔽之處,說道:“我們公主和現在的駙馬不是原配,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

那侍女連忙點頭,小聲道:“我知道。進府之前,我娘就給我說過公主府上的關系了。”她母親是公主府上的廚娘,她一家子都是壽陽公主的私奴,因此這個侍女到了年紀,她的母親便找了關系,讓她能夠到花園中伺候,這個差事既清閑又不能在主子面前露臉,實在是做母親的一片苦心,十分為做女兒的打算了。

同伴輕輕瞪了她一眼,不滿道:“既然知道,那你還亂問?”說著再這侍女扯著袖子的討好笑臉中熄了教訓的話,繼續道:“公主前一個夫婿乃是魏國公主之子,薛國公。”

“薛國公不是謀逆......”她在同伴的瞪視之下忙收了聲音,訕訕笑了笑不敢再打斷。

“是,先帝判了薛國公謀逆,將他一家,除了公主和公主所生的三個兒子,全都殺了。”她一掌劈下,比了個砍頭的動作,嚇得那個小侍女脖子一縮。

同伴見這小侍女害怕,眼底閃過一抹得逞的笑意,方才繼續道:“當時還是廢帝,也就是現在的廬陵王在位,外面那些不安好心的大臣們看不得女人當權,就鼓吹廢帝奪權,結果被天後全都拿下,以謀逆大罪投入監獄之中,廬陵王也因此失去帝位,我們這位皇帝才因此得以登基。彼時那位薛國公也是鼓吹天後還政的一員,因此今上登基之後,便判了他謀逆,我們公主也因此喪夫。”

“那這件事與公主和現在的駙馬交惡有什麽關系嗎?”小侍女弄不清這兩者有什麽聯系,又不是現在的駙馬殺了公主的前夫,即便有這樣的往事,也不至於讓公主厭惡駙馬至此啊?

同伴嘆了一聲,“若是僅僅如此就算了,不妙就不妙在公主不知從哪裏聽到了傳言,說是本來先帝並沒有判薛國公謀逆,只是說他亂結私黨,也沒有要殺了他,只是削了他的爵位,判了他流放三千裏而已。”

“呀!這——”

“但彼時文家在反正大案中立了大功,是擁立先帝上位的大功臣,天後娘家本就是因為在前朝獲罪才被貶謫到嶺南,此時好不容易有了這麽大的功勞,正是重振家聲的好時機,薛國公又恰巧在此時獲罪,天後便趁機殺了薛國公,將女兒許配給文氏族人,以此分享帝女的榮耀。”

小侍女已經被同伴話中的信息驚得嘴巴都閉不攏了,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真,真的嗎?”

同伴一攤手,“誰知道呢?公主難不成還要去質問天後嗎?但空穴來風,未必不真,因此公主和現在的駙馬關系便一直不好,但這只是我們公主府裏自己知道的事,你可絕對不能到外邊去說,知道嗎?”她的表情突然沈了下來,嚴厲地警告小侍女說道。

小侍女聽了到了這種要命的秘聞,哪裏還敢到處說,只能緊緊捂住自己的嘴,保證道:“姐姐放心,我絕對不會出去亂說,我保證今天的話只有你我知道,我絕對不會洩露出一個字!”

同伴意味深長地盯了她一眼,“希望你能說到做到才是。”

春風吹過,只剩下一地杏花零落,至於樹下之人的私語,也被這春風裹挾著,消散得裊裊無蹤。

壽陽公主進獻的牡丹樹果然奪得了天後的歡心,連帶著唐家香鋪的名氣也越發火熱,就連淫雨霏霏都無法熄滅貴人們的一顆火熱春心。

小綠拍打著身上被來往馬車濺上泥點子的裙擺,對正在對賬的紅玉笑著抱怨道:“——長安的貴人們吶,可真是喜歡附庸上峰,上面的人喜歡什麽,他們就一股腦地跟著喜歡什麽,我看他們哪裏是喜歡牡丹花,分明是喜歡富貴花!”

紅玉把手上的賬簿子合上,笑道:“牡丹花可不就是富貴花?我聽說宮中的一位昭儀娘子還給花兒們排了個身份,說牡丹是花中王者,花中之王配上人間之王,這才算是相得益彰,此話一出哄得天後是龍顏大悅,當即誇讚這為娘子乃女中宰相,還賜了她金魚袋的榮耀。這可不是更加給這場牡丹盛行之風更助長了幾分?”

小綠聽得啼笑皆非,“凡人娘子還真有趣,這草木都是一般生靈,其實哪來的高低?”

紅玉也覺得這個話題在小綠面前好笑,“凡人們總有奇思,這大概就是他們比我們容易得道的緣故吧。”

兩人說笑幾句,小綠便說:“雖說我們草木喜歡這樣的天氣,但凡人成婚大約不喜雨天,眼見緋緋的好日子就在眼前,若是一直不放晴可怎生是好?”

外面絲絲細雨壓得天都沈了一沈,小綠說著,臉上便有些憂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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