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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勝瑤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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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勝瑤英(三)

此時月色還算清明, 柔如水波的月光輕薄地灑落在蘆葦蕩中,畢竟是南方天氣,經冬的葦花尚且沒有被寒霜摧折, 仍在枝頭搖曳著,被月色一照, 便像是介於虛實之間那樣, 散發出朦朧的光暈。

以致在這二人擡眼去看那出聲之人時, 感覺時光似乎都有些凝滯, 讓他們一瞬間感覺自己不是離魂,而是來到了某個仙人的私域。

那是一個極為動人的妙齡女郎,烏壓壓的鬢發, 像是一卷堆雲,壓在了霜雪凝成的額角, 你甚至不必看清她的相貌, 只是驚鴻一瞥,便油然而生出一種令人眩暈的幽艷之感。

“妖姬臉似花含露……”柳生口中喃喃念道。

小山:?

師傅的目光瞬間就像是冰錐一樣, 把柳生紮穿了,連同他剩下半句“玉樹流光照後庭”也順勢咽了下去。

“你說什麽?”小山倒是只看見這人的嘴巴動了動,卻沒聽清他說了什麽。

柳生望著站在“仙子”身後的那個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感覺自己要是說出了半句不該說的話, 他立刻就會真的死去。

仿佛是被強大的無法匹敵的存在註視著,面對著真正的生死危機, 柳生的背後瞬間就起了一層白毛汗。

樊生則在心思電轉間便撲上來捂住了同伴的嘴巴,訕笑著替他說道:“沒什麽,沒什麽, 他就是高興, 高興。”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感覺身上好似隨時會取走他們性命的危機感才漸漸消散, 那個看不清面孔的男人也不再註視著他們。

師傅則向前走了兩步,皂靴踩在枯黃的葦草上,發出的吱吱聲,就像是踩在了柳、樊二人的心尖上,讓他們的心臟都不由抖了三抖。

“凡人膽怯,不必在意。”師傅笑著走近小山,也讓柳樊二人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個完美到讓人驚懼的男人,但你在看見他第一眼,絕不是去關註他的長相,你只消被他淡淡的目光掃到,便覺心神震顫。

柳生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剛剛莽撞的言辭似乎真的讓他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

二人對視了一眼,長久的友誼讓他們無需多言便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樊生率先向小山二人行了一禮,恭敬地問道:“見過二位仙人,不知仙人需要我二人做什麽?”

小山讚賞地看了一眼樊生,為他會看眼色的行事高看了他一分。

“你二人不是為了洞庭湖的龍才來的嗎?現在我們就想借你們的身軀一用,作為交換,我可以讓你們下到洞庭湖底,親眼見識一番龍宮的風貌。”

乍然一聽,似乎是一件極為劃算的交易,柳生立刻就露出了意動的神色,但樊生卻比他更沈穩,他一下子就抓住了小山話中的重點,於是顧不得冒犯就問道:“請問尊駕,這借用身軀,是個怎麽借用法呢?”

聽他這麽問,小山卻沒有生氣,反而更加欣賞他,連臉上的笑容也真實了不少,也更加艷光四射,讓人不敢逼視,“你放心,我們只是把一絲神念放在你們身上罷了,既不會去探聽你們的心聲,也不會去觀望你們的隱私,甚至還能在危機時刻保住你們一條小命。”說著他伸出一只線條優美無比的玉白的手,手心上放著兩枚棗核大小的香丸。

“這是巡筵香,這種香丸沒有香氣,但投入水中之後,卻會有煙雲生出。若是你們同意與我做這個小交易,那麽就拿走這兩枚香丸。當你們感覺到危險時,就把這兩枚香丸投入水中,那時我們就會來幫助你們。”

柳生看了眼樊生,這二人中似乎是樊生更有主見些。

樊生思考再三,終究還是應下了這個交易。

他伸出手拿走了小山手心的兩枚香丸,把其中一枚遞給柳生,柳生瑟縮了一下,但還是在樊生的瞪視下,拿走了屬於他的一枚。

“那麽,交易達成了?”小山笑了笑,便一揮衣袖,二人一陣感到一陣香風襲來,便渾身一重,再次睜眼,兩人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柳生晃了晃腦袋,從地上爬起,感覺自己完全沒有溺水後的不適感,再看樊生,他也安然無恙,正盤腿坐在地上垂手閉目,似乎正在打坐,難道方才的經歷是一場夢嗎?

正當他這麽想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在他腦中說話,“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呢?”

這個聲音,是方才那個女子!

柳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忙攤開右手,只見裏面正是那枚巡筵香。

這時,樊生也睜開了眼睛,神采奕奕的樣子,氣色比以往更加紅潤,完全不像是一個差點被溺死的人。他倏地從地上一躍而起,他恭敬地朝東邊躬身一禮,正色道:“多謝尊上傳下妙法。”

看來方才那個男子的神念是附著在了他身上,不知為何,柳生悄悄舒了一口氣,似乎在為自己沒有被那人看上感到慶幸。

小山卻覺得好笑,樊生論根骨其實還不如柳生,但他的心智更堅定,二人雖被人笑話只是用尋仙問道作為懶散度日的借口,但未必沒有在心中真的不盼望有仙緣。

可是如今真的仙緣來了,也只有樊生抓住了機會,更加主動,而柳生居然被師傅的威嚴所攝,巴不得不要被他註意到,由此可見,這二人終究不是同路人,最後的結果也顯而易見了。

小山心中一動,下意識便蔔算了兩人的前程,這柳生還是如常,只是個有些神仙機遇的富家翁,而那個樊生的未來卻多了一絲不確定,看來他是走向了修行之路了。

但此時的二人還沒有那麽大的差別,樊生不過初啟氣機,將將入道,他走向柳生,興奮道:“方才那位神人傳了我一道修行的法門,等回去我就傳授給你,這下子我們真的能成仙了!”

柳生也替兄弟高興,但他隨即便又問到:“我們怎麽去龍宮啊,那個神仙不是說會送我們到龍宮去嗎?”

樊生卻一笑,胸有成竹的樣子,用手指著岸邊的一處說:“你看那是什麽。”

柳生順著樊生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有一只小紙船飄在水上,柳生不由驚叫道:“總不會叫我們乘坐那艘紙船到龍宮去吧?”

樊生點點頭,說是,便拉著柳生要走向那艘紙船。

柳生不肯去,但腦中又響起了小山的聲音。

“快去!”極不耐煩的樣子。

他無奈,只能僵硬著腿腳,跟著樊生的步伐亦步亦趨。

兩人走到紙船前,突然一陣白光閃過,這艘紙船陡然便變成了一只棠木舟,上面披掛著蜀錦制成的帷蓋,裝飾著珠玉,即使在月光下看,也十分璀璨。

樊生一躍,跳上了船,柳生雖然遲疑,但也緊跟其後。

等到他們倆都坐上了這只船,這船便自行動了起來,慢慢劃向了湖中央。

洞庭湖廣闊無垠,越到湖水中央,越是風高浪急,但這樣湍急的風浪拍在兩人所乘的一艘小舟上,卻好像是一滴水濺在了上面,一點都沒有顛簸。

樊生甚至還很有興致地拿起舟中準備好的酒盞,就著月色細咂,“真不愧是神仙釀造的美酒,滋味果然不是凡間的濁酒可以比擬的。”

柳生被樊生自在的情緒感染,也拿起桌上剩下的酒盞倒了一盞酒,兩人對飲了起來。

彼時小山和師傅已經在到了庭湖中的君山,二人攜手走在湖邊,望著無邊湖水,與水中明月。但他們的一絲神念卻寄在了舟上的二人身上,把他們的一舉一動都看在了眼中。

小山突然問道:“洞庭女君身上的那個魂魄是從哪裏來的?”

師傅負手站在湖邊,湖水漲漲落落,卻不能沾染到他身上半分,“是她生母的一絲執念。”

小山訝然道:“既然是生母的執念,怎麽還奪舍了女兒?”按照常理,母親不應該保護女兒的嗎?

師傅回首望著君山的山頂,那裏有一處洞穴,洞庭女君便被囚禁在此處。

“所以說是執念,而非其母的魂魄。其母留下的執念是活著,所以當有機會擁有一個完美的身體重新活過,她自然會義無反顧,毫不猶豫。”

小山也隨著師傅的目光看向君山的山頂,“就靠這兩個凡人就能驅散那個執念?”

師傅道:“誰知道呢。”

與此同時,柳樊二人乘坐的小船也急速縮小,最後,小到了原本紙船的大小。

柳生和樊生已經喝得微醺,在兩人還沒反應過來時,這船便嗖的一聲,紮進了水中。

小船在水中迅速下潛,一會兒便看見了一座宮殿,玳瑁作粱,珊瑚作瓦,水晶作墻壁,瑪瑙作路基,輝煌閃耀,完全不像是在水底。

這下子,兩人的酒意完全散了。

但小船還是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它依舊急速地行駛著,眼見快要撞到了那座宮殿的墻壁,嚇得心道不好,就要跳船逃跑,這艘小船的船身便立刻變成了紙做的,隨即消散在了湖水中,把這二人撂在了一處水草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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