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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酴醾花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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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酴醾花露(五)

多情自古傷離別。以離別為題,既容易又困難。

容易是說離別的情感很容易捕捉,以此為題可以很迅速地創造出所要調制的香氣的基調,但困難也正是因為如此。破題這樣容易,想要做出不泯然眾人的香才愈加困難。

小山此言一出,在場的小妖們都躊躇滿志地說自己要參加。

妖精們的生命是很漫長的,在修行之外,仍有漫長的歲月可以消磨。所以並非如市井中口口相傳的志怪傳奇中那樣,妖精們都是目不識丁的鄉野村夫或是村婦們,相反,因為活的足夠長,所以他們往往不管外表如何,實則都非常擅長風雅之事。比如,看起來脾氣算得上驕躁的小綠,她能寫得一手好字,而性格柔媚的紅玉更是擅長舞蹈,能作綠腰舞。

還有一些妖精善作詩文,有一手好醫術。

至於其他擅長林林總總能事的妖精們,更是數不甚數......

於是妖精們紛紛極盡所能、絞盡腦汁地想著,哪些香材可以用作為本次調香的基調。

龍腦、檀香、水沈,都是很容易想到的。

對於凡人而言,這些香料都是價值萬金的寶物,可對在唐家當差的妖精們來說,這些香料就太過於觸手可得了,因此反而沒有什麽新意。

不過它們既然能經久不衰地被人推崇,可見必然尤其不可取代的出眾之處,所以即便失了新意,有些求穩的妖精們還是用了它們其中的一種,或是幾種作為基調。

這樣調制出來的香,肯定不會出錯,但只是最尋常的一種,也絕不可能奪魁。

有些香道造詣更高的小妖們,則早已脫離了尋常人調香的窠臼。

龍腦沈檀這些,他們用於不用,都在信手之間,於是只見這些妖精們三五一群,不急不忙地說笑,乃至奏樂歌舞,於歡慶之外,順便往自己的香爐中添加香屑,簡直和人間被推崇的名士一樣,徐徐然,有林下之風。

而更加出色的,則是把自己滿腔的情感投入到所制的香中去的妖。

早就有小妖在庭中舞樂,歌聲柔娩,舞姿妖悅。

但,在這一片喧然之間,孫子楚的註意力卻被夜色中突然一閃而過的幽柔挾住,仿佛是一只在平靜水面上一點兒過的輕盈蝴蝶,一觸即離,只留下點點灑落的螢粉,和水面上緩緩蕩開的漣漪。

“哎呀,看來今晚的魁首要出現了呢~”小山看著孫子楚出神的眼眸,拿起扇子在自己手心裏敲了敲,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隨著香氣越發濃郁,越發清遠,原本還在侍弄著手中香爐的小妖們皆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裏的香箸,或是香匙。

漸漸地,連載歌載舞的妖精們也定住了。

只見在臨水的一處青簟上,一個素衣女子齊膝而坐。她選了一處遠離燈燭的地方,那裏只有澄盈的月光為她照明。

仿佛被白銀傾斜的桌面上,檀木天然的紋路緩緩流動著,她用手托著一片薄薄的素帛,在一盞幽微的蓮花燈上炙烤著。

一陣淡淡的輕煙悠悠從這素帛之上升起,朦朧的煙氣緩緩籠罩她的面容,讓這個烏發堆雲卻沒有任何裝飾的女子,顯現出一種冰凝的悲傷。

她一下子就攫取了所有看向她的目光。

素衣、烏發、一盞青燈,連手中的香事都不是時下流行的寶光熠熠的香爐。

“是秋娘啊。”

小綠慨嘆地叫出了那個女子的姓名。

秋娘的面龐已經被白色的煙雲全然掩蓋了起來。那香氣卻好像一把把鉤子,把大家的心神全都集中到它的面前,等你被它勾住了心神,它又變成了一匹柔膩的綢緞,輕輕地將你籠罩在裏面,一陣陣陰涼流遍了你被覆蓋的全身。

那香的氣味不是龍腦,不是檀香,不是水沈,也不是被富貴追逐的任何一種華美氣味。

起調是甜的,甜絲絲的好像夏天裏的冰飲子,甜卻不膩,反而涼地爽快,慢慢地這氣息過渡成了澀,猶如秋風乍起的澀,卻沒有全然雕零的蕭索,在你以為這就是它的終調的時候,這澀卻陡然轉換成了高昂的歡暢,仿佛方才一時的低落只是你的錯覺,宛如起飛前匍匐的一只鶴,最終一飛沖天,遨游在九天之上。

大家的臉上都情不自禁跟隨這香氣露出微笑。

這已是調香的最高境界了,以香動人吶。

但這氣味仍在改變,隨著那鶴的一聲高唳,原本昂揚的氣息驟然消散,化作一陣陣絲雨,悠悠然搖曳而下,這小小一番尾調綿而不絕地在夜色中飄搖著,隨著柔徐的夜風,傳遞到天地的每一處角落......

一滴,兩滴,滴滴落下。

眾人不禁擡頭看去,竟然真的有雨絲落在了庭院之中。

“香氣化雨。她得道了。”

小綠臉上浮現出一抹灑脫的笑意。伴隨著她話音落下的,是那金色的雨滴,仿佛是天也被這香氣中的感情打動,落下了淚水。

孫郎,你感覺到我對你的感情了嗎?

秋娘閉著眼睛,手持素帛,微昂著頭,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

我不舍啊,可再不舍,我也只能拿我的這一番不能言的情意來送一送你了。

孫子楚怔然坐在那片落雨包圍的中心,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來接住那從天而降的金色雨霧,那一瞬間,他似乎心有所悟,在心中回答道:我感受到了,謝謝你喜歡過我。

既然沒有說出口,那他只能用心回應這一番情意了。

小山含笑道:“......看來今晚的魁首已經明了了?”

小妖們遇上了這樣飽含情意的香,手中原本自信滿滿的調香也頓時失了意思,即便是再心有不甘,可卻是不得不承認,這樣的香氣已經超過了他們制作的香,無可奈何卻又毫無辦法,那絲不幹只能在這縷縷的香雨中消散。

這結果是顯而易見了。

小妖們的目光都轉向了作為裁判的兩人,孫子楚仍然沈浸在這香韻中不能自拔,根本無暇分神,唯有小山,只能忍心破壞這難得的意境,開口問道:“秋娘,這是什麽香?”

秋娘明凈的臉上現在只有恬然,她的眼中沒有了方才的悲傷,反而多了幾番安詳與寧靜,她淡淡地開口,不著丹赤的姣好唇邊化開一抹釋然的笑意,“別情總是難言,幾番愁意,不若化作絲雨去。這香取了酴醾的精華,我也不知該給它取什麽名字,就是普通的酴醾花露用火熏蒸罷了。”

直到她自己說破,大家才知道方才她放在幽燭上炙烤的素帛是浸透了酴醾香露的。

“這樣的香氣,若是只用酴醾花露稱呼,太過於輕忽了。”紅玉微微蹙著秀靨,有些不滿,耳旁兩枚朱紅的墜子也晃了晃,“要給它一個不負如斯香韻的好名字才行。”

而作為這香氣的創造者,秋娘卻坦然極了,“何必矯飾呢,就用它本初的名字不好?要是給了它一個額外的香名,不就像給它裝上了一層枷鎖嗎?取自天然,自然也要還以天然,既是給孫郎的送別之物,不如就讓它以本色存在吧。”

“開到酴醾花事了,一切都會走到終結。飛光飛光,日月寒旸。青天高,黃地厚。人壽久煎熬。人吶,活著的時候再多的塗飾,到了終了,都會還歸自然。既然這樣,酴醾花露也蠻好的。”小山最終還是依了制香者的心願,於是他笑著看向孫子楚,“孫郎君,你認為呢?”

只見孫子楚面上慢慢綻出了一個恬和的微笑,“善哉。”

這一瞬間,他的身上慢慢浮現出一層微黃的螢光,仿佛是某種光彩柔和的玉器,被拂拭去了上面積沈的灰塵一樣,陡然熠熠生輝起來。

有些悟性不高的小妖迷糊了,一時轉頭看看秋娘,一時轉頭看看孫子楚,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在打什麽迷糊眼。

但即便他不能領會其中的韻味,他也感覺到某種微妙的氣氛正在彌漫開來。

而更多靈敏穎悟,心思百轉的妖精們則是不忍的屏住了呼吸。

終於到了宴會的終結。

但——

小山斜倚在一個錦繡隱囊上,手中依舊把玩著把折扇,只是突然“哢噠”一聲,打開兩片扇葉,“孫郎君,按照流程,這場鬥香既然決出了魁首,我也該送你去應該去的地方了。只是——”他“刷拉”一聲,展開了全幅折扇,露出了折扇上繪的那幅蓬萊求仙圖,“有兩位不速之客到了我們的宴會上,我得先招待招待他們才行。”

好像被突然驚動的水面,一縷縷地波動開來,蕩漾出陣陣的漣漪。

原本只有樹葉被風吹拂的摩挲聲,和火燭燃燒劈啪聲的夜空中,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被發現了呀。”

像是突然被擊碎的鏡面,一塊塊剝落之後,露出了鏡子後面最真實的模樣。

伴隨著這突兀的男聲出現的,是從夜色遮蔽的樹蔭下踏出的一只官靴。麒麟紋,繪著山河,像是要把天地都踩在腳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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