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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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5 章
接到研究生offer，確定能留在Shellington讀研那天，剛好是2019年的春節。
黃昏時分，一群人其樂融融聚集在陳微然家客廳，門上貼起了春聯，大家都特地穿上紅色的衣服，把過年的氣氛烘托得很濃，卻在年夜飯這個重頭戲上糊弄。
前幾天商定的計劃是一人帶一個菜，但這兩天不是周末，要做什麽像樣的，也沒有充足的時間。
大家來自天南海北，關於這頓飯該吃什麽也是眾口難調，最後陳微然決定老辦法，火鍋來對付，大家都愛吃，準備起來也簡單。
她把大家帶來的食材放到廚房島臺上，又嘀咕著按理說是要吃點餃子，北京人逢年過節就得吃點餃子，但速凍餃子的味道又與幼時記憶中毫無關聯，像盜版的。
淩瀾頗為讚同，二人大張旗鼓討論半天什麽餡兒好吃，但也僅限於紙上談兵。
從朋友圈可以看出，學校裏確實有很多人會，只是不包括他倆。
梁以恒說如果從家裏問到餡兒的配方，他們可以試試，反正超市裏有現成的皮。
可惜她家裏的人也不會，陳微然說家裏阿姨春節放長假的，打電話問東問西是讓人家加班，犯嫌。
“你想吃嗎？”陸理湊在淩瀾耳邊壓低聲音問。他倆遠在客廳，這個音量眾人不會聽到，自然是因為他不想攬下那麽大的工程，但也不難看出，她還挺期待的。
淩瀾輕輕點了頭，朱莉一直認為餃子熱量太高，除了過年，吃都很少吃。而她每年過年都不在家，就這樣完美錯過。
“小的時候，的確經常吃。”
“那我下次試試給你做點，今天先買了湊合。”說罷，他胸有成竹掏出手機。
陸理憑借他的“人脈”，找到一家西安人開的私廚，離得不近，但勝在這會兒還在接單。人家只做三種餡，他就每種訂了三份，在場六人，等下還要來三個，差不多夠了。
他為了快點拿到，和那家私廚商定包好了就自己開車去取，沒等淩瀾問要不要陪他去，就火急火燎出門了。
沙發上便只剩了淩瀾一人，望著她裏，梁以恒帶著李曉曉和她的新男友陳燁忙前忙後，而陳微然接了個電話就跑上樓去了。淩瀾有那個自知之明，幫不上什麽忙，甚至不幫倒忙就不錯。前兩天打碎了鍋蓋，被陸理從廚房趕出去，勒令她不要再進來。
於是她此時百無聊賴蜷縮在沙發上刷手機，把社交媒體刷了又刷，最後打開了郵箱。
竟然有封未讀。
發件人是學院，以為是個沒什麽營養的群發，說一下最近又有什麽活動一類，沒想到點開就看到醒目的第一個詞。
“Congratulations...”
她激動地從沙發上跳下來，腳下還沒站穩，已經掃完了郵件第一段。
以防最想去的咨詢專業太卷，多申請了兩個簡單點的方向作為保底，沒想到錄取的就是咨詢專業。
與此同時，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陸理雙手滿滿，還沒來得及騰出手去關門，被撲上來的淩瀾抱了個滿懷。
“怎麽了？”他沒來得及將袋子放下，下意識先抱在她的身上，聲音卻有些緊張。
廚房的幾人也隔著客廳向門口望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我拿到offer啦，是counseling！”
“太棒啦！”陸理扔下袋子，踢掉鞋就把她舉起來，她只顧著笑，猝不及防被舉到客廳中央轉了三個圈。
她也沒料到他的反應比她還要誇張，著實把眩暈的她嚇了一跳，在空中牢牢抱著他不敢松手。
“晚上開支好酒慶祝一下！”聲音從樓梯上傳來，陳微然連跑帶跳走下樓梯。
他們的音量，讓她很難不聽到。
客廳裏頓時被眾人的祝賀聲填滿，李曉曉突然把話題帶走。
“房子續約了沒？剛好可以趕緊去了。”因為之前頻繁換房的遭遇，她也有了未雨綢繆的心態。
知道陸理此時沒心情處理帶回來的餃子，她就和陳燁一起把那餃子拾掇出來下鍋。
“沒有。”淩瀾笑笑搖了頭，“我們兩個人東西太多了，1616房型有點小，已經和office講了，五月底換套大的，2b2b那種。”
“兩個人住一室，是會有點擠的。”陳微然在櫥櫃旁興沖沖地翻找她的藏酒，搭了句話。
“夏天？你的合約不是每年秋季學期嗎？”李曉曉又問。
“是的，但是Sandy五月就會回來啦，1616之後準備轉給她的，省得她再找。”
這也是半個月才定下來的事情。
淩瀾總是鼓動她去申請東海岸更好的音樂學院，她卻總說能留在Shellington就不錯。
想到這，也應該盡快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Sandy。
前兩天Sandy約了她周末視頻，這兩天又沒了消息，她卻不想到周末了。
整個冬天，Sandy忙得如火如荼，給準備考級的小班輔導，還見縫插針地接了四位需要作品集輔導的學生。
雖然還有些掃尾工作沒完成，尾款也還有十幾萬沒結，新朋友已經打算提前帶她去慶祝了。
這位朋友兼同事是深二代，得知她沒有回老家過年的打算後，邀請她一起留在深圳，去她家過年。
本來已經答應了人家，臨過年前三天，卻改變了計劃。
這個時間買不到高鐵票，朱莉回北京之前就幫她派了輛車，八小時的路，她風雨兼程，直接去了老家附近的省城。
淩瀾遠在大洋彼岸，對此毫不知情，撥通視頻的第一句便是：“你這是在哪裏？出去旅游了？”
背後是個富麗堂皇的酒店，好像也說得通，絕大多數人都會在春節和家人團圓，但她熟悉Sandy的過往，那種家人，不見也罷。
Sandy卻微笑搖頭，這種輕松的神情，她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看來沒時間詳聊的最近，她過得還不錯。
“沒有去旅游。回老家了。”Sandy說完，見淩瀾一臉驚訝，解釋了句，“這是林老師家樓下的酒店。”
“你找到林老師了？”淩瀾本想與她分享喜悅，被Sandy引得問起了更好奇的事。
三天前的中午，下課時間教務老師已經負責點好了外賣，Sandy放下馬克筆，準備帶大家去休息室吃午飯時，收到一條短信。
上方還有一條未接，也是這個陌生號碼，她先看了短信。
“婷婷，我是林老師。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方便的時候，回個電話給我吧。”
Sandy沒顧上猜測林老師為什麽有她現在的號碼，快步走向前臺喊了教務老師。
或許是直覺，脫口而出內容竟是：“黃老師，我家裏有點事，回個電話，你先帶他們吃飯吧。”
黃老師見她急匆匆的樣子，滿口答應。
直到最後一位同學被帶出了門，她把房門關嚴，坐回了講桌旁的椅子上。
她有太多話想對林老師說，不免想將心中千頭萬緒打個草稿，微微顫抖的手指卻已經回撥過去。
她也更好奇林老師所說的非常重要，是指什麽事情。
電話剛貼到耳邊，林老師就接了。
“婷婷，最近怎麽樣？”
她調整呼吸，緩緩開口：“林老師好，我最近在做鋼琴老師，帶考級的學生。下半年打算出國的，其實之前也去了一趟。對了，我拿了音樂教育專業的研究生offer，最近還幫幾個同學申請了學校......”
想到哪說到哪，沒有時間順序和邏輯，林老師也沒打斷，耐心聽完全程。
“真好，婷婷。你爸爸都不知道你最近怎麽樣，搞得我還有點擔心。”
Sandy又寒暄了兩句，想問林老師的近況時，突然想起好像這電話是有事要說的。
林老師似乎也急於開門見山：“婷婷，有件事一直沒人告訴過你。”
心提到嗓子眼，對方也頓了兩秒。
“你現在的媽媽，不是親的。”
原本在撥弄講桌上那支馬克筆的手，忽然停住了。
“你的親生母親在你小時候就去世了，她是我的表姐。”
Sandy花了許久消化這個消息，意外也沒那麽意外，那個女人，一直對自己不怎麽好，以至於自己的確懷疑過。
回想起小時候她會攛掇爸爸一起，毫無理由的偏向妹妹，這也是去北京讀大學後，再沒回過家的重要原因之一。
此時竟忽然釋然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決定，三天後的春節，去老家的省城，和林老師，也就是她的小姨見面。
自打淩瀾聽到開頭，就鉆進了樓上的空房間。想必前兩天約她視頻，也是為了這件事。
“所以林老師......難怪她對你那麽好！”淩瀾聽完所有關鍵信息，還是有點疑惑，“不過為什麽，等到現在才告訴你？”
Sandy嘆了口氣，“說來話長。當初因為我是個女孩，我爸家裏不同意他們領證結婚。”
淩瀾驚訝之餘，努力理清這個邏輯。
Sandy想到了她的反應，這事在她們老家不能說常見，也沒多新鮮，但淩瀾的世界裏，是不可能發生的。
前兩天入住酒店後，背著小姨換了間可以吸煙的房間，此時無比慶幸做了這個決定。摸到桌上的煙，熟練地點起一根，繼續說道：“我媽家裏條件也不怎麽好，當時我爺爺開餐廳，她只是個服務員。我爸家那邊想讓她繼續生，生到兒子為止。沒想到生妹妹的時候，遇到了意外，她們都沒活下來。”
“什麽東西......”淩瀾躥起身踱步，不能在這房子裏聲張，怒氣蔓延到每個字裏，惡狠狠擠出句話，“應該好好去找你爸算賬。”
“我昨天給我媽掃墓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想法。”Sandy的眼神穿過眼前的煙霧，飄向窗外，窗外是比老家繁華的省城，比不上她讀書的北京，也比不上加州那座小城，可惜媽媽生前，連這裏都沒來過，“我小姨說，當時他不打算把我給外婆，說會對我很好。媽媽這邊的家人考慮到即便再娶，爸爸也是親的，就答應了他，瞞著我這些事，同時保持距離。但可能就是緣分吧，我小姨在我上小學那年，到了我們學校當老師。再後來叫我藝考的時候，也是和我爸談了條件的。就是大學以後不再和我們聯系。這次臨時找到我，是年前她回老家，碰到我爸，發現我爸也沒有我的消息，於是大吵一架，說既然他也沒按照約定，負一個父親的責任，她也什麽協定都不會遵守了。”
淩瀾一番深思過後，重重點了頭，這個小姨，足以改變了她的一生。
“太好了，你找到你真正的家人了，以後會有更多的人愛你。”想到之前她的種種經歷，淩瀾有感而發，“不許再以為沒有人愛你了。”
Sandy一大早收到淩瀾微信，還帶著些許困意，說到這個話題，又精神了不少。
聽到這句，煙到嘴邊卻沒抽，“我不會這樣以為，因為我和你學會了。”
淩瀾沒懂，“嗯？學會了什麽？”
“學會如何愛自己呀。”
視頻兩端，一個傍晚一個清晨，明媚的笑意卻相同。
借著春節和offer的由頭，恰巧第二天都沒有早課，所以一群人聚餐的同時，又是幾瓶下肚。
淩瀾喝到一半，才想起忘了把這事也告訴了朱莉。
朱莉回到北京後，親朋好友的聚餐排的滿滿當當，會所包房裏，大中午就開始推杯換盞，她看到一小時前淩瀾的微信和截圖，放下酒杯就出門回電話。
“為什麽選擇這個方向？”這是朱莉的第一句話，她把圖片放大，念了這個專業方向不短的名字，“青少年心理防治與咨詢？”
“對。”淩瀾此時已經喝得半醉，坐在副駕上仰頭看夜景，“我覺得，我有一些自愈的過程。所以，可能有能力去幫助更多的人。”
“我還以為你會繼續讀neuroscience，當然，如果你喜歡的話，這個就更好。”
“為什麽？”
“因為你喜歡啊。”
“我也喜歡neuroscience。”淩瀾知道自己這方面是貪心的，不少同學已經開始找實習，她還在被學校這點東西深深吸引。
“那就兩個都讀一下，一個一個讀。”
“說實話，我還有點想和Sandy一起讀讀音樂。”
“你趕不上她的進度。”朱莉毫不掩飾自己的耿直，“不過你多花一兩年應該沒問題。年輕的時候想做什麽就去做，不要去追趕別人的進度，不要給自己留遺憾。”
“你都會支持我嗎？”
“當然，只要你喜歡。找到你喜歡的事物，我高興還來不及，多花點錢怕什麽？”
她能讀懂朱莉這話背後的含義。
朱莉花了半生，才突破家裏的安排，擺脫不合適的婚姻，找到自己真正的興趣。淋過雨的媽媽，會不遺餘力地為她準備更多的傘。
朱莉結束這話題，轉而說起自己的項目，以前她不怎麽與女兒交流，但她長大了，如果以後想要參與其中，她也必然會大力支持。
況且換城市定居是大事，以後也要帶上她。
“所以你下次回國，就來上海的新家。”朱莉說出個更誘人的計劃，“那也離小陸家近，他來陪你玩也方便。”
Shellington路燈不多，每一盞隨著陸理的車速漸行漸遠。淩瀾擡起頭，滿天星河倒是穩穩地掛在天上。
離她不近，卻又時而感到垂手可得。
“那，媽媽，祝我們下一段旅途愉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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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一群人其樂融融聚集在陳微然家客廳，門上貼起了春聯，大家都特地穿上紅色的衣服，把過年的氣氛烘托得很濃，卻在年夜飯這個重頭戲上糊弄。
前幾天商定的計劃是一人帶一個菜，但這兩天不是周末，要做什麽像樣的，也沒有充足的時間。
大家來自天南海北，關於這頓飯該吃什麽也是眾口難調，最後陳微然決定老辦法，火鍋來對付，大家都愛吃，準備起來也簡單。
她把大家帶來的食材放到廚房島臺上，又嘀咕著按理說是要吃點餃子，北京人逢年過節就得吃點餃子，但速凍餃子的味道又與幼時記憶中毫無關聯，像盜版的。
淩瀾頗為讚同，二人大張旗鼓討論半天什麽餡兒好吃，但也僅限於紙上談兵。
從朋友圈可以看出，學校裏確實有很多人會，只是不包括他倆。
梁以恒說如果從家裏問到餡兒的配方，他們可以試試，反正超市裏有現成的皮。
可惜她家裏的人也不會，陳微然說家裏阿姨春節放長假的，打電話問東問西是讓人家加班，犯嫌。
“你想吃嗎？”陸理湊在淩瀾耳邊壓低聲音問。他倆遠在客廳，這個音量眾人不會聽到，自然是因為他不想攬下那麽大的工程，但也不難看出，她還挺期待的。
淩瀾輕輕點了頭，朱莉一直認為餃子熱量太高，除了過年，吃都很少吃。而她每年過年都不在家，就這樣完美錯過。
“小的時候，的確經常吃。”
“那我下次試試給你做點，今天先買了湊合。”說罷，他胸有成竹掏出手機。
陸理憑借他的“人脈”，找到一家西安人開的私廚，離得不近，但勝在這會兒還在接單。人家只做三種餡，他就每種訂了三份，在場六人，等下還要來三個，差不多夠了。
他為了快點拿到，和那家私廚商定包好了就自己開車去取，沒等淩瀾問要不要陪他去，就火急火燎出門了。
沙發上便只剩了淩瀾一人，望著她裏，梁以恒帶著李曉曉和她的新男友陳燁忙前忙後，而陳微然接了個電話就跑上樓去了。淩瀾有那個自知之明，幫不上什麽忙，甚至不幫倒忙就不錯。前兩天打碎了鍋蓋，被陸理從廚房趕出去，勒令她不要再進來。
於是她此時百無聊賴蜷縮在沙發上刷手機，把社交媒體刷了又刷，最後打開了郵箱。
竟然有封未讀。
發件人是學院，以為是個沒什麽營養的群發，說一下最近又有什麽活動一類，沒想到點開就看到醒目的第一個詞。
“Congratulations...”
她激動地從沙發上跳下來，腳下還沒站穩，已經掃完了郵件第一段。
以防最想去的咨詢專業太卷，多申請了兩個簡單點的方向作為保底，沒想到錄取的就是咨詢專業。
與此同時，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陸理雙手滿滿，還沒來得及騰出手去關門，被撲上來的淩瀾抱了個滿懷。
“怎麽了？”他沒來得及將袋子放下，下意識先抱在她的身上，聲音卻有些緊張。
廚房的幾人也隔著客廳向門口望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我拿到offer啦，是counseling！”
“太棒啦！”陸理扔下袋子，踢掉鞋就把她舉起來，她只顧著笑，猝不及防被舉到客廳中央轉了三個圈。
她也沒料到他的反應比她還要誇張，著實把眩暈的她嚇了一跳，在空中牢牢抱著他不敢松手。
“晚上開支好酒慶祝一下！”聲音從樓梯上傳來，陳微然連跑帶跳走下樓梯。
他們的音量，讓她很難不聽到。
客廳裏頓時被眾人的祝賀聲填滿，李曉曉突然把話題帶走。
“房子續約了沒？剛好可以趕緊去了。”因為之前頻繁換房的遭遇，她也有了未雨綢繆的心態。
知道陸理此時沒心情處理帶回來的餃子，她就和陳燁一起把那餃子拾掇出來下鍋。
“沒有。”淩瀾笑笑搖了頭，“我們兩個人東西太多了，1616房型有點小，已經和office講了，五月底換套大的，2b2b那種。”
“兩個人住一室，是會有點擠的。”陳微然在櫥櫃旁興沖沖地翻找她的藏酒，搭了句話。
“夏天？你的合約不是每年秋季學期嗎？”李曉曉又問。
“是的，但是Sandy五月就會回來啦，1616之後準備轉給她的，省得她再找。”
這也是半個月才定下來的事情。
淩瀾總是鼓動她去申請東海岸更好的音樂學院，她卻總說能留在Shellington就不錯。
想到這，也應該盡快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Sandy。
前兩天Sandy約了她周末視頻，這兩天又沒了消息，她卻不想到周末了。
整個冬天，Sandy忙得如火如荼，給準備考級的小班輔導，還見縫插針地接了四位需要作品集輔導的學生。
雖然還有些掃尾工作沒完成，尾款也還有十幾萬沒結，新朋友已經打算提前帶她去慶祝了。
這位朋友兼同事是深二代，得知她沒有回老家過年的打算後，邀請她一起留在深圳，去她家過年。
本來已經答應了人家，臨過年前三天，卻改變了計劃。
這個時間買不到高鐵票，朱莉回北京之前就幫她派了輛車，八小時的路，她風雨兼程，直接去了老家附近的省城。
淩瀾遠在大洋彼岸，對此毫不知情，撥通視頻的第一句便是：“你這是在哪裏？出去旅游了？”
背後是個富麗堂皇的酒店，好像也說得通，絕大多數人都會在春節和家人團圓，但她熟悉Sandy的過往，那種家人，不見也罷。
Sandy卻微笑搖頭，這種輕松的神情，她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看來沒時間詳聊的最近，她過得還不錯。
“沒有去旅游。回老家了。”Sandy說完，見淩瀾一臉驚訝，解釋了句，“這是林老師家樓下的酒店。”
“你找到林老師了？”淩瀾本想與她分享喜悅，被Sandy引得問起了更好奇的事。
三天前的中午，下課時間教務老師已經負責點好了外賣，Sandy放下馬克筆，準備帶大家去休息室吃午飯時，收到一條短信。
上方還有一條未接，也是這個陌生號碼，她先看了短信。
“婷婷，我是林老師。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方便的時候，回個電話給我吧。”
Sandy沒顧上猜測林老師為什麽有她現在的號碼，快步走向前臺喊了教務老師。
或許是直覺，脫口而出內容竟是：“黃老師，我家裏有點事，回個電話，你先帶他們吃飯吧。”
黃老師見她急匆匆的樣子，滿口答應。
直到最後一位同學被帶出了門，她把房門關嚴，坐回了講桌旁的椅子上。
她有太多話想對林老師說，不免想將心中千頭萬緒打個草稿，微微顫抖的手指卻已經回撥過去。
她也更好奇林老師所說的非常重要，是指什麽事情。
電話剛貼到耳邊，林老師就接了。
“婷婷，最近怎麽樣？”
她調整呼吸，緩緩開口：“林老師好，我最近在做鋼琴老師，帶考級的學生。下半年打算出國的，其實之前也去了一趟。對了，我拿了音樂教育專業的研究生offer，最近還幫幾個同學申請了學校......”
想到哪說到哪，沒有時間順序和邏輯，林老師也沒打斷，耐心聽完全程。
“真好，婷婷。你爸爸都不知道你最近怎麽樣，搞得我還有點擔心。”
Sandy又寒暄了兩句，想問林老師的近況時，突然想起好像這電話是有事要說的。
林老師似乎也急於開門見山：“婷婷，有件事一直沒人告訴過你。”
心提到嗓子眼，對方也頓了兩秒。
“你現在的媽媽，不是親的。”
原本在撥弄講桌上那支馬克筆的手，忽然停住了。
“你的親生母親在你小時候就去世了，她是我的表姐。”
Sandy花了許久消化這個消息，意外也沒那麽意外，那個女人，一直對自己不怎麽好，以至於自己的確懷疑過。
回想起小時候她會攛掇爸爸一起，毫無理由的偏向妹妹，這也是去北京讀大學後，再沒回過家的重要原因之一。
此時竟忽然釋然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決定，三天後的春節，去老家的省城，和林老師，也就是她的小姨見面。
自打淩瀾聽到開頭，就鉆進了樓上的空房間。想必前兩天約她視頻，也是為了這件事。
“所以林老師......難怪她對你那麽好！”淩瀾聽完所有關鍵信息，還是有點疑惑，“不過為什麽，等到現在才告訴你？”
Sandy嘆了口氣，“說來話長。當初因為我是個女孩，我爸家裏不同意他們領證結婚。”
淩瀾驚訝之餘，努力理清這個邏輯。
Sandy想到了她的反應，這事在她們老家不能說常見，也沒多新鮮，但淩瀾的世界裏，是不可能發生的。
前兩天入住酒店後，背著小姨換了間可以吸煙的房間，此時無比慶幸做了這個決定。摸到桌上的煙，熟練地點起一根，繼續說道：“我媽家裏條件也不怎麽好，當時我爺爺開餐廳，她只是個服務員。我爸家那邊想讓她繼續生，生到兒子為止。沒想到生妹妹的時候，遇到了意外，她們都沒活下來。”
“什麽東西......”淩瀾躥起身踱步，不能在這房子裏聲張，怒氣蔓延到每個字裏，惡狠狠擠出句話，“應該好好去找你爸算賬。”
“我昨天給我媽掃墓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想法。”Sandy的眼神穿過眼前的煙霧，飄向窗外，窗外是比老家繁華的省城，比不上她讀書的北京，也比不上加州那座小城，可惜媽媽生前，連這裏都沒來過，“我小姨說，當時他不打算把我給外婆，說會對我很好。媽媽這邊的家人考慮到即便再娶，爸爸也是親的，就答應了他，瞞著我這些事，同時保持距離。但可能就是緣分吧，我小姨在我上小學那年，到了我們學校當老師。再後來叫我藝考的時候，也是和我爸談了條件的。就是大學以後不再和我們聯系。這次臨時找到我，是年前她回老家，碰到我爸，發現我爸也沒有我的消息，於是大吵一架，說既然他也沒按照約定，負一個父親的責任，她也什麽協定都不會遵守了。”
淩瀾一番深思過後，重重點了頭，這個小姨，足以改變了她的一生。
“太好了，你找到你真正的家人了，以後會有更多的人愛你。”想到之前她的種種經歷，淩瀾有感而發，“不許再以為沒有人愛你了。”
Sandy一大早收到淩瀾微信，還帶著些許困意，說到這個話題，又精神了不少。
聽到這句，煙到嘴邊卻沒抽，“我不會這樣以為，因為我和你學會了。”
淩瀾沒懂，“嗯？學會了什麽？”
“學會如何愛自己呀。”
視頻兩端，一個傍晚一個清晨，明媚的笑意卻相同。
借著春節和offer的由頭，恰巧第二天都沒有早課，所以一群人聚餐的同時，又是幾瓶下肚。
淩瀾喝到一半，才想起忘了把這事也告訴了朱莉。
朱莉回到北京後，親朋好友的聚餐排的滿滿當當，會所包房裏，大中午就開始推杯換盞，她看到一小時前淩瀾的微信和截圖，放下酒杯就出門回電話。
“為什麽選擇這個方向？”這是朱莉的第一句話，她把圖片放大，念了這個專業方向不短的名字，“青少年心理防治與咨詢？”
“對。”淩瀾此時已經喝得半醉，坐在副駕上仰頭看夜景，“我覺得，我有一些自愈的過程。所以，可能有能力去幫助更多的人。”
“我還以為你會繼續讀neuroscience，當然，如果你喜歡的話，這個就更好。”
“為什麽？”
“因為你喜歡啊。”
“我也喜歡neuroscience。”淩瀾知道自己這方面是貪心的，不少同學已經開始找實習，她還在被學校這點東西深深吸引。
“那就兩個都讀一下，一個一個讀。”
“說實話，我還有點想和Sandy一起讀讀音樂。”
“你趕不上她的進度。”朱莉毫不掩飾自己的耿直，“不過你多花一兩年應該沒問題。年輕的時候想做什麽就去做，不要去追趕別人的進度，不要給自己留遺憾。”
“你都會支持我嗎？”
“當然，只要你喜歡。找到你喜歡的事物，我高興還來不及，多花點錢怕什麽？”
她能讀懂朱莉這話背後的含義。
朱莉花了半生，才突破家裏的安排，擺脫不合適的婚姻，找到自己真正的興趣。淋過雨的媽媽，會不遺餘力地為她準備更多的傘。
朱莉結束這話題，轉而說起自己的項目，以前她不怎麽與女兒交流，但她長大了，如果以後想要參與其中，她也必然會大力支持。
況且換城市定居是大事，以後也要帶上她。
“所以你下次回國，就來上海的新家。”朱莉說出個更誘人的計劃，“那也離小陸家近，他來陪你玩也方便。”
Shellington路燈不多，每一盞隨著陸理的車速漸行漸遠。淩瀾擡起頭，滿天星河倒是穩穩地掛在天上。
離她不近，卻又時而感到垂手可得。
“那，媽媽，祝我們下一段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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