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勤勤懇懇

關燈
勤勤懇懇

永安六年,城墻的營建拉開了帷幕。

對於工部來說,是當今的頭等大事。采辦,購置皆經李少監把關,此刻的他伏案嘆息。

他看著圖紙,皇上對他下令,一比一還原。

他難的不是工程的開展,而是皇上的態度。他曾在上朝前向太尉大人寫過一封信,同他陳述過皇上有修建祈福觀之意。

也試探過太尉的意思,但他卻未收到他的回信。

在大殿之上,他夾在他們二人中間,只能默默地隱之於後。

李少監出門,再一次來到現場,指揮著他們按照圖紙上的方位落磚。有幾名工人見著他來了,扛著木頭的喊得也更為響亮。

“大人,目前咱們晝夜不停息,定然能在月底春節到來前正式完工。”一名官員給他遞了一杯熱茶,說道。

李少監點了點頭,看著面前遞來的熱茶擺了擺手,“一切的用料都清點完畢了麽?”

那下屬回應道:“清點完畢,均記錄在冊。只是......”

李少監看了他一眼,神情一凜,“何事吞吞吐吐?”

“原先來的第二批人,染上了風寒,現在咱們的人手不太夠,怕是會耽誤工期。上邊怪罪下來,但咱們工部的預算也不多了。”

李少監皺眉,原先招的人皆記錄在冊,若是擴招......

他看著前邊埋頭苦幹的工人,雖是辛苦,但休息頃刻,仍幹勁十足。這一批人都是些健碩的男子,被挑選來工部。

“屬下有渠道,能多找些人,手腳也麻利。”他建議道。

那下屬偷偷瞥了眼李少監,而李少監頓了頓,示意他繼續說。

下屬蹙眉道:“但他們大都是些出身微寒,大字不識幾個,若是能給他們份工錢,哪怕少些,他們樂意之至。”

李少監沒說話,他心底沈了沈,這個擴招招的人一來能少些工錢的支出,二來能讓更多的人參與營建,工期又大大縮短。

“少監大人,他們貧寒,若是能得此份工,雖說我們撥給他們的工錢少些,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筆不菲的收入,也能讓他們過個好年了。”

李少監摸著自己花白的胡子,思索了一番。每日出入的人員等都需要出示公文,而一切人員、用料等都有一套完備的流程,現今忽然加人,上報和等待批覆都需要時間。

但下屬的這番話打動了他,他終是點了頭。

他打算在之後,對這批人再次進行補錄。他先手擬了一張出入通牒,蓋上官印,容他們進來。待不久後,上頭的正式文書下達,二者也不相違。

“招錄人員之事,你把好關便可,別苛待了他們。”

“是。”

......

莫風橙發現了,蒼玦的一天是從書房開始的。

今日休沐,蒼玦一如既往地早起來到書房,開啟一天的批閱文書工作。而她也不被要求在房梁上或是樹上呆著了,原因很簡單。

蒼玦總認為她是刺客,手撚樹葉,將她誤傷好幾回。

對此,莫風橙無語了,他也無語了。

她不敢說,她也不敢問,他是不是針對她。

蒼玦看著她身上被割得破破爛爛的衣袍,整個人水靈靈地站在他面前。她眼神中帶著委屈,也帶著深深的幽怨。

他捂唇,咳嗽了兩聲。

莫風橙難得地從他的臉上看到一絲尷尬。

她不知道自己哪些地方招惹他了,有一點風吹草動便草木皆兵,於是她將蒼玦這種現象歸結為刺殺後遺癥,並且不可逆。

莫風橙熟絡地來到自己的小桌前,拿出準備好的紅色小本本。

封面用簡筆寫著,《反派觀察日記》。

她拿著毛筆,沾了點墨水,而後支著個腦袋,看向蒼玦。

虎符的下落尚未可知,若是能從他平素的生活中透露出一些細節,沒準那細節便是虎符的關鍵所在。

這種下意識的行為或許本人都不會註意到,但恰恰是破局的關鍵。

蒼玦持著毛筆,在折子上圈點勾畫著。一縷陽光透過窗臺,落在他幹凈的眉眼上,長長的眼睫微扇。猶若池邊柳葉,迎風飄舞。

袖子被他卷起,露出白皙的骨節,翻動書頁的手不緊不慢。就像他的性子,從容不迫。

莫風橙撐著腦袋,不由得看怔了。

他和平素裏莫風橙看到的古裝演員不同,他的身上有著一股獨特的儒雅氣質。

雖勇冠三軍,亦有文人之骨。

筆墨微幹,她沾了點墨水,低頭描繪著他清峻的面龐。提筆勾勒,那是一幅蒼玦在樹下小憩的畫面。

薄唇微挑,一雙眼溫柔而薄情。

莫風橙畫完後,眉頭緊鎖。她手抵著下巴,覺得在這兒還缺了點什麽。

她靈光乍現,在蒼玦的懷中畫了一只貓。

大功告成,她呼了呼還未幹的墨跡,歪頭一笑,她多年做手賬的功力更盛當年。

蒼玦看著她盯著一個本子,一直在笑,嚴重地幹擾到了自己。

“何事如此歡愉?書看完了麽?”

莫風橙一下就收斂了,畢竟考察功課的事兒,蒼玦可得勁地罰她,她真的不想再抄寫了,上回抄得她手都要斷了。

蒼玦掃了一眼她的桌面,書卷滑落在她的腳旁,桌上的書卷東一本西一卷,一團糟。

“回大人,書看完了。”她一扭頭,蒼玦楞了。

她的鼻子和下巴處都沾有墨跡,像是去泥地裏打滾的白貓,花了臉。

他見到她那模樣,手背抵著唇,掩住笑意。

“咳,挺好的。”

“大人才華橫溢,學富五車,全靠大人教得好!因而人活著就要讀書,讀書才能更好的活著。屬下,悟了。”

她言辭懇切,說得聲淚俱下,“任誰也不能踐踏屬下一顆愛學習的心!”

蒼玦點頭,微微一笑,看上去很滿意她的學習態度。

他持毛筆的手一頓,將筆放下。歪著腦袋,神情流轉,一雙鉛灰色的眸子盯著她。

莫風橙與他的眼神相視,她眼底的真誠流露。但他的眼神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只是一瞬,便恢覆了之前含笑的眼。

蒼玦:“你的字認得多少?”

她回道:“七七八八,但算不得精通。”

“那你過來。”

莫風橙收好自己的小紅本,來到他身旁。蒼玦將桌上右側的奏折,是他已經批閱過的奏折,推到她面前。

“你如此清閑,現下無事,便幫我抄錄,將上邊的這些一一抄下,進行備案。”

她看著這些奏章,幹笑,“呵呵呵。”

合著他在這兒等著呢......

蒼玦是會壓榨人的,不僅要當他的貼身影衛,又要當他的工作搭子。

“但大人,這些涉及機密,屬下怕是......”莫風橙猶豫道。

未曾想蒼玦托著下巴,盯著她微微一笑,“你可是我的心腹吶。”

他的尾音上挑,將她的話全然給堵了回去。

莫風橙哀怨地將奏折全都抱回到她的小桌面,深深地嘆了口氣。

“哦對了,要是奏折臟一本,你呢,抄十遍哦。”蒼玦微笑道。

莫風橙敢肯定了,無良上司蒼玦與她有仇!!!

調整好心態的她,心如死灰,被迫伏案抄寫。

她覺得自己的工錢根本不該值這麽幾兩銀子,她得保護蒼玦,得陪他工作,得陪他聊天,還得跟他鬥智鬥勇。

她冷哼,嘴裏碎碎念叨,看著的硯臺,真想一巴掌薅起拍到他臉上。

她對待自己親爹都沒那麽用功,他算老幾?

“莊十三。”

“誒,爹。”

“額不是,大人,呵呵。”

莫風橙職業假笑,招財貓似招手,甚是乖巧。

蒼玦盯著她的臉,看著她臉上的墨痕,沈吟了一會兒,剛想說什麽,屋外敲門聲響起,蒼玦說了聲進,蕭重錯便快步而入。

蕭重錯來到蒼玦身邊,他附身剛想說些什麽,就被他擡手制止住了。

“直接說就好,我聽得見。”

蕭重錯戒備地看了莫風橙一眼,她被那一眼瞟到,自覺地埋頭,專心於書案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

“可......”

“莫要吞吞吐吐。”

莫風橙豎起了耳朵,真不是她想聽,只是瓜在面前,不得不吃。

“先前您讓我帶人守著天壇,抓住的那個嫌犯在刑部時審訊死了。”蕭重錯皺眉說道。

“而且除了從他身上搜到的那硝石等助燃的東西,沒有多餘的東西證明他是哪一處的人,他身著內侍之服,但並非閹人。”

蒼玦輕輕一笑,“將我們的人從天壇中撤出來,還有地牢那人,殺了吧。”

他嗓音溫潤若清泉,說得很雲淡風輕。

......

北門的城樓燈火通明,工人們操著大錘將城墻砸落,喊著節拍。

李少監站在不遠處,在監工之餘,讓人又給他們送了些吃食。

城墻的修建不能敷衍,要將危墻砸後,再重建,而城墻的調色,也要和其他的一模一樣。

“李少監真是肱股之臣,不分晝夜,日日監察。”周中尉帶隊而來。

李少監聞聲,見著來人,連忙拱了拱手,“周大人過譽了,都是為聖上辦事,自是不敢有所怠慢。”

他手心發了汗,看見周中尉的那一眼,他的心被揪了起來。周中尉實乃皇帝眼前的大紅人,為人手段狠辣,是皇帝頗為鋒利的爪牙。

但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向來不是會主動與人攀交情的主兒。

周中尉笑了笑,“李少監謙虛了。”

不遠處匆匆趕來一侍衛,向二人行禮。

他眉頭緊皺,神色匆匆,低聲對周中尉道:“大人,禦史臺那邊要彈劾您,而且蒼太尉的奏章已經在陛下桌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