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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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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起

沈浪不能喝酒,端著杯白水做樣子,唐門長輩和本地苗民知道他身體不好不計較,到了江湖客桌,有人不依不饒了,非要沈浪喝酒,沈浪端著酒杯含笑看著他們,“客隨主便,今日,我是主你們是客,這酒,我喝又如何,不喝又如何?”

酒桌上鬧事的領頭端著酒杯大笑道:“素聞沈天君之子沈岳俠義無雙,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不知沈老莊主在天之靈,看到沈公子如今這樣,會不會死不瞑目?”

沈浪冷下臉來,他這輩子最不喜歡旁人提及他生父,那是他心裏的天,是他的支柱,長劍錚鳴,指向那人,“青城派古夫,青城掌門座下三弟子,生來吃喝嫖賭俱全,入世十三年,□□女子十五人,擄掠婦女十一人,三次被賭坊趕出去,以除惡務盡對三間賭坊主人斬盡殺絕……”

古夫漲紅了臉,指著沈浪大聲疾呼,“沈浪,你莫血口噴人!我古夫行得正坐的直,從未做過一件錯事,你想往我頭上扣屎盆子,也要想想仁義山莊認不認。”

“仁義山莊認不認同我有何幹系,”沈浪一劍將人挑飛出去,擡腳一踢,人已經滾落到院外,收劍入鞘,瞧著滿座江湖客,“諸位來喝喜酒,沈某不甚感激,若是來攪事,三尺青鋒在此,我陪你們!”

“沈浪,你枉為天下俠士,一言不合出口害人,此等做派叫我等江湖人不齒。”同古夫交好的幾個門派紛紛起身,拔劍指向沈浪。

白飛飛起身要去助他,想到今晨他同自己說的話又停了下來,雙拳緊握坐了回去,連帶著按住了邊上的熊貓兒,“貓大哥,你是丐幫幫主,不能牽扯進來。”

熊貓兒眼瞧著好兄弟被如此多人圍著,哪裏坐得住,當即便要起身相助,被白飛飛一拉剛要生氣,白飛飛又道:“貓大哥,沈大哥不準我們插手南疆諸事。”

百靈也按住了熊貓兒,“大哥,沈大哥這是要為南疆立威,你別管,管也管不了。”她拉住又想要出頭的朱七七,“我們所有人都幫不了他!”

宋離看著院中沈浪,痛苦地閉上雙眼。

“這些廢話就收一收吧,要打要殺,出來打,別傷及無辜!”唐樂接過長劍,腳下一點落到院墻上,“我倒要瞧瞧,你們有多少能耐。媳婦兒,帶著客人躲遠些。”話落,院中江湖人動手了,沈浪長劍在手,如地獄閻君,收割著那些江湖人的性命,唐門弟子護著門中親人同苗民躲避著襲擊,退到院外去。

白飛飛幾次想要起身幫忙,思忖再三終究停下了動作,今晨她還在睡夢中,沈浪便出現在她臥房中,溫言交代她,今日不論發生什麽都不許出聲,更不許出手,還要她攔住熊貓兒,不許他們這行人參與進來。

她答應了,幽靈宮沒了,但江湖上依然有人對幽靈宮虎視眈眈,當年離開幽靈宮的鬼女日子都不太好過,時常會有些江湖人打著除惡的名頭騷擾她們,可她不能出手,因為她是最大的妖女,是幽靈群鬼的頭領,只要她露面,那些江湖人必定會扯著虎皮來剿滅她們,這個江湖就是這樣,她不殺人,人想殺她,殺了她,才能得到名或者利,或者名利雙收。

後來還是朱七七想了法子,讓百靈開頭面鋪子、胭脂鋪子、繡樓布莊,將那些鬼女招了進去,看家護院也好,生意買賣也好,總好過獨自在江湖中漂泊,為此,她很感激朱七七,但也只是感激,畢竟她和朱七七之間,有太多誤會和仇恨。

白飛飛知道會有人來鬧事,但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如今瞧著陷入人海戰術的沈浪,一顆心緊緊揪著,她也想像彩月那樣同他並肩退敵,可沈浪絕了她前進的腳步,叫她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

“一群卑鄙小人,說什麽除惡務盡,講什麽報仇雪恨,當初柴玉關活著時怎麽不見你們去報仇,現在人死了,倒想踩在我們頭上揚名立萬,做你奶奶的春秋大夢。”彩月右手持短刀,立在沈浪身後,時不時給湧上來的江湖人一刀。左手竹笛嗚嗚作響,一群群毒蟲毒蛇從四面八方游來,沖著院中人攻擊。

朱七七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毒蛇毒蟲,嚇得高聲尖叫,恨不得當場倒下去,偏生王憐花這個喪盡天良的緊緊拉住她,叫她連躲都沒地方躲,只能連滾帶爬掛在他身上。

“下來!”王憐花被朱七七墜的彎了腰,拉住她要將人撕下來,“不過幾只毒蟲,你堂堂朱家大小姐還怕這個?”

朱七七緊緊摟著他脖子,手腳並用爬到他背上,死活不肯下來,怕蛇鉆到她身上,“我是個姑娘家,怕蛇怕蟲是應該的。”

百靈也緊緊掐著熊貓兒手臂,她倒是膽子大,可瞧著那麽多蟲啊蛇啊,實在是惡心反胃,恨不得將剛喝下去的幾口酒全部吐出來。

熊貓兒一張方臉肅然,緊緊盯著院中沈浪,深怕一眨眼人沒了,可沈浪到底是沈浪,哪怕命不久,手中長劍依舊強勁,利落收割著不要命的人頭。

一把長刀向彩月砍來,沈浪左手一拉將人護在懷裏,手中長劍一劃,對面江湖客一劍割喉,飛濺的鮮血落滿周邊。

今晨那件幹凈整潔的白衣已然化作赤紅的衣衫,一層層鮮血撒上去,還不待血跡幹涸,新的鮮血又再次灑落,紅衣又再次化作黑衣,一滴又滴鮮血順著叮鈴作響的手鐲落到地上,化作一顆顆鮮紅的冰珠,如夏日的冰雹般落滿地。

手中劍柄越來越濕滑,沈浪再次斬殺一個用槍的江湖客,長劍回轉,削下一截白布緩緩擦拭著長劍,從劍柄到劍尖,擦的認真而仔細,擦完後擡頭看著剩餘的江湖客,“你們在等什麽?”他嘴角噙著笑意,瞧不出半分殺人的狠戾,“等城外的江湖盟友嗎?”手中長劍輕顫,柔聲勸道:“不用等了!”

“你們知道為什麽不用等嗎?”彩月盈盈一笑,好心為他們解釋:“因為他們正在等你們啊!等的心急又心焦呢!”

剩餘的江湖人困守一角,心神早已大亂,沈浪太強了,比當年的柴玉關更強大,領頭人說他半死不活,只有一口氣在,如今看來,他分明春秋正盛,哪裏有半絲病弱,他們被騙了,全都被騙了,“沈大俠,我們也是被人騙來的,你寬宏大量,放過我們吧?”其中一個武功稍高的女子哀求道。

沈浪看向那群人,“進入南疆的第一個寨子,是你們中誰屠的?”

那女子一楞猛搖頭,“不是我,不是我們,是第一夥進來的人,我不知道,我們真的不知道,我們也是拿錢辦事,沈大俠,你放過我們吧。”

“放過你們嗎?”沈浪忽然擡頭看了眼天空,輕聲道:“要下雨了。”他嘴角那抹笑容消失了,“我放過你們,誰又放過他們?朱府內,我曾說過,不要踏進蜀地和南疆半步,不然生死自負,想來你們都沒聽進去,既然這樣,那就用命來負吧!”

話落,長劍帶著無可匹敵的氣勢掃向那群江湖客,彩月一臉厲色跟在他身後,手起刀落,割下一個個頭顱,撒下一只只蠱蟲,那件她珍視萬分的盛裝,沾滿了血汙,再看不出半分本色。

王憐花一群人立在墻角,熊貓兒臉色蒼白如雪,百靈扶著墻壁吐的昏天黑地,朱七七早已嚇得暈了過去,連白飛飛也滿是驚懼之色,那還是她的沈大哥嗎?她突然有些不敢認,她的沈大哥仁義無雙,可如今的沈浪滿身血債,曾經的他雙眸中是對世人的憐憫,如今的他眼中只有對生命的漠視,手中長劍無情帶走一條又一條鮮活的生命。

院內的痛嚎聲停止了,雨珠及時落下來,依舊是南疆特有的暴雨,滿地鮮血瞬間被洗刷幹凈,連帶著沈浪和彩月滿身血漬,守在門外的唐門弟子開門進來,動作麻利的搬走滿院屍體,院中仆從冒雨灑掃庭院,雨停日出,院子再次恢覆今晨的幹凈和整潔。

幾息後,唐樂帶著白鳳落到墻頭,兩人俱是滿頭滿臉的水痕,“都死了。”唐樂拉著白鳳落到院中,看著沈浪同彩月,彩月倚在沈浪身邊大口喘息著,聽見動靜睜眼笑了笑,滿眼的天真,“你說,他們還會再來嗎?”

唐樂也咧嘴笑了,轉身看向墻角,高聲笑道:“他們還會再來嗎?宋公子!”

白飛飛驚訝地看向宋離,“宋大哥,你……”

宋離落寞地走出來,“我不知道,大概不會了。”畢竟人都是惜命的,這一擊不成,大概不會再來了,他擡頭看著沈默不語的沈浪,“你們一直都知道……知道是我,你們為什麽不揭穿我?”如果揭穿他,他就不會繼續下去,這些人就不會死,不會死啊!

沈浪睜開眼睛,雙眸中空空如也,“你們很小心,屠了寨子,又易容成寨子裏的人,我們確實被蒙蔽了幾日,可惜你們太過小心,你們太害怕我的存在,一直隱忍著,埋伏著,直到你跟著飛飛來到這裏,親眼確認我不行了,才傳消息給他們,布下這圍剿的局。”

宋離臉色慘白,搖搖欲墜,“我給過你機會。”沈浪看向白飛飛,白飛飛也看著他,眼前的沈浪陌生得可怕,“還記得那束花嗎?”沈浪收回了視線,“等我死了,飛飛會忘記我,你便能陪著她。”他本打算放過他,如果他放棄報仇,彩月會給白飛飛種下忘記過去的蠱蟲,讓她徹底忘卻沈浪這個人,開始新的人生。

“可她不愛我,哪怕你死了,她也依舊不會愛我!”宋離低吼著,滿臉絕望,“我也不能不為義父報仇,他畢竟是養大我的義父。”

“受氣包!”熊貓兒奔了出來,怒吼道:“柴玉關不值得你為他如此付出,不值得!”他此時終於明白了,明白宋離為什麽要他們等,明白宋離為什麽一定要跟他們來,他以為宋離放不下白飛飛,原來他是來報仇,他要為柴玉關向沈浪報仇,“你瘋了嗎?是柴玉關滅了沈家滿門,是柴玉關毒了唐門四百多口人,也是柴玉關害了那個苗女,你為他報仇,那他們該找誰報仇?”

宋離痛苦的搖頭,“我不想的,貓兒,可是義父,義父跪在地上求我,他是我義父,我不能,我不能拒絕他臨死前的最後一個請求。”那畢竟是養育了他二十多年的義父,再壞再惡,他也不能質疑他。

“我二爹叫你來殺沈大哥?”驚醒的朱七七茫然的看著宋離,從王憐花背上滑下來,跑過來拉住宋離,厲聲呵問道:“所以他明知道我會受傷,明知道我會被彩月他們殺死,他還是叫你帶著我來求解藥?是不是?他叫你帶著我來做煙霧彈,是不是?”她生平頭一次這麽聰明,又寧願自己依舊蠢笨。

宋離沈默著,半晌看著朱七七,“主上叫我拼死護好你!”

朱七七恨聲道:“那你護好我了嗎?”她沒想到那個說愛她,愛她母親的男人,真能這麽狠心,“我是真心實意當他是我二爹,也是心甘情願來替他求藥的……”她看向宋離,“我在你們眼裏,是不是個傻子?一個天下最大的傻子?”她轉身看著王憐花,痛苦道:“他那樣的人,為什麽會是我爹?”

王憐花一笑,沒想到有朝一日朱七七竟然也能和他感同身受,“問的好!”這話他也時常問自己,可惜沒人回答他,連他娘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會看上他,“不過也沒關系,你還有個爹,雖然也不怎麽樣,但比他強些,往後你就只認朱爺做爹就好,反正你也沒改姓。”

朱七七奔回王憐花身邊,狠狠揪著他打,“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都這種時候了,你心疼我下會死嗎?我到底還是你妹妹啊!”王憐花嘆著氣把她拉進懷裏,“你羨慕彩月有沈浪和唐樂那樣的哥哥,也得看看我是不是他們那樣的人啊。”

唐樂看向熊貓兒,“所有參與了這件事的,唐門和苗疆一個都不會放過,你們知道吧?”他手中長劍出鞘,“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早就說過,報仇是不能心軟的,如今,你們總該理解我了。”

熊貓兒下意識攔在宋離身前,“唐樂,受氣包……”再說不下去,縱是臉皮再厚,也開不了這個口,“他是我兄弟,他做錯了事,我這個兄弟替他擔下,你們要殺要打,沖我來,他只是心眼太實,腦子太軸,心腸又太軟……”他不自覺替他辯解著。

“貓兒,不關你的事,你別管!”宋離從他身後走出來,“我做得出就當得起,沈浪,你要殺我,我認,別連累朱七七,她什麽都不知道!”

沈浪指尖一動,長劍出手,“熊幫主,退開吧!”

“不行!”熊貓兒再次攔住,“你別殺……受氣包?”他身子一頓,定在原地。

宋離收回手,往後一送,將熊貓兒送到墻角,向前一步立在沈浪身前,“來吧!”他抽出腰間長劍,定定看著沈浪!長劍清鳴,向沈浪刺去,直指其胸口,今日總要倒下一個,不是沈浪便會是他。

沈浪手中長劍一揮,擋下這一刺,反手逼退宋離,向前一邁,長劍刺向宋離,“不要!”白飛飛不忍宋離喪命,飛身擋在宋離身前,“沈大哥,你放過宋大哥吧,就算是……就算是看在飛飛的面子上。”

沈浪眸光一閃,洩出一絲痛苦,手中長劍顫了下,看著白飛飛沈聲道:“飛飛,一寨人,一百零三戶,六百五十四口人,全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山民,你叫我如何放?”他也想放下,他給過他機會,他給過所有人機會,可沒人想要這個機會,這個世道就是這樣,曾經他妄想以俠義救世人,後來他終於想通,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不平與殺戮,他救不了世人,只能盡力護著身邊人。

快活城一戰後,苗疆和唐門樹大招風,他本做好了萬全之策,可惜他又高估了人心,強者向更強者揮刀,弱者向更弱者揮刀,滿江湖碌碌之輩,又有幾個是強者。江湖事江湖了,他們越界了,那就得死。

白飛飛手指輕顫,固執的擋在宋離身前,“那就讓飛飛來替他還這一寨的血命,”她這輩子誰也不欠,唯獨欠了宋離,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她不能!

沈浪看著她,果然是幽靈宮主,便是求人,也如此倔強倨傲,不懼生死,他忍不住上前,替她拭去眼角淚珠,“飛飛,別哭,哭解決不了問題。”

白飛飛眼中暈著的淚水隨著他的話語滑落,滴在他手背上,她握住那手,泣聲道:“對不起,沈大哥,我不能……”她知道她又一次逼迫了沈浪,她總是在逼他,從以前到現在,總是她在逼他,“你殺了我吧,殺了我!”讓她死吧,她死了,就不會這麽為難,就不會再叫沈大哥痛苦。

宋離握劍的手忍不住顫抖,定定看著身前女子,她那麽瘦弱,那麽溫柔,卻那麽義無反顧護在他身前,她心裏該是有自己的,不然為什麽要護著他?這樣就很好了,宋離想,哪怕他死了也無悔了。顫抖的手鎮定下來,長劍再次刺了出去,帶著視死如歸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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