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理查德·克萊蒙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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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理查德·克萊蒙德的夢
“沒想到，當年銀座一別，竟是此生永別。”
你是誰？你在跟我說話嗎？
理查德·克萊蒙德睜開眼，他眼神渙散地註視天花板，他一動不動地仰躺在床上。
理查德維持著仰躺的姿勢，許久，他緩慢地起身靠坐在床頭。
...最近是不是看太多日本漫畫？夢裏居然都會聽到日語，呼，感覺真是不爽，那種哀悼的語氣，令人聯想到葬禮，聽上去莫名傷感，我都有點想流淚......
果然，我最討厭葬禮，幸好，我不需要出席自己的葬禮。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走在所有人的前面，這樣的話，我就不需要參加任何人的葬禮...
搖頭驅散不吉利的想法，理查德環顧周圍的環境。
這裏是寄宿學校的宿舍，一個三十多平米的單間，其中包含床鋪、衣櫃、書架、桌椅、冰箱、簡易廚房與私人衛浴，設施可謂相當齊全，每周都有專業清潔，居住條件十分優越。
理查德如今正在上高二，他在家中完成初等教育，隨後被送到瑞士讀中學，他已經在瑞士居住四年。
除去學校假期，他一直都獨自住在宿舍，學校食堂每日提供三餐，他幾乎不需要離開學校。
事實上，這所學校的管理十分嚴格，發型著裝都有統一要求，學生不許使用電子設備，學生也不允許隨意離校，假期或者周末也不例外，除非有監護人的書面擔保。
對於嚴格的校規，理查德接受良好，他很不喜歡別人的註視，他不享受被註視的感覺，況且，某些人的目光太過熱烈，理查德極度厭惡這些人。
因此，這四年中，他很少去學校外的地方，他也不熱衷校內的活動，他更喜歡留在宿舍看書；書架上擺放著各式書籍，一部分來自學校圖書館，一部分則是屬於理查德，絕大多數書籍來自快遞，快遞寄件人永遠是傑弗。
理查德總是盼望下一份快遞，他十分享受拆開包裝的過程，一方面出於收到禮物的快樂，一方面出於快遞本身的神秘；拆開包裝以前，理查德永遠不能確定內容物，在理查德眼中，每份快遞包裹都是一個驚喜。
理查德從不明確地指出需要什麽，每月寄給傑弗的信件中，他會狀似不經意地提及某件物品。
比如，上個月的信件，理查德表示自己最近在看日本漫畫，傑弗就很上道地郵寄一箱日本漫畫，兩人早就培養出心照不宣的默契，這大概算是兩人獨有的情感交流。
...傑弗正在做什麽？他大概已經起床，他屬於百靈鳥型，他一向起得很早，哪怕今天是周六。
上一次見到傑弗，好像是三個月前，下一次遙遙無期，真想現在見到他。
可惡！我為什麽不能去家附近的高中？傑弗就讀附近小鎮的中學，亨利就讀倫敦市區的大學，他們都可以直接選擇走讀；反觀我，我一個人被丟在瑞士，遠離家鄉與熟悉的人...
凱瑟琳現在還好嗎？她昨晚估計又熬夜，周五是個舉辦派對的好時候，大家都喜歡在周五晚上聚會。
父親...呵，他多半還在不分晝夜地做研究，沒有半點心思投註給我，全身心投入於偉大的科研事業，如果昆蟲學也算是科學...
所以，我討厭科學，我以後還是去讀文科，我喜愛文學，文學作品中有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世界總是好過現實......
理查德起身下床，他沒穿襪子或鞋子，白皙雙腳踩在灰色地毯，一步又一步地前進。
理查德走到窗前查看外面，外面正在下雨，雨點打在窗戶，雨點留下一道又一道水漬。
窗戶的玻璃倒映出理查德，此時，他一臉厭世地凝視著窗戶，稍顯稚嫩的五官毫無生氣，尤其是那雙無神的藍眼睛，整個人好似精致的洋娃娃，又似沒有靈氣的大理石雕。
...嘖，今天不能去戶外，大早晨沒有太陽，心情變得更加不好，雨究竟何時才能停？烏雲何時才會消散？
傑弗要是在這該有多好？他肯定能察覺我的情緒，他一定會陪我打發時間。
傑弗總能看透我的心思，傑弗知曉我的全部秘密，他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可惜，傑弗並不在這裏，他也有自己要做的事，他最近在組建搖滾樂隊，據說打扮得十分非主流，叔叔好像很不讚成這些；無論是樂隊還是新造型，傑弗都在挑戰傳統觀念，傑弗活得可真肆意瀟灑。
感覺有點羨慕，我就沒有胡鬧的資本，不僅因為嚴格的校規，基於我有些尷尬的處境，我在家也沒感覺多舒適，我不是奮起反抗的類型，哪怕在叛逆期...
傑弗的處境就要好過我，別的不說，亨利肯定會幫襯著傑弗，亨利總會無條件地支持傑弗，他們倆果然才是親兄弟，叔叔肯定也是類似想法。
畢竟，我會來到瑞士寄宿學校，這還要多虧叔叔的提議，父親並不在意我的去留，凱瑟琳不過問我的教育，他們倆都有自己的生活...話說，父親與凱瑟琳還有覆合的希望嗎？我難道要永遠寄養在叔叔名下直到成年？
父母分明都還健在，我的監護人卻是叔叔，離校都需要有叔叔的簽名，真是...
也罷，我已經十六歲，再過兩年，我就可以自由，免於寄人籬下。
叔叔認為我年紀小，他從不掩飾真實想法：
叔叔很看不上父親，他認為父親不負責任，沒有認真打理財務與人脈，家族因此開始走向下坡路；
叔叔很討厭凱瑟琳，他不喜凱瑟琳的任性，他從來不給凱瑟琳好臉色，凱瑟琳也不喜叔叔的古板；
叔叔同樣不喜歡我，他擔心我威脅到亨利，他迫不及待送我離開英國，避免我的影響力超過亨利。
真是，我分明已經很聽話，表現得像無害的書蟲，他為什麽還要防備我...
嘛，這其實也很容易理解，我是第九代克萊蒙德伯爵的長子，長輩眼中理所當然的第十代伯爵，我本來是被作為伯爵繼承人培養，直到父親忽然間放棄自己的爵位。
伯爵的地位與頭銜傳承給叔叔，叔叔自然希望下一代伯爵是亨利，我這個前朝太子算是亨利的阻礙，我哪怕是沒有野心，我的處境也很尷尬。
其實，這樣也好，我本來也不想要成為下一代伯爵，我更喜歡無拘無束且自由的生活，當然，如果可以，我還想要一位伴侶：
男女皆可，對方只要能走進我的內心，願意接納我的所有優缺點，且更加關註我這個人本身，至少不能總是盯著我的臉。
作為代價，我也會接納對方的優缺點，我願意付出名下所有資產，我也願意私奔且放棄姓氏，如果沒有人願意祝福我們。
這些要求不高吧？畢竟，我的條件擺在這，我也算是高富帥...嗯，我肯定還會長高。
窗外還在下雨，雨勢似乎增強，雨點落在窗戶，發出劈啪聲響。
理查德移開視線，目光掃視向書架，他打算看書打發時間；外面正在下雨，今天又是周六，理查德無需上課，他也不想去食堂，他不愛在下雨天出門。
理查德光著腳走到書架前，取出書架最上層的一本書，他根本沒看書名，他就是隨機選書。
看清書名，理查德訝異地挑眉，他不記得什麽時候借過這本漫畫：
《正義的夥伴》，聖千秋，第一卷
圖書館有這本漫畫嗎？2004年12月出版的日本漫畫，圖書館應該沒有這麽新的漫畫，哦，對了，傑弗上周郵寄好幾套日本漫畫，他知道我最近感興趣日本漫畫，我收到時沒仔細查看每套漫畫，當時想留些驚喜給未來的自己。
嗯，這種感覺真是好，有人關照的感覺，我也算是有人愛，傑弗果然是天使。
決定了！結婚的時候要請傑弗來做伴郎，他肯定會祝福我與未來的伴侶。
婚禮場地就選小鎮上那座教堂，父親與凱瑟琳就是在那裏結婚，那裏幾乎承辦每一位克萊蒙德的婚禮，對於頗有歷史的克萊蒙德家族，那裏算是很有意義的婚禮場地。
結婚之後，我肯定要搬出老宅，我要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公寓，至少要有兩間臥室，次臥專門留給傑弗。
沒錯，那座老宅不是我的容身之所，我必須自己打拼出一個地盤，英國也好，外國也罷，我想要與心愛的人一起生活，生活在一個能稱為“家”的地方。
那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好期待，宛若收到禮物後想要立即查看的心情，外面的雨聲似乎都變得有些悅耳動聽。
腦海興奮地暢想未來，手指連續地翻動漫畫。
理查德翻閱五十幾頁紙張，隨即，他很無語地合上手中漫畫。
什麽嘛？還以為是治愈系漫畫，結果卻是現實向作品，這對姐妹的經歷當真...
呼，其實本來就是這樣，社會的本質是利益，大家才不會關心一個人是否善良，大家只在乎能夠保障自己的利益，一個帶給大家利益的人就是良善，一個損害大家利益的人就是邪惡。
中田容子...她無疑是一個善良的女孩，看上去不舍得傷害任何人，但是，那又如何？她的姐姐能帶給他人利益：說服上司改變態度，協助警方抓住犯人；因此，性格惡劣也無所謂，同事喜歡，鄰裏稱讚，無論動機出於善意或惡意，大家只關心結果是否有利。
中田容子稱呼姐姐為惡魔，主因無非是自身利益受損，出於生活中時常遭到戲弄，背後是過度簡化的二分法：敵人屬於邪惡，我方屬於正義。
說什麽正義終將戰勝邪惡，自顧自認定自己屬於正義，這種思想實在是太過傲慢，正義與邪惡非常難以定義，不能輕易說出什麽是正義。
換言之，很多時候不存在正義與邪惡，沖突能夠簡化為不同的立場。
至於這本漫畫，家庭倫理劇結合戀愛煩惱，這些就能概括第一話內容...好無趣，我的現實已經足夠戲劇性，我不想觀看別人家的不和。
話說，父親與叔叔眼中的我，我是否也算屬於邪惡？我打擾父親做研究的清靜，我妨礙亨利繼承伯爵之位。
...呼，感覺更加不快，想點開心的事，嘛，傑弗至少不會按照利益來評判我，他很在乎我們從小玩到大的情誼，我可以永遠信任並依賴他，他總能令人感到十分安心。
因為，從小到大，傑弗總是站在我這一邊，他未來肯定也會支持我。
理查德心中回憶過往，眼神掃視到漫畫封面，尤其是封面上的日語。
嘖，我怎麽又聯想到剛才的夢？莫名感覺很生氣，隱約還有些委屈。
所以說，我不喜歡道別，道別意味失去；更何況，我都沒有去過銀座...
說起來，銀座...好像是日本東京的一片區，有趣，我未來肯定要去一次銀座，直覺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一個人旅行太過寂寞，第一次去日本還是叫上傑弗，他肯定會樂意陪伴我。
嗯，要不要叫上亨利？他整天宅在家裏，他需要旅行改善健康，對，就是這樣，亨利也要一起去，其他人...
如此，理查德站在房間中央幻想未來，臉上流露喜悅的笑容，精致的臉龐變得生動，此時，他看上去總算是有活人的氣息，區別於無生機的雕塑。
窗外依舊下雨，天空烏雲密布，這場雨估計會持續很久，久到出乎理查德的預料。
......
十一年後，銀座，酒店房間
理查德渾身水汽地走出浴室，身上披著一件淺藍色的純棉浴衣，浴衣的開口暴露出胸口大片肌膚，浴衣下擺遮不住潔白纖細的小腿，他光腳踩在酒店的硬木地板，動作隨意且絲毫不在乎走光。
理查德坐到書桌前的靠背椅，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確認明日行程，放下手機後開始註視著墻壁出神。
今日又是忙碌且平常的一天，上門預約的客戶在逐漸增加，新建立的分店已經步入正軌；距離抵達日本的銀座，這才過去不到兩個月，速度遠超之前的預期。
當然，工作量的增長速度也是遠超預期，不過，這大概也算是好事，我現在就需要工作，工作能夠占據心神，工作可以避免回憶往昔，比如香港的經歷，那個家夥的追擊，文斯的背叛...
文斯...他似乎很需要用錢，他為什麽不來找我？我已經窮得只剩錢，他卻是寧願背叛我.....我難道是天煞孤星、註定是要孤獨一生？
所以，香港沒有我的容身之所，我狼狽地逃到日本銀座，被迫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這個國家真是充滿驚喜，歡迎新人的方式很別致：一個新手司機、三個醉漢、一罐啤酒。
那三人是故意找茬，酒精賦予他們勇氣，他們看見那身昂貴的西裝，眼中明顯帶有嫉恨，這完全是錯認顏標。
他們肯定無法理解：相比起他們三人，我其實更加貧窮。
他們還有彼此陪伴，喝酒聊天四處游蕩，我就算想要放縱，我也找不到酒友，一個能夠安心對酌的人，我可不想喝醉後被撿屍...
叮當，手機響起工作郵箱的提示音，表明工作郵箱接收到新郵件。
理查德有些疑惑地挑眉，拿起手機查看最新郵件，收件箱中唯一標註未讀的郵件。
一個私人郵箱，瞧著十分陌生，新的潛在客戶。
求購一顆形如鉆石的白色藍寶石？嗯，庫存中有五顆符合要求的藍寶石，這個訂單能夠達成。
預約時間？上門前來銀座的寶石店？嗯，下一個空白檔期是三周後的周六，下午三點，郵件之中已經說明周六全天皆可，這個預約可以確定。
預約表，三周後的周六，下午三點，預約人名字，嗯？中田...正義？
理查德停住點擊屏幕的手指，退出精明幹練的寶石商模式，專註地凝視郵件末尾的姓名。
理查德回憶起曾看過的漫畫，那篇漫畫名叫《正義的夥伴》，漫畫的主人公叫作中田容子。
“中田正義。”理查德意味不明地念出這個名字，隨即流露出一副饒有興致的神態。
真是有趣，感覺好似發生在昨天：一個陰雨連綿的周六、學校宿舍、漫畫...真好，那個無憂無慮的我，如同屠夫註視下的羔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天真地幻想美好的未來。
已經有多久？我多久沒有回憶起高中時代？那時的我不滿足於寄宿生活，我期盼成年之後的自由生活，我盼望...
理查德眼神迷離地註視手機屏幕，屏幕很快因閑置變暗，理查德還維持著那個出神的姿勢。
許久，理查德的眼神再次恢覆清明，手指輕觸點亮手機屏幕，創建一個下周六早上的預約，套用模板回覆一封確認郵件，屏幕很快顯示發送成功。
就當是感謝你，你有個好名字，我許久未想起這些過往，那段天真且美好的歲月。
下周六的早上，我本來不打算接受預約，我要去排隊買限定甜品；為了這份預約，我深感遺憾地放棄甜品。
希望你是一個值得的人，我不關心你的客戶價值，我只關心一點：
你最好配得上這個名字，中田正義先生。
理查德滑動手機屏幕，他又點開最初的郵件，拿出文學分析的功底，逐字逐句地開始點評：
不熟練禮貌用語，用詞比較隨意，措辭十分簡練，表達還算清晰。
他應該是個年紀不大、內向話少、性格溫和的男性，直覺是高中生或者大學生，大概率是理科生，通篇就是有一說一，直白得宛若科學論文...
搖頭，收回過於發散的思維。
呵呵，感覺真是好笑，我到底在想什麽？誰會在商務郵件中展示文采？商務郵件就是需要簡單直接，效率才是最高的善。
...要求是一顆鉆石樣的白色藍寶石，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背後應該是有故事，感覺有些好奇。
吶，我已經破例一次，再來一次也無妨，下周六進行旁敲側擊，打聽一番背後的故事。
我期待與你的見面，中田正義。
理查德放下手機，手機連接充電線，理查德躺到床上。
理查德仰躺註視天花板，許久，理查德緩慢地合上雙眼。
意識朦朧之際，理查德·克萊蒙德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理奇，快點起床！！！今天是你高二開學的第一天，你可不能在家賴床！”
（番外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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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當年銀座一別，竟是此生永別。”
你是誰？你在跟我說話嗎？
理查德·克萊蒙德睜開眼，他眼神渙散地註視天花板，他一動不動地仰躺在床上。
理查德維持著仰躺的姿勢，許久，他緩慢地起身靠坐在床頭。
...最近是不是看太多日本漫畫？夢裏居然都會聽到日語，呼，感覺真是不爽，那種哀悼的語氣，令人聯想到葬禮，聽上去莫名傷感，我都有點想流淚......
果然，我最討厭葬禮，幸好，我不需要出席自己的葬禮。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走在所有人的前面，這樣的話，我就不需要參加任何人的葬禮...
搖頭驅散不吉利的想法，理查德環顧周圍的環境。
這裏是寄宿學校的宿舍，一個三十多平米的單間，其中包含床鋪、衣櫃、書架、桌椅、冰箱、簡易廚房與私人衛浴，設施可謂相當齊全，每周都有專業清潔，居住條件十分優越。
理查德如今正在上高二，他在家中完成初等教育，隨後被送到瑞士讀中學，他已經在瑞士居住四年。
除去學校假期，他一直都獨自住在宿舍，學校食堂每日提供三餐，他幾乎不需要離開學校。
事實上，這所學校的管理十分嚴格，發型著裝都有統一要求，學生不許使用電子設備，學生也不允許隨意離校，假期或者周末也不例外，除非有監護人的書面擔保。
對於嚴格的校規，理查德接受良好，他很不喜歡別人的註視，他不享受被註視的感覺，況且，某些人的目光太過熱烈，理查德極度厭惡這些人。
因此，這四年中，他很少去學校外的地方，他也不熱衷校內的活動，他更喜歡留在宿舍看書；書架上擺放著各式書籍，一部分來自學校圖書館，一部分則是屬於理查德，絕大多數書籍來自快遞，快遞寄件人永遠是傑弗。
理查德總是盼望下一份快遞，他十分享受拆開包裝的過程，一方面出於收到禮物的快樂，一方面出於快遞本身的神秘；拆開包裝以前，理查德永遠不能確定內容物，在理查德眼中，每份快遞包裹都是一個驚喜。
理查德從不明確地指出需要什麽，每月寄給傑弗的信件中，他會狀似不經意地提及某件物品。
比如，上個月的信件，理查德表示自己最近在看日本漫畫，傑弗就很上道地郵寄一箱日本漫畫，兩人早就培養出心照不宣的默契，這大概算是兩人獨有的情感交流。
...傑弗正在做什麽？他大概已經起床，他屬於百靈鳥型，他一向起得很早，哪怕今天是周六。
上一次見到傑弗，好像是三個月前，下一次遙遙無期，真想現在見到他。
可惡！我為什麽不能去家附近的高中？傑弗就讀附近小鎮的中學，亨利就讀倫敦市區的大學，他們都可以直接選擇走讀；反觀我，我一個人被丟在瑞士，遠離家鄉與熟悉的人...
凱瑟琳現在還好嗎？她昨晚估計又熬夜，周五是個舉辦派對的好時候，大家都喜歡在周五晚上聚會。
父親...呵，他多半還在不分晝夜地做研究，沒有半點心思投註給我，全身心投入於偉大的科研事業，如果昆蟲學也算是科學...
所以，我討厭科學，我以後還是去讀文科，我喜愛文學，文學作品中有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世界總是好過現實......
理查德起身下床，他沒穿襪子或鞋子，白皙雙腳踩在灰色地毯，一步又一步地前進。
理查德走到窗前查看外面，外面正在下雨，雨點打在窗戶，雨點留下一道又一道水漬。
窗戶的玻璃倒映出理查德，此時，他一臉厭世地凝視著窗戶，稍顯稚嫩的五官毫無生氣，尤其是那雙無神的藍眼睛，整個人好似精致的洋娃娃，又似沒有靈氣的大理石雕。
...嘖，今天不能去戶外，大早晨沒有太陽，心情變得更加不好，雨究竟何時才能停？烏雲何時才會消散？
傑弗要是在這該有多好？他肯定能察覺我的情緒，他一定會陪我打發時間。
傑弗總能看透我的心思，傑弗知曉我的全部秘密，他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可惜，傑弗並不在這裏，他也有自己要做的事，他最近在組建搖滾樂隊，據說打扮得十分非主流，叔叔好像很不讚成這些；無論是樂隊還是新造型，傑弗都在挑戰傳統觀念，傑弗活得可真肆意瀟灑。
感覺有點羨慕，我就沒有胡鬧的資本，不僅因為嚴格的校規，基於我有些尷尬的處境，我在家也沒感覺多舒適，我不是奮起反抗的類型，哪怕在叛逆期...
傑弗的處境就要好過我，別的不說，亨利肯定會幫襯著傑弗，亨利總會無條件地支持傑弗，他們倆果然才是親兄弟，叔叔肯定也是類似想法。
畢竟，我會來到瑞士寄宿學校，這還要多虧叔叔的提議，父親並不在意我的去留，凱瑟琳不過問我的教育，他們倆都有自己的生活...話說，父親與凱瑟琳還有覆合的希望嗎？我難道要永遠寄養在叔叔名下直到成年？
父母分明都還健在，我的監護人卻是叔叔，離校都需要有叔叔的簽名，真是...
也罷，我已經十六歲，再過兩年，我就可以自由，免於寄人籬下。
叔叔認為我年紀小，他從不掩飾真實想法：
叔叔很看不上父親，他認為父親不負責任，沒有認真打理財務與人脈，家族因此開始走向下坡路；
叔叔很討厭凱瑟琳，他不喜凱瑟琳的任性，他從來不給凱瑟琳好臉色，凱瑟琳也不喜叔叔的古板；
叔叔同樣不喜歡我，他擔心我威脅到亨利，他迫不及待送我離開英國，避免我的影響力超過亨利。
真是，我分明已經很聽話，表現得像無害的書蟲，他為什麽還要防備我...
嘛，這其實也很容易理解，我是第九代克萊蒙德伯爵的長子，長輩眼中理所當然的第十代伯爵，我本來是被作為伯爵繼承人培養，直到父親忽然間放棄自己的爵位。
伯爵的地位與頭銜傳承給叔叔，叔叔自然希望下一代伯爵是亨利，我這個前朝太子算是亨利的阻礙，我哪怕是沒有野心，我的處境也很尷尬。
其實，這樣也好，我本來也不想要成為下一代伯爵，我更喜歡無拘無束且自由的生活，當然，如果可以，我還想要一位伴侶：
男女皆可，對方只要能走進我的內心，願意接納我的所有優缺點，且更加關註我這個人本身，至少不能總是盯著我的臉。
作為代價，我也會接納對方的優缺點，我願意付出名下所有資產，我也願意私奔且放棄姓氏，如果沒有人願意祝福我們。
這些要求不高吧？畢竟，我的條件擺在這，我也算是高富帥...嗯，我肯定還會長高。
窗外還在下雨，雨勢似乎增強，雨點落在窗戶，發出劈啪聲響。
理查德移開視線，目光掃視向書架，他打算看書打發時間；外面正在下雨，今天又是周六，理查德無需上課，他也不想去食堂，他不愛在下雨天出門。
理查德光著腳走到書架前，取出書架最上層的一本書，他根本沒看書名，他就是隨機選書。
看清書名，理查德訝異地挑眉，他不記得什麽時候借過這本漫畫：
《正義的夥伴》，聖千秋，第一卷
圖書館有這本漫畫嗎？2004年12月出版的日本漫畫，圖書館應該沒有這麽新的漫畫，哦，對了，傑弗上周郵寄好幾套日本漫畫，他知道我最近感興趣日本漫畫，我收到時沒仔細查看每套漫畫，當時想留些驚喜給未來的自己。
嗯，這種感覺真是好，有人關照的感覺，我也算是有人愛，傑弗果然是天使。
決定了！結婚的時候要請傑弗來做伴郎，他肯定會祝福我與未來的伴侶。
婚禮場地就選小鎮上那座教堂，父親與凱瑟琳就是在那裏結婚，那裏幾乎承辦每一位克萊蒙德的婚禮，對於頗有歷史的克萊蒙德家族，那裏算是很有意義的婚禮場地。
結婚之後，我肯定要搬出老宅，我要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公寓，至少要有兩間臥室，次臥專門留給傑弗。
沒錯，那座老宅不是我的容身之所，我必須自己打拼出一個地盤，英國也好，外國也罷，我想要與心愛的人一起生活，生活在一個能稱為“家”的地方。
那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好期待，宛若收到禮物後想要立即查看的心情，外面的雨聲似乎都變得有些悅耳動聽。
腦海興奮地暢想未來，手指連續地翻動漫畫。
理查德翻閱五十幾頁紙張，隨即，他很無語地合上手中漫畫。
什麽嘛？還以為是治愈系漫畫，結果卻是現實向作品，這對姐妹的經歷當真...
呼，其實本來就是這樣，社會的本質是利益，大家才不會關心一個人是否善良，大家只在乎能夠保障自己的利益，一個帶給大家利益的人就是良善，一個損害大家利益的人就是邪惡。
中田容子...她無疑是一個善良的女孩，看上去不舍得傷害任何人，但是，那又如何？她的姐姐能帶給他人利益：說服上司改變態度，協助警方抓住犯人；因此，性格惡劣也無所謂，同事喜歡，鄰裏稱讚，無論動機出於善意或惡意，大家只關心結果是否有利。
中田容子稱呼姐姐為惡魔，主因無非是自身利益受損，出於生活中時常遭到戲弄，背後是過度簡化的二分法：敵人屬於邪惡，我方屬於正義。
說什麽正義終將戰勝邪惡，自顧自認定自己屬於正義，這種思想實在是太過傲慢，正義與邪惡非常難以定義，不能輕易說出什麽是正義。
換言之，很多時候不存在正義與邪惡，沖突能夠簡化為不同的立場。
至於這本漫畫，家庭倫理劇結合戀愛煩惱，這些就能概括第一話內容...好無趣，我的現實已經足夠戲劇性，我不想觀看別人家的不和。
話說，父親與叔叔眼中的我，我是否也算屬於邪惡？我打擾父親做研究的清靜，我妨礙亨利繼承伯爵之位。
...呼，感覺更加不快，想點開心的事，嘛，傑弗至少不會按照利益來評判我，他很在乎我們從小玩到大的情誼，我可以永遠信任並依賴他，他總能令人感到十分安心。
因為，從小到大，傑弗總是站在我這一邊，他未來肯定也會支持我。
理查德心中回憶過往，眼神掃視到漫畫封面，尤其是封面上的日語。
嘖，我怎麽又聯想到剛才的夢？莫名感覺很生氣，隱約還有些委屈。
所以說，我不喜歡道別，道別意味失去；更何況，我都沒有去過銀座...
說起來，銀座...好像是日本東京的一片區，有趣，我未來肯定要去一次銀座，直覺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一個人旅行太過寂寞，第一次去日本還是叫上傑弗，他肯定會樂意陪伴我。
嗯，要不要叫上亨利？他整天宅在家裏，他需要旅行改善健康，對，就是這樣，亨利也要一起去，其他人...
如此，理查德站在房間中央幻想未來，臉上流露喜悅的笑容，精致的臉龐變得生動，此時，他看上去總算是有活人的氣息，區別於無生機的雕塑。
窗外依舊下雨，天空烏雲密布，這場雨估計會持續很久，久到出乎理查德的預料。
......
十一年後，銀座，酒店房間
理查德渾身水汽地走出浴室，身上披著一件淺藍色的純棉浴衣，浴衣的開口暴露出胸口大片肌膚，浴衣下擺遮不住潔白纖細的小腿，他光腳踩在酒店的硬木地板，動作隨意且絲毫不在乎走光。
理查德坐到書桌前的靠背椅，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確認明日行程，放下手機後開始註視著墻壁出神。
今日又是忙碌且平常的一天，上門預約的客戶在逐漸增加，新建立的分店已經步入正軌；距離抵達日本的銀座，這才過去不到兩個月，速度遠超之前的預期。
當然，工作量的增長速度也是遠超預期，不過，這大概也算是好事，我現在就需要工作，工作能夠占據心神，工作可以避免回憶往昔，比如香港的經歷，那個家夥的追擊，文斯的背叛...
文斯...他似乎很需要用錢，他為什麽不來找我？我已經窮得只剩錢，他卻是寧願背叛我.....我難道是天煞孤星、註定是要孤獨一生？
所以，香港沒有我的容身之所，我狼狽地逃到日本銀座，被迫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這個國家真是充滿驚喜，歡迎新人的方式很別致：一個新手司機、三個醉漢、一罐啤酒。
那三人是故意找茬，酒精賦予他們勇氣，他們看見那身昂貴的西裝，眼中明顯帶有嫉恨，這完全是錯認顏標。
他們肯定無法理解：相比起他們三人，我其實更加貧窮。
他們還有彼此陪伴，喝酒聊天四處游蕩，我就算想要放縱，我也找不到酒友，一個能夠安心對酌的人，我可不想喝醉後被撿屍...
叮當，手機響起工作郵箱的提示音，表明工作郵箱接收到新郵件。
理查德有些疑惑地挑眉，拿起手機查看最新郵件，收件箱中唯一標註未讀的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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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購一顆形如鉆石的白色藍寶石？嗯，庫存中有五顆符合要求的藍寶石，這個訂單能夠達成。
預約時間？上門前來銀座的寶石店？嗯，下一個空白檔期是三周後的周六，下午三點，郵件之中已經說明周六全天皆可，這個預約可以確定。
預約表，三周後的周六，下午三點，預約人名字，嗯？中田...正義？
理查德停住點擊屏幕的手指，退出精明幹練的寶石商模式，專註地凝視郵件末尾的姓名。
理查德回憶起曾看過的漫畫，那篇漫畫名叫《正義的夥伴》，漫畫的主人公叫作中田容子。
“中田正義。”理查德意味不明地念出這個名字，隨即流露出一副饒有興致的神態。
真是有趣，感覺好似發生在昨天：一個陰雨連綿的周六、學校宿舍、漫畫...真好，那個無憂無慮的我，如同屠夫註視下的羔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天真地幻想美好的未來。
已經有多久？我多久沒有回憶起高中時代？那時的我不滿足於寄宿生活，我期盼成年之後的自由生活，我盼望...
理查德眼神迷離地註視手機屏幕，屏幕很快因閑置變暗，理查德還維持著那個出神的姿勢。
許久，理查德的眼神再次恢覆清明，手指輕觸點亮手機屏幕，創建一個下周六早上的預約，套用模板回覆一封確認郵件，屏幕很快顯示發送成功。
就當是感謝你，你有個好名字，我許久未想起這些過往，那段天真且美好的歲月。
下周六的早上，我本來不打算接受預約，我要去排隊買限定甜品；為了這份預約，我深感遺憾地放棄甜品。
希望你是一個值得的人，我不關心你的客戶價值，我只關心一點：
你最好配得上這個名字，中田正義先生。
理查德滑動手機屏幕，他又點開最初的郵件，拿出文學分析的功底，逐字逐句地開始點評：
不熟練禮貌用語，用詞比較隨意，措辭十分簡練，表達還算清晰。
他應該是個年紀不大、內向話少、性格溫和的男性，直覺是高中生或者大學生，大概率是理科生，通篇就是有一說一，直白得宛若科學論文...
搖頭，收回過於發散的思維。
呵呵，感覺真是好笑，我到底在想什麽？誰會在商務郵件中展示文采？商務郵件就是需要簡單直接，效率才是最高的善。
...要求是一顆鉆石樣的白色藍寶石，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背後應該是有故事，感覺有些好奇。
吶，我已經破例一次，再來一次也無妨，下周六進行旁敲側擊，打聽一番背後的故事。
我期待與你的見面，中田正義。
理查德放下手機，手機連接充電線，理查德躺到床上。
理查德仰躺註視天花板，許久，理查德緩慢地合上雙眼。
意識朦朧之際，理查德·克萊蒙德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理奇，快點起床！！！今天是你高二開學的第一天，你可不能在家賴床！”
（番外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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