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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之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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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之行(九)

英國,第三天

起床、洗漱,今天總算沒人來擾我清夢,我得以直接睡到自然醒。

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打開手機郵箱,結果是沒有新郵件,理查德還是沒有給個回覆。

再次嘆息一聲,這已經是今天清醒以來不知道第幾次。

正想打內線電話叫人送來早餐,視線撇到桌上幾乎未動的兩份晚餐,動作一頓,放棄再要更多食物,轉而坐下直接開動,完全不管雞肉已經變得冷且柴,幾乎吃不出任何味道。

今天還是老實在這待一天,也別去書房和戶外,除非理查德今天再來邀請我。

總感覺理查德應該不會再來找我出門,畢竟,短信狂魔不回我消息,這可是絕無僅有的事。

要不要去看看理查德?不知道他如今在哪裏...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聽上去不像傑弗裏那般用力,間隔也很漫長,大概率不是某個多話的家夥。

理查德?

火急火燎地轉動把手,開門的同時,忍不住率先開口道:“理查德!你昨晚...亨利,是你啊。”

門口站著的是亨利·克萊蒙德,他依舊是那副很沒精神的樣子,雖然沒有黑眼圈,但是也給人一種通宵熬夜過後的恍惚疲憊,就像是加班趕項目的程序員。

“我來得不是時候嗎?”亨利語氣虛弱地問道,聽上去就像是老舊的收音機,音質差勁到必須聚精會神才能聽清內容。

“不,請進。”轉身讓出通道,使得亨利得以進入房間,關門的同時隨口說道:“你可能已經聽說:我在飛機上得了流感,接下來的幾天,我就不去餐廳。”

亨利腳步一頓,沈默數息後,幽幽地嘆道:“難為你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本來也就是社恐,不去見人反倒自在。”故作灑脫地講道,心裏其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坦然;不過,對於第三次見面的人,我還是得有些防備。

“坐吧,我就不說當作是在自己家,這裏本來就是你家。”隨意地說笑道,為了緩和氣氛,話語中玩了一個梗,基於英語語言中的客氣說法:make yourself at home;剛好我和亨利的交流也只能用英語,亨利聽不懂日語。

亨利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沈默地順著我指的方向,緩慢坐到書桌前。

我從房間其他地方搬來一張椅子,坐下時面對著亨利,眼瞅著這人沒什麽閑聊的興致,幹脆開門見山地問道:“所以,我能為你做什麽?”

“...你會感到好受一點嗎?如果我告訴你,我也不想要坐在晚餐的餐桌邊。”亨利直視著我道,說這話時難得沒有像平時那邊低頭、避免與他人對視。

愕然,隨即假笑道:“嘛,維多利亞夫人,應該不至於跟你發那麽大脾氣。”

說話的同時心下有些感慨:合著,敵人那邊也不是一塊鐵板。

至少,眼前這位已經被人際壓力搞得神經衰弱,這位常年不出門的音樂宅,除了家裏的親戚,哪裏還有什麽人際往來?

這要是還能跟其他人兄友弟恭,那才是不正常。

亨利應該不僅僅是在指那位夫人,畢竟,那位可怕的老婆婆,她不可能每次晚餐都歇斯底裏,嗓子和血壓都不允許。

“我們不叫她夫人,我們稱呼她為維多利亞女士。”亨利難得神態鄭重地說道,發音中著重強調【女士】這個稱呼。

“...她沒結婚?”

“她結婚了,那個男人已經去世,當然,這不是重點。”

“願聞其詳。”有些好奇地催促道。

亨利沈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膝蓋,好似在彈奏鋼琴的琴鍵。

“維多利亞女士去世的丈夫是同性戀,那位女士的婚姻並不幸福,她丈夫出櫃的事也不是什麽秘密。”

聞言,差不多猜到接下來的發展,不由地出聲感慨道:“流言可畏!”

亨利點頭,隨即繼續道:“那個男人在世的時候,維多利亞女士,她基本上就是圈子裏的笑柄。”

“耶,我能想象到那副場面...她就沒考慮過離婚?”

聽到這個問題,亨利眼中閃過幾絲陰郁,沈聲說道:“父親曾經講過:當年,維多利亞女士希望提出離婚,這項提議得到爺爺,也就是時任伯爵,的認可。”

頓了頓,亨利繼續道:“但是,家族裏的其他成員一致反對,我是不太懂當時的法律,按我理解,離婚需要向法庭提交書面申請,並且證明婚姻已經不可挽回地破裂。”

“證明?”

亨利語氣淡漠地陳述道:“法庭需要證據表明至少一個理由:不合理行為、通奸、分居、或者遺棄。”

唔,聽上去就是個麻煩的流程,先不說怎麽拿到證據,假設順利拿到證據,離婚傳出去也不光彩,旁人就算不知道夫妻間發生什麽,可能的選項也就以上四個,哪個都不是什麽好事。

“...那些人不願意損害家族的名譽。”我略帶遲疑地猜測道。

“戰後英國的社會風氣還是偏向保守,一個貴族的離婚醜聞可以瞬間傳遍上流社會。”

“哪怕醜聞滿天飛,那也就只是一時的輿論,過去幾個月就沒人記得。”

亨利搖頭嘆道:“盡管如此,當時所有人一致認為最好的結果是:分居,同時保留婚姻關系;據我所知,這段婚姻一直維持到那個男人的去世。”

明白了,不管之後又發生什麽,最終,維多利亞夫人...女士作出妥協。

她不能離婚,任何需要夫妻一起出席的場合,她去或者不去都會是煎熬。

她丈夫是眾所周知的同性戀,她和丈夫一起出席,知情人會報以異樣的目光;她不出席,可以預見,別人也會在背後詢問那個男人:你夫人呢?

回憶起昨晚在餐廳時,一些不起眼的細節,維多利亞夫人在交談時有明確差異的態度,她對現任伯爵還算尊敬有禮,她對傑弗裏就是不留情面,她對理查德倒是堪稱和顏悅色。

她也許是在理查德身上看到自己年輕時的影子,一樣地面對家族的逼迫,逼迫的還都是婚姻相關:一個被家族逼得不能離婚,一個被家族逼得必須結婚。

她對我...嗨!算我倒黴,誰叫我看著像她過世的丈夫?

呵呵,這個笑話好冷,空調遙控器在哪?

亨利繼續說道:“我不是在為維多利亞夫人辯解,我認為中田先生需要知道真相。”

看著眼前骨瘦如柴、撐不起襯衫的亨利,心下劃過幾道思緒,脫口而出道:“你不認同其他人的做法,無論是逼迫維多利亞女士還是理查...”

中途收聲,察覺到話語的不妥,眼前這位跟我關系沒到那份上,作為剛認識不久的人,這番話語有些太過失禮。

“你覺得是就是吧。”亨利勉強地扯動嘴角,似乎想要做出一個微笑,只是不太成功,最後只有一個類似苦笑的表情。

平心而論,亨利其實底子還挺好,五官長相都還挺精致,臉型應該算是瓜子臉,收拾一下應該也是個俊秀青年,前提是忽略對方此時營養不良的身形。

忍不住出聲問道:“那個,你平時有沒有好好吃飯?”

“...你是營養師嗎?”亨利面露無語地問道。

“不,你聽我說,不按時吃飯容易產生胃炎...”

就這樣,我一口氣說了許多按時吃飯的重要性,我在無數個場合勸說裕美一定要按時吃飯,哪怕工作在忙;可惜,我每次總能找到裕美沒有好好吃飯的證據,傷腦筋的同時只能下次再勸。

亨利很安靜地聽完這一長串話,臉上倒是沒有什麽不耐,甚至略帶好奇地問道:“你家裏是不是也有不省心的弟弟?”

我被問得一噎,不曉得亨利怎麽得出這個結論,不過也是老實回覆道:“沒有,我是獨生子女,不過,我家裏倒是有個不省心的母親,天天忙著工作,時常跳餐,經常吃些沒營養的速食品。”

“那不是跟傑弗一樣?你這話應該跟他講。”

傑弗?誰啊?哦,傑弗裏的簡稱,家人和親密朋友之間使用的稱呼,等同於理查德的理奇。

“...你是沒見過我和他相處時的樣子,我和他可能有點氣場不合。”

“是嗎?我以為你們關系挺好,在我這裏,傑弗對你一直都是讚不絕口。”

聞言,心下感覺非常詫異,我這都已經吼了他三次,坑了他一回,踩了他一腳,最後還把他丟出房間,這樣還能在背後誇我???

如果亨利說的是實話,那麽傑弗裏只能說是受虐狂。

...不,對於傑弗裏,也許,有人罵他,他反而會不那麽痛苦。

咚咚咚,熟悉的敲門聲,傑弗裏敲門時習慣的節奏和力度,我已經可以辯認出。

“進來!”朝著門口大喊一聲。

房門打開,人還沒看清,傑弗裏的聲音已經傳來:“早上好!正義君。”

指著門口向亨利吐槽道:“說到魔鬼,魔鬼就到。”

亨利神色如常地點頭附和,他估計以為這句話是比喻說法,我其實使用的是字面意思。

“哎呀,今天可真是個好天...亨利,你怎麽在這?”傑弗裏進入房間後驚訝地問道。

咦?傑弗裏怎麽嘴角破了個口、左邊臉頰還有一大塊青紫?昨天晚上明明還沒有。

“我來找中田先生聊天,我今天...傑弗,你臉上是怎麽回事?”亨利有些著急地起身上前道,靠近後,仔細觀察傑弗裏受傷的地方。

“沒事,剛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傑弗裏不在意地擺手道,說話同時似乎習慣性地想要微笑,結果牽動傷口,一下子變成倒吸冷氣。

亨利見此明顯變得更加著急,連聲說道:“你別再說話!你跟我去上藥。”

“這只是小事,我還有未完成的事務。”傑弗裏語氣隨意地對著亨利道,言罷,轉頭看向我道:“正義君,理奇在他的房間等你。”

“理查德?他要找我為什麽不自己來?還要叫你做傳聲筒?”

“嘛,這不是考慮到正義君不認得路,我來帶你去理奇的房間。”

...你不會把我帶去奇怪的地方吧?

亨利插話道:“我帶中田先生去理奇的房間,傑弗你趕緊去上藥。”

“放輕松,亨利。”傑弗輕拍亨利的肩膀,隨即繼續勸道:“你先去鋼琴房,我這邊處理完就去找你。”

“...我知道了,我會帶上藥箱。”亨利滿臉無奈地妥協道,臨行之前,亨利又對著我交代道:“中田先生,拜托請看住傑弗,他已經進入工作狀態,工作無關的事基本想不起來。”

吃飯都想不起來,更不要提去上藥。

“明白,我會記得提醒他。”

亨利點頭,臨走前又擔心地看了一眼傑弗裏,這才慢悠悠地開門離開。

傑弗裏目送亨利走出房間,然後又看向我道:“走吧,正義君。”

起身的同時又產生些許猶豫,不由地開口道:“我好像還在生病,我不該出現在這裏或者書房以外的其他房間。”

“你在擔心維多利亞女士?放心,如果半路遇到她,我替你應付她;反正,我也從來不喜歡她。”傑弗裏邊說邊走到房間門口,打開門後對我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至少,我們還是有一個共同點。”

邁步走出房間,傑弗裏很快也跟出來,帶領我前往理查德的房間。

理查德的房間似乎在第四層,傑弗裏和我走了一層樓梯,路上倒是沒有遇到任何人,我著實松了口氣。

抵達房間門口,傑弗裏上前敲門,得到回應之後,傑弗裏轉動把手,率先進入房間。

“中田正義!”傑弗裏對著房間裏頭朗聲喊道。

這一聲弄得我感到莫名其妙,為什麽搞得這麽正式?這裏又不是哪個大人物的辦公室。

傑弗裏撐著敞開的門,轉頭示意我進入其中,我順從地踏入這個房間。

嗯,沒錯,這裏就是理查德的房間,一切擺設都跟夢裏一模一樣,也就是“正義”君生病時居住的那個房間。

不愧是主人家的臥室,別的不說,占地面積就要遠遠大過客房,天花板似乎也要更高,使得整個房間看上去更加寬敞。

習慣性地打量完新環境,我看向坐在那裏的理查德,理查德同樣正沈默地凝視著我,眼神無喜無悲,看不出心情如何。

理查德坐在一張單人靠背沙發,雙手放置於兩邊扶手,背部挺直地靠在沙發,整個人展現出一種睥睨眾生的氣勢,好似端坐在王座上接見臣民的君王,只差頭頂上戴個王冠。

...唔,總感覺現在不適合開口,因為,除非國王先開口與人說話,否則,誰都不能主動對話國王。

視線瞥向沙發邊的小茶幾,上面放著一個白瓷杯和托盤,旁邊是...那是什麽?

錄音筆?好眼熟的物品,看著像是傑弗裏展示給我看的那根錄音筆,記錄我和傑弗裏初次見面時對話的那個。

“中田正義。”理查德語氣嚴肅地開口道。

“到!”應答的同時習慣性地高舉右手,這是大學點名時養成的習慣;並且,學校老師點名時也同樣使用類似的棒讀語氣,我已經被訓練得形成條件反射。

撲哧,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我一楞,訕訕地放下舉起的右手,有種想要撓臉頰的沖動。

理查德也是看得一楞,原本嚴肅的表情瞬間破功,轉頭看向旁邊,舉起右手手臂遮住嘴部,輕咳兩聲,聽上去像是在憋笑。

呼,想笑就笑吧,我自己也覺得挺好笑。

“那個,理查德,你還好吧?你找我有什麽事?”忍不住率先開口問道,畢竟,我已經被國王陛下點名,我應該可以開口講話。

聞言,理查德再次坐正,這次沒再擺出之前那副模樣,畢竟,氣氛已經被我破壞得差不多,場面很難繼續保持嚴肅。

“...正義,我想要布丁。”理查德帶著理所當然的語氣要求道。

“嗨,我還以為是什麽事,這種事你只要給我發個消息,你要多少個?”自信滿滿地答應道。

“從現在開始到中午十二點,你能做多少算多少。”

“哈?這,這也太籠統了吧!為什麽一定要做到十二點?現在才八點半。”

這豈不是要累死我,我又不是專業廚師或者甜點師,平時做布丁也就是四十分鐘,其中三十分鐘還是用在烘培。

理查德卻是不理睬我,視線越過我,沖著傑弗裏喊道:“門口那個,你帶著正義去廚房,然後監督他一,刻,不,停地制作布丁。”

“是,陛下。”身後傳來傑弗裏恭敬的應答。

我聽得心中一陣無語,暗自吐槽:你們兩兄弟要玩什麽奇怪的過家家,幹嘛找上我?我是幼稚園老師嗎?

“以上。”理查德又自顧自地結束這次談話。

我此時算是已經認命,總感覺說什麽都無濟於事,幹脆也參與進這過家家。

對著國王陛下低頭行禮,一步又一步地後退出房間,確保不會失禮地背對國王。

傑弗裏輕手輕腳地關上門,然後對著我道:“走吧,我帶你去廚房。”

我再也壓制不住心中濃重的吐槽欲,看著傑弗裏問道:“昨天不還是【王子殿下】,今天怎麽就登基為王?”

傑弗裏十分美國式地聳肩,意思大概是不曉得。

我也就是遵從內心,沒什麽刨根問底的意思,伸手示意傑弗裏帶路。

路上,我又開口問道:“你幹嘛給理查德那支錄音筆?你這不是找打嗎?”

事情已經很明顯,出於某種理由,傑弗裏交給理查德那支錄音筆,理查德聽完其中的內容,嗯,所以就有了今早傑弗裏的傷勢。

“我必須糾正自己犯下的錯誤。”傑弗裏低聲喃喃道。

“...你昨天犯得最大錯誤就是亂點鴛鴦譜,理查德昨晚氣得飯都不吃就走。”

“我錯了,我真錯了,我這一拳挨得不冤。”

“你是真的一點都不冤,話說,我為什麽也要受罰?”

傑弗裏轉頭看我一眼,隨即飛快轉回去目視前方道:“你去問理奇,我該學會閉嘴。”

...我認同你的後半句,至於前半句,嗯,我有種預感:有些事最好不知道。

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感覺今天躲過一劫,劫後餘生的慶幸感相當明顯。

嗯,這時候就要感謝神明,比如,今天剛登基為王的理查德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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