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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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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溺

幽州刺史的信在大軍開拔後的第十一天送來,見幽州刺史給了不少丈量土地的辦法後,程行禮與鄭厚禮一番商議後也決心先從永州附近開始。先量官員的職事田,而後是富紳的田。

職事田不比官袍章服、月俸按散官給,而是依職事官給,程行禮的職事官則是四品永州刺史,田八百畝。這田在他到任永州後,馮平生就已分給他了,而後他將八百畝田租給了當地地主,自己收取租子。

“律法所定,每年這職田收租不能超過每畝六鬥粟,八百畝就是四百八十石。”程行禮算著這些數字說,“永州官員百人,雖有萬畝職田,可糧食不應該只有不足十萬石。”

鄭厚禮笑著說:“所以這就是朝廷堅持土地稅制和丈量的原因,大部分土地都握在王公貴族手裏,他們不交稅,那國庫所需的錢就只能加給百姓。可百姓手裏沒田,交不起稅,就只能逃荒占山為匪,霸海為賊。這事是個長遠的,不過只要做好了,應是個千秋之利。”

午後樹下,兩人對視一笑。

兩人在四月初將官員和噬富紳們的土地丈量完畢,隨後按照朝廷規定的律法將田產和稅法用漢、室韋、契丹、奚等語言布發遼東境內。

事情一忙起來就沒完,程行禮先是將民政梳理幹凈,而後是百姓春播學堂、水利、要刺史定罪的刑法,諸多事宜讓他忙得不可開交。

這時鄭岸的軍報也隨斥候奔來,鄭厚禮看完後說:“戰事膠著了,黨項內部的部分臣子認同已上位的古多。並說斡難已在半月前暴斃身亡,這其中怕是室韋王也插手不少。恐怕這場戰要打上幾個月了,得在幫蘇圖拿回達爾蘭草原後,大軍北向震喝室韋才行,不然這些人就要翻天了。”

程行禮說:“那還要派將出征嗎?”

鄭厚禮想了想說:“得派,但不是現在,得等拿回達爾蘭草原後。”

程行禮頷首,這些日子鄭厚禮將自己這些年所見所悟的為官之道盡數交給了程行禮,有空時會帶他和友思去打獵、游玩。他幾次讓程行禮搬到那間院子裏住著,屆時一家人一起熱鬧,程行禮拗不過熱情的鄭厚禮只好答應若是不忙就帶友思住在王府。

鄭厚禮閑暇時會教友思排兵布陣,還教他怎樣射出最狠的箭。程行禮那時就坐在一旁看書,想著若是父親在,也一定和慈愛的鄭厚禮一樣。

五月月底,軍報和鄭岸的一封家書到了鄭厚禮手上。

彼時兩人正在樹下和馮平生下棋,鄭厚禮看完軍報遞給了馮平生,笑道:“古多落敗逃亡回鶻,我軍大獲全勝收回了達爾蘭草原還追著突厥到哈拉和林,夥同朔方軍把正在搶劫百姓給回鶻揍了一頓。”

馮平生哈哈大笑,細看軍報過後交給了程行禮,喜悅道:“這下子咱們和朔方那老爺子也能緩兩年了,漠北草原還有誰不安心的就看看這場仗吧,王軍可不是紙老虎。”

“王軍是不是紙老虎我不知道,但拓跋肯定是猛虎。”鄭厚禮將家書拍到馮平生面前,喝道:“我就說你外甥像他爹一樣,看起來文弱實則狠!”

馮平生笑著展開家書跟程行禮閱看,信是述律綽寫的,說此次戰役鄭岸打前陣頭軍,述律綽做中軍指揮,拓跋瑛斷後回防。三人配合的非常漂亮,還說四月初她和鄭岸追擊突厥至呼倫湖時,夜半遇回鶻劫營,拓跋瑛率三千人斷後殺一萬五的回鶻軍,為後來大軍掃蕩回鶻贏得了最大局面。

如今回鶻已和朔方節度使和談,突厥退回草原繼續跟回鶻打擂臺,新任黨項王蘇圖榮登王位,已答應會將牛羊珍寶在八月前送到永州。

程行禮笑著說:“主將大事,果然猛。”

鄭厚禮道:“這就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讓那群人看看,還以為中原亂了他們就能來分一杯羹了?”他吩咐多汪,“明日你點六千騎兵替我回呼倫貝爾大草原探親去,我命鄭岸和拓跋率五千騎兵與你回合,狠狠打他們一頓,免得時不時來打秋風!”

多汪笑道:“是。”

“那我和馮長史去準備糧草。”程行禮起身想走。

鄭厚禮卻拉住程行禮,說:“讓馮三去,你陪我把這盤棋下完,我一定贏你。”

鄭厚禮除了打獵、摔跤就喜歡下棋,時常拉著程行禮對弈,但很少贏。

馮平生說:“我去就行,你陪他好好玩。”

然後叫來一直在院裏跟友思玩的馮儀離開了,夏日樹下,鄭厚禮把手旁沒拆的信遞給程行禮,說:“看看,給你的信。”

自大軍出征後,偶有夥著軍報一起送來的信,其中還有過蘇圖的信,程行禮回過兩次也問他為何要與自己結為安答,蘇圖只說覺得他好看別無其它。

相比蘇圖,鄭岸和拓跋瑛的信就極為簡潔。這次也是,拓跋瑛的信只有一語。

君與小兒安否。

落筆是瑛。

而鄭岸的話也不多,只問他和鄭厚禮近日可好。

夜晚,程行禮對著兩封信,靠在榻上沈思少頃後提筆給兩人回了近日現狀並讓其在外照顧好自己,這時友思也寫了信拜托程行禮一起送給拓跋瑛。

送完信,整個永州的土地丈量進入狂熱期,程行禮怕出現不公允之事,清晨一起就帶著兵親自監督去了。

而王府有時就剩鄭厚禮和友思,友思對鄭厚禮這個面目慈祥的爺爺是又喜又怕。戰場下來的男人面目和渾身總是帶著一股肅殺氣,可在面對友思時總是笑瞇瞇的,這讓友思總是覺得他有時兇又是溫和。

加之鄭厚禮天天眼熱馮平生左手一個孫女右手一個孫子,於是他的那股隔代親也猛然生長,也親到了友思身上。

“乖孫孫,今天背了什麽書啊?”

午後院裏,鄭厚禮笑著問背對著他一口一個大葡萄的友思。

友思差點噎住,趕忙起身朝鄭厚禮揖禮:“祖父安,今天下學早還沒背書。”

“這麽早就回來了?”鄭厚禮狐疑道,“你是不是逃學了?”

“沒有!夫子身體不適就讓我們早些回來。”友思趕忙搖頭,隨即又說:“我爹呢?”

“去城外看田了,”鄭厚禮想起友思那位頭發花白走路顫巍巍的夫子也就信了,笑著說:“來,背首詩聽聽。”

友思:“……”

他不想背詩,他想找馮儀玩,可他拗不過鄭厚禮和一生氣就體罰的程行禮,撇了撇嘴開始背書。

鄭厚禮闔眼聽著,只覺友思這娃娃比鄭岸兩兄弟小時候聽話乖巧多了,他終於有一種為人慈父的感覺。

就在鄭厚禮沈浸在孩童朗朗書聲中時,親兵來報:“郡王,多子和二嫂回來了。”

鄭厚禮說:“在哪兒啊?前兩天來信不是說要些時候嗎?”

親兵答道:“他們被室韋王送回來的。”

在外忙活了一天的程行禮方踏進院,就見鄭厚禮牽著友思在跟一對夫婦談笑,那夫婦中的男人長相與鄭厚禮有七分相似,一頭黑發往後梳與鄭岸般紮成辮子半披在腦後。

這男人身旁還站著位曼妙俊美的女人,還未反應過來這人是誰,鄭厚禮便主動介紹:“來來來!行禮,這是我二哥,潭州司馬鄭多秋,這是我二嫂。”

“晚輩長洲程行禮見過鄭公鄭夫人。”程行禮拱手道。

“程小郎君很精神!”鄭多秋趕忙扶起程行禮,笑著說:“像你父親,長得真好看。”

“你不要每次看人都看臉,再說了士業的兒子能差嗎?”鄭厚禮早與鄭多秋夫婦說了程行禮的身份,聽得讚美臉上是止不住的笑。

“是是是!”鄭夫人打趣道,“不知誰早些年嫌棄自己兒子長得醜,就想把我女兒誆回家養。”

鄭厚禮面上佯裝怒道:“二嫂,能別在我兒面前說我壞話嗎?”

鄭多秋親切道:“鄭三就這樣,面上狠心裏軟。”

幾人閑談起來,友思抓著程行禮的手看幾位大人談笑。程行禮這時才知鄭多秋因最小的一個小舅子成婚,一家人才跋山涉水的從潭州回大鮮卑山的山北部觀婚,昨日才到永州。

鄭多秋朝鄭厚禮說:“把我們送回來的是劄格斯,你看你什麽時候見見他。”

“過兩天再說吧,又不著急。”鄭厚禮拐杖敲地,往前走去:“走吧,開宴了。”

沒有享受過女兒溫暖的鄭厚禮趕忙止住話頭帶一家子落座,程行禮鄭厚禮拉著坐在主位邊,鄭多秋夫婦坐下首,對面是給友思和貞妃留的。

席間兄弟倆談論著朝廷局勢、家人還有近幾年的事,鄭厚禮也會給程行禮遞話頭,他不會感到不適應。

觥籌交錯,一輪美酒下來,程行禮不免醉了,看鄭家兄弟喝的正酣,跟鄭厚禮說自己去透透氣,然後帶著察魯出去了。

彼時正是十六月圓之夜,程行禮沿著鋪滿了月光的路走到一亭前忽然腳底似是踩到了什麽東西,黏糊得很。

察魯說:“前面有個亭子,郎君坐下看看吧。”

程行禮點頭,但步子還未踏上石階,一帶著疾風急速飛來的大貓直撲程行禮!

察魯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那巨大黑影。

“啊、啊、啊!”

啊啊啊的叫聲從大貓嘴裏發出,程行禮定睛一看這大貓不正是鄭岸常帶著的猞猁嗎?

“二寶!”

一道清亮女聲隱隱從山後傳來,程行禮朝察魯說:“這是鄭應淮養的猞猁,放了吧。”

察魯手一松,那幾十斤的猞猁悶重落地,甩著不足三寸長的尾巴啊啊地叫了兩聲。

“你在這兒?”

“你是誰啊?!”

急促腳步聲伴隨著女聲在假山旁停下,程行禮只見一容貌英氣,長發梳成辮子披在身前,辮子上綴滿了珠寶曜石的紅袍女子叉腰站在假山旁。

月光照來,將她美麗的雙目映得恍如辮子上黑曜石般清澈明亮。

“在下程行禮字知文。”

“妾鄭貞妃字萬元。”

“程行禮?”猞猁扒著女子腰間的褡褳,女子給了猞猁一個輕輕的巴掌,歪著頭想了想會兒後驀然驚喜道:“哦!你是我七嫂!”

程行禮:“……”

廳內,程行禮鞋底和褲子沾了餵猞猁的肉泥不便待客,加之他也醉了就帶友思退了席。

彼時貞妃挨著鄭厚禮,輕輕地叫了聲“三叔。”

鄭厚禮拿酒碗的手微微顫了下,警惕道:“怎麽了?”

“程使君真不喜歡七哥嗎?”貞妃是鄭家幾兄弟裏最小的一個侄女,面對這群叔伯總是笑盈盈的。

聽得鄭厚禮心裏如喝了蜜,如是道:“他自己說的,所以以後他也是你哥了。”

貞妃又問:“他成婚了嗎?”

鄭多秋敲了下女兒的額頭,說:“你問這些做什麽?你叔說是你哥那就是你哥了,多一個哥疼你不是很好嗎?”

貞妃前一刻還笑意盈盈,現在瞬間捂著額頭怒道:“哪有疼我的?!你們生那麽多兒子,沒一個疼我的,全是欺負我的!”她說著就去晃鄭厚禮的手臂,“尤其是鄭岸,他小時候欺負我欺負得可兇了!三叔!”

鄭夫人受不了女兒哭鬧窄袖一甩回房了,鄭厚禮將酒一飲而盡,隨即飛速把舔爪子的猞猁塞到貞妃懷裏,說:“鄭岸沒回來前,二寶都是你的。”

“那程使君呢?”猞猁太大,貞妃抱不下只能圈著它的頭一臉期待地問。

“兒啊,你連你哥的媳婦兒也不放過啊?”鄭多秋目瞪口呆道,雖然鄭岸這從小就壞的小子沒說什麽,但他看程行禮那長相和通身氣韻就知道這程行禮肯定能拿下鄭岸那傻小子。

“叔不是說程使君不喜歡七哥嗎?”貞妃道。

鄭厚禮想起兒子出發前,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他防著任何人靠近程行禮的話,支支吾吾道:“應……應該吧。”怕出破綻,他趕緊捂著頭朝楊伯招手,說:“老楊,我醉了,快扶我回房!”

楊伯招來兵士扶著鄭厚禮走了,鄭多秋父女面面相覷,貞妃奇道:“三叔這麽快就醉了?”

鄭多秋看出弟弟把戲,冷哼一聲:“養魚似的,還得是你爹我厲害是不?”

貞妃:“……”

王府內院住了女眷,程行禮不便在,加之此前本就是偶有留宿,於是跟鄭厚禮說明緣由後就少前往。

只是最後鄭厚禮問了句,他喜不喜歡貞妃。

程行禮楞了會兒,答道:“一面之緣,晚輩無他想。”

鄭厚禮瞬間明白了,叮囑他貞妃是鄭家人捧在手心長大的有些愛玩愛鬧,來往時註意就行。

但程行禮忙著土地丈量之時,披星戴月鮮少見到鄭多秋一家。

六月初,程行禮去營州將程雲璣的屍體夥同冰棺一起帶回來安置在四月時吩咐察魯打造的暗室裏。這間暗室修在程行禮臥房裏,轉動機關方可到達,為保逃生暗室裏還留了條通往城外的暗道。

程行禮讓友思朝冰棺磕頭上香,做完這一切後,友思說:“爹,這棺裏是誰?”

“父親的娘。”程行禮凝視著程雲璣膚如常人的臉龐,說:“不要告訴其他人外祖母在這裏,知道嗎?”

友思說:“馮儀也不能說嗎?”

這段日子,友思常跟馮儀一起玩樂,找不到友思人時,去馮家一看準能瞧見這娃子在。

程行禮答道:“這是父親跟你的秘密,不要讓別人知道。”

友思點頭,程行禮手在棺邊一滑,棺蓋緩緩合上。

才出暗室,鄭厚禮的親兵就火急火燎來稟報說他和室韋使者快吵起來了,馮平生就請他這個不是鄭厚禮親兒但勝似親兒的人去勸和勸和。

程行禮想鄭厚禮不是見過室韋使者了嗎?怎麽這次見面又吵起來了?

待他趕到平盧節度使府時,正廳恰好傳出鄭厚禮中氣十足的一聲臟話。

程行禮被馮平生悄然帶入宴席,這時只見鄭厚禮居上位,下首是幾位魁梧敦厚的室韋男人,彼此神情都充滿了對對方的不屑。

程行禮見廳內氣氛有些緊張,起身緩和道:“不知使者此次前來是為何事?”

距鄭多秋一家到永州已過去大半月,程行禮知曉鄭厚禮還在因室韋圍攻平州的事生氣,只讓多汪去接待了一下便沒了下文,今日驟然開宴,怕不是踐行。

室韋使者緩了語氣,說:“只是想來拜見郡王。”

“少扯了,你們上次來永州還是王妃去世。”鄭厚禮意有所指道,“這次到底怎麽了?”

怎麽了?還能是怎麽?你兒子鄭岸把平州城外的兩萬室韋軍殺了個底朝天,眼看著你趕走了突厥,又殺了通回鶻,下一個就是自身王帳的室韋王自然坐不住,趕忙派小兒子來永州探風,否則鄭岸那小子怕免不了去呼倫貝爾大草原耍威風。

室韋使者在心裏罵道,同時眼神給向了身邊的王子。

室韋王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按肩輕聲道:“郡王,請您幫幫我們。”

鄭厚禮哂笑:“怎麽了?被人揍了?”

室韋王子臉色不太好看,可一想到出來時對父王說的豪情壯語,咬牙道:“父王一時糊塗才聽信黨項狗奴的話圍困平州。但我們心裏對朝廷是忠心的,只是父王他怕古多受委屈。”

鄭厚禮蔑笑:“你們打的什麽主意我能不知道?叫你父王洗好脖子等鄭岸去收拾他。”

劄格斯立馬說道:“郡王!父王老了,他不想這樣做的,但……”他的話在掃視完廳內兵士後消失,鄭厚禮冷笑一聲揮手示意兵士們退下,屆時偌大的正廳只剩雙方的親信。

“這下能說了吧?”鄭厚禮冷冷道。

“但黑水靺鞨欺人太甚。”劄格斯道,“天子追求平衡我們知道,可也要考量諸部族間的關系才是,懇請郡王幫我們驅逐他們。”

隨即鄭厚禮與室韋王子的幾番言語間,讓程行禮知曉了這兩部族的間的事。

黑水靺鞨王搶奪室韋水草六畜,而室韋本就前些年受雍軍重創,在養息之時又被親鄰黑水靺鞨搶了不少,心裏自然不舒坦。於是打算決定先把外孫送上黨項王為子而後吞並周邊,只是這個算盤還未打滿,就被雍軍重創。

“幫你們?”鄭厚禮說,“你知不知道你們圍攻平州是反叛朝廷,到底是誰給你們的膽子?”

“是我們鬼迷心竅了。”劄格斯忍痛道,“只要能得郡王相助,拿回我們失去的東西。我們願奉牛羊上萬,歲歲上貢。”

鄭厚禮唔了聲點點頭但沒說話,劄格斯拿不準他的態度又去看馮平生,奈何馮平生正在獨自飲酒,再見那名斯文儒雅的漢人官員,但他身後的侍衛並不像好惹,遂收回視線。

一廳幾位官員都古怪得很,室韋使者拉了拉劄格斯的衣袖,劄格斯會意,又說:“牛羊三萬,輜貯百乘,聽王軍號令,抵禦外寇。”

鄭厚禮輕聲地笑了下,說:“你爹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劄格斯道:“我的母親曾受過郡王你母親的恩惠,這自然是她老人家的意思。”

鄭厚禮冷冷道:“你真是有意思。”

劄格斯說:“只要郡王答應,百年內我部都將是為天子先驅。”

鄭厚禮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句:“還有要求嗎?”

劄格斯喜出望外道:“那就請世子手下留情。”

鄭厚禮頷首說:“行。”

倏然間,主位上鄭厚禮魁梧如山的身影在程行禮心中豁然高大。他坐鎮遼東,要調停各部族間的爭鬥,平衡部族間的關系,心和身還要向著天子。這樣錯綜覆雜的關系鬥爭程行禮都會險些吃不消,更莫說本就是胡人的鄭厚禮。

在同族眼裏他或許是個違抗天神幫助別人虐待族人的人,可在天子的眼裏,他或許也是個非我族類,其心遲早異的人。

如此兩面下,鄭厚禮沒有選擇,他曾問過鄭厚禮,有過南下的想法沒有。鄭厚禮的回答是。

“有,但我的家和愛人都在這裏,我不能離開她們,也不能看著她們受苦,這也是當年我入伍的想法,我想給他們更好的生活。”

“我會跟著自己的心走,永不回頭。”

跟著自己心走。

程行禮垂眸無聲地笑了下,飲盡了案上那碗辛烈的馬奶酒。

劄格斯離開後,副將略有些不解,問:“郡王現在命大郎收兵回來根本做不到,怎麽就答應他了呢?”

鄭厚禮卻道:“能做到的事我幹嘛要答應他?”

眾人:“……”

鄭厚禮不顧眾人目瞪口呆的神情,只問程行禮:“小五,你看出什麽了沒?”

程行禮笑了笑,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瞧見沒!”鄭厚禮高興地指了指程行禮,含著滿臉驕傲地說,“我兒子腦子就是靈光,劄格斯這混賬,他想利用我給他老子好看,那我也要給他點好看。讓鄭岸去震嚇他們一下也好,免得每次都夥同別人來燒殺搶掠。

馮平生眉心緊鎖,說道:“劄格斯這小子心有點狠,要是他跟蘇圖打起來,你覺得誰贏?”

鄭厚禮喝了口酒,看著程行禮輕松道:“當然是我兒子贏了。”

許是沒有鄭岸的打擾,時間帶著風總是過得很快,晃眼一過就到了七月底。

丈量土地和稅法在程行禮的親為之下開展的很順利,鄭厚禮上奏今年減少歲貢的事,因有黨項、回鶻、室韋等進獻天子的珍寶在,皇帝允準了今年遼東興修水利的事。

於是程行禮忙在入秋前將最後的田地量完,貯藏好了過冬物資才休息。

幾通大事忙完,程行禮才有時間跟鄭厚禮兄弟倆喝兩杯。

因鄭多秋才在潭州司馬任上做了五年中上考課,此次決定先跟三弟鄭厚禮帶段日子好好休息一下,再讓三弟往吏部打個招呼擇個官做。

但長輩喝酒自然就少不了比孩子,鄭多秋兒子怎麽都比不過鄭厚禮,於是他只能比閨女。

鄭多秋裹緊身上的襖子,笑嘻嘻地跟程行禮說:“小五呀,你真不喜歡貞妃嗎?”

程行禮:“……”

這事不都過去好幾個月了嗎?他都好幾個月沒怎麽見過貞妃,怎麽這鄭多秋又來提?

“不同意。”鄭厚禮強硬地分開兩人,說道,“你能不能別亂點鴛鴦譜了,二多子!”

鄭多秋訕訕一笑:“貞妃可是你親侄女,我親女兒,我總得為她付出一把力才是啊。”他笑著看程行禮,“況且小五不是還沒成婚嗎?也沒有意中人,我覺著挺合適。”

本來鄭多秋都已默認程行禮對鄭岸有些感情,可前幾月,女兒說她已認真地問過程友思。程行禮對鄭岸這痞子完全沒有感情,莫說感情怕是見面都要繞道走三十裏遠,於是他這才有臉皮來問這事。

眼看催親這事要躲不過,程行禮趕忙捂著額頭,還未說話,鄭厚禮就知道了意思,說:“小五!你是不是暈了?!”緊接著,他飛快招呼楊伯把程行禮送回王府臥房休息,整個過程不過幾瞬。

目睹這一切行雲流水的鄭多秋:“……”

八月初,天氣早已轉涼,程行禮歇在魏慧為他準備的院內,褪紅帳緩緩放下遮住他的多思。

夜半,程行禮覺得自己許是喝多了涼酒涼飲,身上寒津津的,在枕間迷糊地翻來覆去幾次都睡不熟。直到了月落西沈,他感到朝陽照來,周身似是貼來一陣暖熱寬厚才沈沈睡去。

幾只鳥雀繞枝嬉戲的聲音鬧醒了程行禮,他記著今日還要去府衙,想起身卻感覺身上重的很,睜眼一看只見身旁睡了個男人。

光影如同鋒刀般在鄭岸臉上刻下英俊粗狂的線條,近半年未見,鄭岸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眼下是濃重的烏青和疲憊,顯然是趕路趕的。他龜裂的肌膚紋路裏藏著草原男人的血氣,混著淡淡的皂角香充斥在整個枕間。

鄭岸整個人露出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他睡在了世上最安穩的地方。程行禮輕輕掀開被子見鄭岸精壯結實的手臂死死環著自己的腰,他看了少頃又蓋好被子縮回鄭岸懷裏睡去。

這一覺睡到午後,直到房門被人敲了幾下沒人應,那人推門進來喊道:“小五,你醒了嗎?察魯說你還沒吃東西。”

程行禮這才驚醒,甩開鄭岸手臂慌忙坐起穿衣,而抱著人美滋滋睡了一夜的鄭岸馬上睜眼給程行禮穿衣,回道:“爹,你不能敲門嗎?”

才轉過屏風的鄭厚禮晃了眼床帳後的兩人身影,登時轉身背對怒道:“鄭岸!你個混球咋會在這裏?!”

依軍報,大軍應要明日午後才會回永州,而率軍的鄭岸怎麽會在程行禮床上?

“這是我家,床上睡的是我的人,有什麽奇怪的?”鄭岸懶懶散散的聲音從床帳後傳出,程行禮穿好衣服出來見鄭厚禮氣的臉通紅,不太自然道:“昨夜……昨夜世子應是……”

“他欺負你沒有?”鄭厚禮打斷程行禮的話,把他前前後後地看了一圈說。

程行禮搖頭,這時裹好袍子的鄭岸打著哈欠出來,活動著手臂說:“他欺負我差不多,把我手臂都睡麻了。”

鄭厚禮瞪了鄭岸一眼,拉著程行禮往外走:“午飯好了,陪伯伯吃飯去,昨夜冷不冷?”

率軍的鄭岸是甩了述律綽和拓跋瑛等人先跑回來的,不能太招搖,因此午飯也就父子三人吃。

鄭厚禮越看鄭岸就越不耐煩,說:“誰讓你先跑回來的?”

鄭岸把沾了韭菜花的羊肉放到程行禮碗裏,笑著說:“我想你們了,聽說二叔一家也來了,我這不是想回來看看嗎?”

鄭厚禮怒道:“那我怎麽在小五房裏看見你?”

鄭岸隨口道:“先看媳婦兒後看爹,沒問題啊,你以前打仗回來還不是先啃我娘幾口才看我們。”

鄭厚禮:“……”

“鄭伯喝口茶。”程行禮沏好茶遞給鄭厚禮,鄭厚禮喝了口茶臉色才好了許多,他把此次傷亡人數及功勳問清楚後又讓鄭岸快些軍隊去,提前回來像什麽樣子!

鄭岸懶懶地應了,吃完飯鄭厚禮有事忙走了,本想叫程行禮一起,但見兩人一動一靜的樣子話到嘴邊就又咽下。

頓時案上又靜了下來,鄭岸瞧著程行禮細嚼慢咽的樣子,就感覺臂彎裏還停留著他的溫度,笑著說:“你面色不錯,比我出征前看上去精神多了。”

程行禮飲了口茶壓膩,說道:“世子瘦了許多。”

“打仗就是個體力活,要不是平時油脂多,那長途跋涉的可熬不住。”鄭岸想了想,又說:“所以拓跋瑛才到呼倫湖就生病了。”

“生病了?”程行禮問,“那他後面行軍豈不是很難受?幾天好的?”

看程行禮這副焦急的樣,鄭岸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起身坐到他身邊,說:“你那麽關心他?怎麽不關心關心我?”

突然來的男性氣息包裹住了程行禮,他垂下眼眸,輕聲道:“你常年打仗,應不會生病,拓跋他少去。”

“他的病蔫幾天就好了,再說了,我和他都是人也都會生病的。”鄭岸凝視著程行禮的側臉,沈吟少頃說:“這段時日,你有沒有想我?”

程行禮盯著地毯上的花鳥紋,沒有回答。

“有沒有?”鄭岸手臂環住程行禮的腰,呼吸也在突然間湊了上去。

磁性醇厚的聲音響在程行禮耳邊,“心肝兒,我想你想的要命,想我沒有?”

程行禮想逃卻被鄭岸箍在懷裏,周身氣息皆被鄭岸包圍,那呼吸和灼熱的唇離他越來越近。

“嗯?想我沒有?”

“你別靠那麽近。”程行禮想將鄭岸推遠些手卻被他扣住,鄭岸側著頭來嗅程行禮頸間,笑道:“真沒想?”

程行禮偏頭錯開那高挺的鼻梁,心跳得很快,說:“許久不見,你非要問這個?”

“那我問什麽?”鄭岸嘴唇堪堪停在程行禮臉幾寸外,“我就想知道這個,蘇圖那個蠻子整天和他的傻子弟弟收拾我氣我,要不是我心胸廣闊,早被他們氣死了。”

說著他晃了晃程行禮的手,失笑道:“所以你還不哄哄我?”

“他們氣你什麽?”程行禮把手抽出抵住鄭岸越靠越近的胸膛。

“他們說你把我當狗耍,說我不知羞跟在你身後搖尾巴一點都不像個男人。”鄭岸滾燙的呼吸都撲在程行禮眼皮上,話很重但聲音卻無比溫柔,似是怕重上一分就會驚住懷中人。

程行禮的餘光掃過鄭岸含笑明亮的星目,說:“他們騙你的。”

“騙我什麽?”鄭岸笑著去點程行禮的唇,“我樂意,我就想跟著你對著你搖尾巴,他們敢搖,我就弄死他們。”

唇邊印了個濕漉漉又滾燙的柔軟,程行禮的眼睛對映上一雙深邃含笑的眼神,他一時有些恍惚,只覺身心都跌進了溫柔的水裏。

恰在這時,屋外響起腳步聲,有人喊道。

“程使君,你在嗎?!”

程行禮趕忙推開鄭岸,理衣起身站好。

貞妃推門就見到了捂著肩嘶氣的鄭岸和一臉正經的程行禮,愕然道:“七哥,你怎麽會在這兒?”

“這兒是我家,我不能在了?”鄭岸見好事被破壞,心裏不舒服,登時哎喲一聲,“程五,你手勁也太大了,疼得很。”

“怎麽了?”程行禮趕忙去看鄭岸的肩,貞妃視線來回掃著兩人,說:“你們方才在屋裏做什麽?”

“沒什麽。”程行邊回貞妃的話,邊解開了鄭岸的衣襟。

只見鄭岸左肩上赫然有條新添的刀傷,粉紅的新肉還沒長好,像是一刀劈在肩上,要將鄭岸整人劈開一般。鄭岸本來上半身就盡是刀傷箭疤,再添了這道,半身猶如衣裳打著不少補丁。

貞妃捂著嘴驚道:“七哥,你這傷怎麽回事?”

“小傷。”鄭岸嘴上答著貞妃的話,眼神卻看向程行禮說,“又不疼,別害怕。”

貞妃早忘了來找程行禮的事,趕忙找侍女拿了藥和繃帶給鄭岸包紮好,隨即鄭岸又連哄帶騙地支走了他。

“這傷怎麽回事?”程行禮給鄭岸拉好袍子,問道。

鄭岸笑著說:“真想知道?”

程行禮修長分明的手指系好衣結,說:“我問那就是想知道。”

鄭岸說:“想你想的。”

程行禮瞥了鄭岸一眼離開:“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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