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諼草

關燈
諼草

天將擦黑,鄭岸率的四千兵馬於黑暗中繞山而行至黨項軍背面,黑暗夜空聚起陣陣悶雷。林中鄭岸立手阻停隊伍,身旁旗兵揮旗,大軍立即停下,隱在山林裏。

鄭岸見遠山下的哨兵,朝身旁副將作手勢,副將領會帶十來人借月色掩護前去悄無聲息的了結了他們。

黨項駐軍河邊許久,他們精神萎靡,整軍並不像雍軍那般嚴厲,鄭岸算著時辰醜時一刻,下手勢讓眾人緊好弓弦擦好刀。

深夜襲營靠的便是暗色與敵軍熟睡弓弦未上、鎧甲未穿的措不及防。

醜時一刻到,敵軍營地北面的夜空突然迸射出不少火箭,火箭光如雨穿透了黨項北面的軍營,一條豁口被巨力撕開。

火雨裏,策黑馬奔陣前的重甲將軍述律綽持刀在前,殺戮吶喊震透天際。

“殺——!”

她一騎當千,手持長刀,領著五千人馬沖入了軍營深腹。

見時機成熟,鄭岸拔刀翻身上馬,獨騎沖鋒,揮刀喝道:“沖——!”

恰那時春雷降地,虹光劈來照亮了廝殺的戰場,霎時間鄭岸如同戰神天降,一騎當先,驚雷般沖殺進了敵軍營中。

鄭岸揮刀硬殺出一條血路,橫刀揮、撇刀法狠辣毫不留情,破甲穿盔,穿過前翼軍竟是毫發無傷,他在敵陣中拉開一道缺口。

身後三千兵馬湧入潮水跟上,黨項契丹措不及防的就被人偷襲,主將從剩餘三面迅速調兵前去圍攻述律綽同時放鷂報信平州,沖下山林的鄭岸見到火光裏飛出的鷂,三指夾著飛鏢旋轉射出,鷂慘叫一聲落地。

敵軍大營南北兩面皆被不要命的強軍撕開口子,鄭岸揮圓手中重刀時擋者皆死於馬下。

殺得人仰馬翻時,鄭岸遠見人群沖出一將領,提著柄白毛馬槊策馬殺出一條血路朝述律綽沖去!

黑煙四散,火光如晝,雍軍護纛旗兵揮纛大吼:“換魚鱗陣型!”

兵士見纛飛舞,立即分散陣型。

鄭岸喝道:“守住!我去幫述律綽!”

提馬槊那魁梧壯漢人鄭岸認識乃是小蒼山下襲村的拓跋蘇圖,馬槊本是騎兵重器,長達八丈斤達數十。

雙方激戰時,槊上的破甲棱能貫穿十三甲中普通的魚鱗鎖子甲、鐵圜甲,若是使用者力度強橫,第一的明光鎧也能在霸道破甲的槊之下,一擊而破。

馬槊霸道強橫,以桑拓木制成,木柄富有彈性,刺破血肉後留情結可將人挑飛數裏。如此情勢下,汝羅守軍紛紛被挑殺落於馬下。

述律綽側轉馬頭接住被挑飛的一名兵士單手扔給後面校尉,雙手持刀斜朝馬槊木柄砍去。怎料蘇圖回身一收,述律綽的刀刃砍在破甲棱上。

嗡——!

金鐵震鳴聲中,那交錯強力震得兩人虎口發麻,都喘息著夾緊馬腹後退數步。

兩側兵士紛紛退避給主將讓出一圈,敵軍其他將領見蘇圖出手拖住述律綽,趕忙收割武力不足的兵士。

述律綽手背青筋突起,見蘇圖背後疾馳而來的鄭岸,心領神會,登時怒喝:“駕——!”

蘇圖此時註意都在述律綽身上,並未註意到身後,直挑馬槊朝她沖去!

初春驚雷覆又轟鳴,電光火石之間,鄭岸一記飛鏢擊中蘇圖馬臀,蘇圖察覺身體因馬受傷倒地而亡前傾時,忙以槊尖刺地帶力從馬背飛起。

見此時機,鄭岸腳踩馬背淩空躍起,雙手持刀蓄以強力朝蘇圖後背砍去,述律綽疾馳馬斜刀挑向蘇圖握槊柄的手。

蘇圖刀尖一猛地翻直豎立起,同時幾支冷箭朝鄭岸與述律綽射來,兩人側身躲避時,蘇圖雙腿一字分別踹開兩人。

述律綽手臂格擋接住這力,勒馬懸空才不致掉下,而蘇圖一記狠腳恰好踹在鄭岸受了箭傷的肩頭,鄭岸抓住馳來的韁繩一個漂亮的後空翻落於馬背。

這時軍營南面傳來廝殺哀嚎,鄭岸怔了下這會是誰家兵馬?下一瞬就見已落地的蘇圖一橫槊攜山河破勢朝自己刺來。

述律綽欲上前幫忙卻被敵軍其他將領纏住,鄭岸箭傷隱隱作痛,躲閃不及只硬接那馬槊的悍力。

長對短,難以取勝。

鄭岸若非箭傷與右手缺指,力度握不住大刀,他定揮上陌刀將蘇圖砍成肉泥!鄭岸左手飛出暗鏢,濃夜之中蘇圖看不清出招左肩力頓時垮下,顯出一絲錯愕。

趁蘇圖分神之際,鄭岸踩離馬背,右手刀滑馬槊木柄,一腳踹在蘇圖左肩,蘇圖踉蹌後退時,鄭岸手腕一轉橫刀直刺進蘇圖腹中。

蘇圖大吼一聲,馬槊橫著將鄭岸劈飛在地,隨即又撿起一刀刺向鄭岸,但那刀還未拋去就被一柄沾滿鮮血的長槍挑飛,那血槍將兩名敵軍捅了個對穿。

這時營地裏的喊殺聲越來越大,鄭岸喘息著翻身上了馬背,握刀的右手輕微顫抖,他朝槍來方向看。

只見仆固雷一身兵士輕甲騎在馬上威風凜凜,神情輕蔑地看著蘇圖,說:“就你圍城?”

蘇圖捂著腹部鮮血直流的傷口,愕然道:“仆固雷!”

隨即他在仆固雷身後見到了件更可怕的事情,喃喃道:“八叔……”

阿羅山在火光裏現身,望著渡河的黑壓大軍,說:“贏了。”

述律綽砍死跟她死戰的敵軍將領,舉刀喝道:“給我沖——!”

纛旗翻飛,威嚴勇武的雍軍殺透了黨項大營。蘇圖受重傷,黨項將領六人被鄭岸砍死其餘敗逃,室韋將領亦被砍頭三人。

四萬黨項大軍,兩萬室韋軍只霎那兵敗如山,四散潰逃。

半個時辰後,黨項主帳中,除卻繼續率軍奔向平州的安老將軍、述律綽、仆固雷,就只有鄭岸、阿羅山、程行禮看著已卸刀卸甲的蘇圖。

阿羅山說道:“你給你大哥寫信,配合朝廷圍剿室韋!”

鄭岸的箭傷被蘇圖一腳踹崩了,只得卸甲讓校尉換藥,他沈聲道:“蘇圖王子,你父親危在旦夕,你和你大哥應該回去搶王位而不是在這裏搶城池。還有啊,你二哥可是收了室韋密信要弄死你兄弟倆的。”

蘇圖看了眼程行禮,眼下藏著危險,鄭岸怒道:“砍了!”

阿羅山揮手,兵士上前欲拖走蘇圖時,他用黨項語說:“我如何保證朝廷不找我們麻煩?”

鄭岸說:“不是你們跟我們談判,是你沒有選擇,死還是活,在你一念之間。”

阿羅山道:“蘇圖,你二哥的母親是室韋人,這次出來你沒想過?”繼而又嘆道:“蘇圖,你背著斡難和古多來找我就知道他們不是善茬,你想在你爹面前證明自己沒錯,可古多說不定已經謀殺了你爹,你真願意你二哥做王?”

蘇圖說:“突厥……突厥的阿史那莫拿走了達爾蘭草原。”

帳中諸人對視一眼,達爾蘭草原,處於黨項、突厥交界之處,又近契丹,數年前黨項部居住的土護真河一帶發大水,突厥趁機將其奪走。

而去年黨項一族所在的萬黎州又天降大雪,黨項需要生息。他們也會敏銳的察覺到,必須拿回水草肥美的達爾蘭草原,否則下一個雪天來臨,族人撐不過冬天。

帳中不多言的程行禮記起中秋時鄭厚禮有幫黨項拿回達爾蘭的意思,否則突厥做大,一旦和契丹及其他部族聯手,第一時間就會像今日這樣攻遼東等地。

遼東一帶,胡人眾多,要不是有諸多都督首領壓鎮,根本管不住,一旦有一個部族叛亂,其他的便會趁火打劫。

現今朝中局勢不好,關內正在持行變法。若在此時,遼東一亂,那河西的吐蕃、西域諸國也不像是安分守己的,要是四處亂起來,對於朝廷而言,這不是個好征兆。

阿羅山視線環視帳中所有人,見都微頷首同意,便以最高武將長官的身份說:“沒問題。”

見阿羅山答應的如此爽快,蘇圖冷哼:“去年我父王向皇帝和鄭厚禮給過信,但兩方都沒允許,這次我憑什麽相信你能說動他們?”

一帳武將,嘴皮子不溜。阿羅山打仗累了不想說話就扯了把程行禮,程行禮會意,說:“突厥的阿史那莫並非和善人,若是他坐大,一旦和回鶻等聯手,王子這邊就要被蠶食了。”

蘇圖死死瞪著程行禮,那目光幾乎要將他撕碎,鄭岸正要扣出蘇圖眼珠子時,他又說:“我們想跟這人單獨談談。”

這個他自是程行禮,阿羅山便起身巡檢兵士去了。

唯獨鄭岸不走,他大馬金刀地盤在榻上慢悠悠擦刀。

蘇圖指著鄭岸說:“你怎麽不走?”

鄭岸冷冷道:“關你屁事!”

程行禮忙朝他拱手道:“蘇圖王子。”

這聲音喚回了蘇圖的憤怒,緩緩道:“你是朝廷的什麽人?”

“在下永州刺史兼禦史臺侍禦史、平盧監軍,校檢戶部侍郎、工部侍中。姓程名行禮。”程行禮一股腦把自己身上的散官職事官都說了,官越多越能哄這群人。

蘇圖說:“我為什麽要相信你們?”

程行禮誠摯道:“王子,你並不是聽我的,而是聽我身後的大雍鐵騎。歷來部族紛亂,皆因武力結束,但普天之下,沒有兵馬能強過天子手中的鐵騎。太子河對岸,便是我朝的十萬鐵騎,王子縱把持平州關隘,但登州的盧龍節度使亦可乘海路登金州,一路北進。”

蘇圖臉色有過一絲猶豫,劍眉緊鎖權衡其中利弊。

程行禮看著蘇圖,想著那十萬鐵騎不過他說說而已,鄭厚禮的兵估計還在來的路上,可不遠的兩萬室韋兵卻是真的。只有快速殺穿平州城外的室韋敵軍,拿回平州才能借城守住。

“茲爾室韋小人,見中原微亂便意圖蠶食我朝疆土,欺辱我朝臣民,此等逆賊王子何不與郡王處之?王子遭奸人蒙蔽脅迫,為全顏面撤軍太子河邊,郡王念其忠順,必上書朝廷,願祝王子部族繁衍生息。”

程行禮說完這段話發現鄭岸面色有些不太好,想著等會兒得給他道個謙,也不是故意要罵他的族人。

蘇圖說:“達爾蘭草原?”

程行禮堅定道:“達爾蘭草原,而後王子若有難處,可與郡王詳談。”

平盧節度使鄭厚禮,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特權,可主宰和調動遼東境內一切兵馬。

蘇圖肅聲道:“好!我給大哥寫信幫你們退兵,你們幫我拿回我的牛羊,但我有個條件,古多必須死。”

程行禮拱手道:“自然,王子明|慧。”

蘇圖眼神一直沒離開程行禮,他說:“漢人!”

商議好後,程行禮和鄭岸出了主帳,營地裏還是烽煙戰火起的樣子,鄭岸說:“耽誤不得,我明日一早率軍去解決那剩下的兩萬室韋兵馬,解平州困後我們就能走了。”

程行禮為難道:“方才在帳中,我並非有意辱罵你的所有族人,只是對於此次的平州困來說。”

鄭岸笑著輕松道:“我知道,我又不怪你,再說了比這難聽的話我都聽過。”

“不過仆固雷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程行禮笑了笑,很快又問。

鄭岸答道:“阿羅山說是他突然出現在通明山上的,在找青叔,但青叔不在,見黨項圍山便率八千騎突出重圍帶阿羅山出來,順便還把方瓊方丈送走了,否則我們贏不了那麽快。”

蘇圖連夜寫信飛海東青傳於平州城外的大哥斡難,讓他配合雍軍圍剿室韋和古多。鄭岸也派斥候百裏加急送信,不必鄭厚禮派援軍前來了,黨項大敗,剩下的親戚們也不過是烏合之眾。

翌日太陽落山時,述律綽和仆固雷收回平州的捷報傳至程行禮手中。同時信上說古多聽聞雍軍奔來的消息,綁著大王子斡難帶著剩下的黨項兵馬跑了,而剩下的室韋軍則一擊就散。

而第三日,鄭岸和察魯率八千人殺穿平州遠城外室韋兩萬人馬的消息也遞到了程行禮案頭。

程行禮再次進平州城時是個晴天,他在安東都護府裏見到了與秦雲玩耍的史成邈,年歲看起來和八蓋村時無多大區別。

程行禮跟秦雲問了好,又把在太子河邊收留他和鄭岸的老伯地址和他寫的信交給秦雲,讓秦雲派人送一下。秦雲聽聞老伯救過程行禮和鄭岸,當即派校尉和所轄縣令獎賞一番才是,這樣日後遇著傷兵也能得到良好救治。

又說了會兒話秦雲才離開,這時仆固雷走了過來,說:“我知道元青來了平州。人呢?”

程行禮如實道:“我不知道。”

仆固雷深吸一口氣,看著程行禮說:“行禮,你肯定知道他在哪兒或者有找出他的方法,帶我去找他。好嗎?”

程行禮見仆固雷劍眉聚著憂愁,奔軍多日胡茬滿面,整個人狼狽又蒼老,就連鬢邊都生出幾縷白發。

忽然間,仆固雷撩袍就要朝程行禮直直跪下,但一雙手卻扶住了頹廢的仆固雷。

鄭岸穿著粗衫子,向程行禮身後的察魯說:“元青前輩在何處?”

察魯站如松柏,並不言語,程行禮問:“青叔呢?”

察魯答道:“城東大山街的李家衣鋪。”

李家衣鋪的博士一聽元青姓名只說他前兩日來過,給五貫錢在後院住了一夜,留下一封信就不知所蹤了。

陪程行禮來的鄭岸說:“不知所蹤?”

博士答道:“是啊。他來的時候讓我按照這人身量尺寸做套衣服。”

他點著案上鋪著的紙,圍城之中有生意來他也不好拒絕,索性無事也就答應了。

鄭岸一見那尺寸便知這是程行禮的身量,博士又說:“昨日我去找他問衣服還加紋樣不,結果翻遍了屋子都沒找到人,只在屋裏找到一封信,信封寫著吾兒阿周親啟。”他從案下拿出一封信,掃了一圈人,遲疑道:“這阿周是誰?”

程行禮顫著手接過信,苦澀道:“是我。煩問一句,他住哪兒?”

博士是個老實人,收了元青許多錢自然不肯相信程行禮的一面之詞,還是鄭岸亮了身份腰牌博士才悻悻地帶他們去了屋子。

進屋後,博士丟下句你們慢慢看就走了。

仆固雷在屋裏翻找著什麽東西,程行禮環視屋內,他能感覺出他和元青或許再也不會見面了。

彼時午後正陽透過窗照在榻上,程行禮走過去坐著把信取出來看。

兒阿周親見:

你娘在山上住時,跟我念過一句詩“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她說世間事沒有美滿一說,人生別離乃是常態。

我亦想與瑤姬和你一起長住塵世,奈何世事無常,聚散總有時。瑤姬是愛你的,但她情難說出口,只覺得任何事皆能用長生解決。她不懂雲璣,也不懂你我,只懂何為性情。

可卻我自不肯休陷泥中。

雲璣想你過常人日子,她於死前本想求我把你交給魏慧撫養,但見窗外衫樹,又念江南桃花,她改了主意讓我送你回程家。

瑤姬見到你很喜歡,想把你留在身邊,可她受困地底終給不了你江南的花。

我帶你回了程家,看你長到半歲才離開。走前你抓著我的衣袖不讓我走,開口叫了句爹。我沒有兒女緣,將雲璣視作親妹,亦將你視作親子,又那般哄著自己多住了十日。

看到此處,程行禮淚湧了出來,元青把自己送到江南,定引發了同生共死的毒,那時自己的一個字居然讓他忍著痛苦留下來。

此後竟別十餘年,再見你時,我本想多陪你,可瑤姬想法與我有些不合,她迫切的想帶你離開。為此我尋藥想解開你二人之間的子母蠱,不慎在悲望山算錯了鄭家小子。

一切因由,都與緣分有關。

雲璣當年為你定親,拿鄭岸八字給方瓊算過,方瓊說這是極好的命相,你二人定相濡以沫,攜手一生。

緣分來去自當如此,你與他有緣,才會在人生各處遇見。縱今日不見,明日也會見,明日不見,待那清風過身旁,他也一定會來見你。

我想你我是有緣的,只這緣分猶如參商星。

我將回到瑤姬身邊,陪她度直到宇宙盡頭。參星亮時,我們知你遠在中原幸福無憂,彼時共沐同片星河日月,此生無憾。

元青落筆。

夕陽鋪滿信紙,將元青滿腹話語映在程行禮眼裏,他深吸一口氣,卻發現這信紙下還有一張小紙,又展開細看。

小紙寫著:

兒子,爹忘了跟你說,鄭岸那人你不能對他太好,不然他會蹬鼻子上臉的,定要進退得宜,不要什麽事都告訴他便宜他。你姨娘說他這種男人就得揍才聽話,雖然我認為此看法有些不妥,但這人是鄭岸也行。

你若不想跟他在一起,拓跋瑛也不錯,只是那孩子有些木楞,你姨娘很喜歡他,誇他比鄭岸多。

程行禮:“……”

程行禮及其無奈,然這信還沒完。

元青字跡又接上文。

但不管如何,為父都希望你過得舒心快樂,不喜歡他倆就不喜歡,不必勉強自己。

阿周,雖然你只叫過我一聲爹,可在我心中你永遠都是我的孩子。我給鄭岸的鱗片就當是見面禮,雲璣曾打趣說要是日後她成婚就要把這塊護心鱗片送給她,她成婚時我尚在遼東不知,如今只有把這個贈於下代。

另榻上的枕下有副畫像,乃是你父母的畫像。

程行禮瞬間奔向床榻,擠開仆固雷,一陣翻滾尋找終在被褥下找到了那副畫。

畫上儒雅俊逸的男子與程行禮有四分相似,眉眼似是一汪春水,他拿著件氅衣欲披在身前溫柔含笑的女子肩上。此畫背景在榆樹下,彼時翠綠青影照投在兩人身上,拖出繾綣的情意。

畫上未落畫工姓名,但此人的丹青筆法具在眉眼處傳神,幾筆勾出美目盼兮的女子以及玉樹臨風的男子。

鄭岸走過來,看見畫時驚道:“周叔!”

程行禮擦了眼淚,說:“像嗎?”

鄭岸點頭,手指在畫像上,嘴唇微微顫抖:“周嬸眼睛很美,跟你一樣。”

鄭岸看程行禮眼淚不停地流,從懷裏摸出塊幹凈帕子遞給他:“青叔還說什麽了?”

程行禮接過帕子把那張說鱗片的紙遞給了鄭岸,又小心翼翼地卷好畫像。但遞完這張發現下面還有一張紅紙,程行禮心想元青的話怎麽都藏在這密麻的紙上,不過這張紅紙上就寫了一句:“若仆固雷問你要解藥,就將此紙遞去,讓他燒成灰後混水餵給史成邈即可。”

想著至今仍癡傻的史成邈,程行禮想或許這是治好他的藥吧,便朝正在發瘋拆墻的仆固雷說:“郎君,史成邈的解藥。”

仆固雷大步跨來,接過紅信紙一看,咬牙罵道:“狗日的元青!”

說完他就閃身出去,殘影都沒給程行禮留一個。程行禮望著那夕陽昏影,記憶裏浮現出許多人離去的背影。但更多的卻是方才的父母,原來自己與他們那樣相像。

這廂的鄭岸看完信,嘴角稍勾起,踱步到程行禮面前,漫不經心道:“要不這鱗片我先幫你收著吧。”

程行禮面色懨懨地點頭。

鄭岸看他這樣也不敢多說什麽,出成衣鋪時,博士把元青讓他做的衣服交給了程行禮。

回到都護府後院的客房時,院裏坐著正在換傷藥的述律綽。她袒著半邊肌肉線條流暢的麥色手臂,朝程行禮說:“程五!晚上和秦雲他們喝酒去嗎?”

這些日子,程行禮跟性情豪放的述律綽相談甚歡,熟絡得不行,但此刻程行禮懷裏揣著元青的信和父母畫像實在沒什麽興趣,勉強笑笑:“我有些困睡了,願你們玩得開心。”

說完帶著察魯消失在走廊盡頭,述律綽拉好圓領袍走到鄭岸身邊,說:“他好像不太開心。”

鄭岸說:“沒有的事。”

述律綽:“喝酒去嗎?”

鄭岸答道:“你們去吧,別喝多了,巡營要註意。”

述律綽頷首走了。

接下來兩天,程行禮都沒多大精神,整日捧著元青留的那封信和畫像日看夜看。期間秦雲、述律綽、蘇圖都來找他說過話,但他坐在胡床上神色無波,言語極少。

今兒暖陽高照,程行禮坐在院裏曬太陽,倚著棵粗壯參天的杉樹。

鄭岸端著碗鹿茸慢煨出的人參雞湯,說:“你這迷糊樣,喝點補身子的湯就好了。”說著他輕輕吹涼湯,舀了勺遞到程行禮嘴邊,溫和地笑著說:“來。啊——!”

程行禮偏頭錯開勺子,淡淡道:“不喝。”

鄭岸道:“那我們出去騎馬?”

程行禮面色怏怏搖了搖頭,鄭岸放下碗,說:“我做什麽你會高興些?”

程行禮:“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鄭岸:“你都獨自呆兩天了,我怕你把事藏在心裏,把身體憋壞了。”

院中很靜,只有風拂過樹梢的聲音。程行禮註視著墻角的一株萌芽小花,並不言語。

鄭岸察覺程行禮目光,半蹲在他身邊,說:“那是萱草。”沐浴在陽光下的花苞披著金衣隨風慢動,鄭岸磁性的嗓音念著一首詩,“焉得諼草,言樹之背。”

程行禮接道:“願言思伯,使我心痗[1]。”略有些震驚地看向鄭岸,說:“你念過這首詩?”

“就記得這兩句,還是聽我娘念的。”鄭岸答道,“我娘說要是這萱草真解憂,她就把種在院北面的萱草,在煩時摘兩株來吃。”

“北堂幽暗,可以種萱。”程行禮微笑道,“許是假的,世上沒有忘憂草。”

鄭岸漫不經心道:“也許有,只是你不知道,要不我給你摘兩株你嘗嘗?”

程行禮淡然一笑:“你怎麽不吃?”

鄭岸答道:“我吃三個你吃兩個,不過你可不能把我忘了。”

程行禮嘴角微微抽搐,說:“忘了你才好,省得鬧。”

“我才不鬧呢。”鄭岸說,“我怕我鬧多了你就嫌我煩了,到時不理我怎麽辦?”

程行禮偏頭看著鄭岸,目光中帶著笑意,輕聲道:“幼稚。”

鄭岸看程行禮終於笑了,又把那碗雞湯端起來,舀了勺送到程行禮嘴邊,溫柔道:“喝點大補湯吧。”

程行禮銜著喝了口,說:“十全大補湯?”

鄭岸嘴角壓笑,又餵了口:“九全大補湯。”

於是乎,那碗九全大補湯就在鄭岸充滿了無限溫柔的動作下全數餵給了程行禮,喝完湯,程行禮才驀然想起,說:“你今日不是要去巡城外軍營,打點明日回去的程裝嗎?”

鄭岸盤膝坐在程行禮邊上,說:“我知道,等會兒就去。明日就出發回去了,說不定阿羅山他們得擺個宴跟我們喝幾壺。”

程行禮道:“少喝點。”

鄭岸笑道:“知道了。”

樹下兩人半晌無語,片刻後程行禮又問:“蘇圖真跟我們一起回永州?”

鄭岸點頭說是。

古多帶著斡難跑了,若是黨項王真沒了,那黨項族內必會為了王位展開腥風血雨。

故收回平州城後,阿羅山等人本議好派軍送蘇圖回去,留蘇圖的親信回永州朝鄭厚禮借兵,但蘇圖不準他說什麽都要親自去見鄭厚禮。

程行禮等人無奈只得答應,當然他們沒告訴蘇圖,這能多少借兵是鄭厚禮說了算,而不是他們。

明日就要離開平州,阿羅山擺了宴席想好生送程行禮和鄭岸,但鄭岸說程行禮身子不適就不來了,阿羅山知曉忙讓秦雲來看看他。

秦雲來時還帶了個大夫,他擔心程行禮是不是看到打仗,把腦子嚇壞了。

程行禮無奈道:“我沒事。”

秦雲笑道:“沒事的話怎麽日日看上去都不開心?不方便跟他們說的話,跟我說說也行。”

之前在通明山上程行禮跟秦雲沒細聊太多,進了安東都護府他才知秦雲祖籍乃揚州,從小在太原長大,年幼時隨做官的父母來了塞外,這讓程行禮有種在異鄉見到老鄉兩眼淚汪汪的感覺。

秦雲溫文爾雅,脾性柔和,對程行禮而言像位兄長。

埋在心裏的話也就傾吐而出,程行禮說他與分別多年的姨娘姨父好不容易相聚,沒陪多久對方卻又離開,尚不知下次見面是幾時,一時有些惆悵。

秦雲道:“姨父給賢弟留了信,想來日後也有見面時,天地廣闊,人生百態,見面難,但鴻雁傳情,賢弟可寄情於此。”

惆悵兩天的程行禮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說:“對啊……信!”他叫來察魯問若是他寫信,太白山上的瑤姬會收到嗎?

察魯答道:“會。”

這個回答察魯沒有錯,但他說程行禮寫好信後可以交給自己,由察魯去找兌月門的信徒把信傳回山上。

心中感情得以釋放,程行禮很感激秦雲的陪伴,想著明日便要離開,於是請他喝酒。

春夜蟬鳴,院中察魯如松般守在程行禮身後,程行禮坐在院裏看那一輪新月,說:“快三月三了,不想我到永州竟快一年了。”

秦雲也喝多了酒,扶著額頭笑道:“三月三……去年三月三我才就任平州刺史,被同僚灌多了酒,醉得一塌糊塗。回家就被罵了,差點跪骰子盆。”

程行禮笑著打趣:“夫人這般嗎?看來秦兄你平時經常在外買醉,風流啊!”

秦雲一手扶額,一只手來回擺,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這話可不興說,若是被他聽見,他會生氣的……會揍人。”說著他手就在空中轉了圈,往上一拋,“能把你拎起來扔房頂上去。”

程行禮哈哈大笑,說:“嫂夫人實在威武,不知是那裏人士?”

秦雲答道:“人……你不是見過他嗎?”

自進了平州城,程行禮就沒見過幾個外人,更莫說秦雲的家眷,怔怔道:“什麽時候?”

秦雲醉得不行,平躺在竹簟上,捂著額頭嘟囔:“阿羅山啊,你不是見過他嗎?”

程行禮:“……”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信息讓程行禮一時楞住,他看著秦雲成熟的臉龐,慢慢地也躺在他身邊,說:“那你們是不是認識很多年了?”

“是。很多年。”秦雲答道:“我十三歲就認識他了,那時候他還不是大將軍,只是被兄弟們欺負離家出走後在街頭賣藝的力氣人。”

程行禮知道秦雲今年三十六,於是問:“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秦雲眉眼盛著月光,笑著朝程行禮說:“二十一年,人生的小半輩子都過來了。”

人生裏最燦爛美好的二十多年都跟這個人交集在一起,程行禮突然有些羨慕,不禁又想在等等都快一輩子了。仿佛那無盡漠然的生活都有了期待,於是程行禮忍不住又問:“你愛他嗎?”

秦雲答道:“當然了。”

程行禮望著浩渺夜空,說:“跟一個人在一起那麽多年,是什麽感覺?”

秦雲:“我也說不上來,就像是你知道永遠會有那麽個人在等著你一樣。不管你去了什麽地方,走了多遠的路,他都跟著你愛著你。彼此依靠著,直到死亡。”

隨後秦雲又說了些他跟阿羅山在一起後的事,程行禮聽得入迷,不禁笑起來心想他能有這樣的人生嗎?遇見這麽一個人嗎?直到死亡盡頭。

許是喝多了酒,程行禮的心裏話被低聲嘟囔出來。

秦雲笑道:“為什麽不呢?你姨娘姨父不都在一起那麽久嗎?況且我看鄭岸很在乎你,說不定他就是那個人。”

鄭岸?程行禮想他是這樣的人嗎?

像阿羅山、元青抑或是鄭厚禮那樣,陪著一個人走過歲月的人嗎?

程行禮擺手忙說不是,他不知道為什麽他逃避鄭岸的感情,在程行禮從小的認知裏,男女陰陽,男子為天女子為地,天地陰陽,乾坤所成。

真要如此,豈非是違拗了天地陰陽。

心裏是這樣想,但程行禮腦中卻有另一句話,與什麽樣的人在一起不重要,與他在一起是否舒心才重要。

酒醉的程行禮躺在竹簟上,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朦朧中他感覺自己被人抱起放在床上,腰帶和外袍被一雙手解去,程行禮瞬間清醒些許,按住那雙手說:“別……脫。”

“鞋子總要脫吧?”

聲音很熟悉,程行禮睜眼看去,鄭岸深邃硬朗的五官浸在燭火裏,雙眸亮如金,榻間彌漫著一股酒香,不知是他的還是自己的。

“你喝酒了?”程行禮松手,鄭岸給他脫袍子和鞋,說:“跟仆固雷他們喝了點,明天他要走了。”

“他們?”程行禮喝得暈乎乎的,早忘了日間說過的話。

“阿羅山還有安老將軍。”鄭岸把被子蓋到程行禮下頜,說道。

程行禮環視屋內發現,這並非自己臥房,又撐著頭坐起說:“這是哪兒?”

鄭岸繳了帕子給坐著的程行禮擦臉時答道:“我臥房。”

這幾天,兩人並未住一起。鄭岸忙著整頓軍紀、布防周邊兵力,白日黑夜都泡在軍營裏,所以回來住時阿羅山給他找了處僻靜地方。

臉上輕柔的力度讓程行禮舒服得很,他哦了聲又躺回枕上,眼神迷離地盯著鄭岸。

鄭岸被那眼神看得臉有些熱,遲疑道:“一起睡?”

程行禮打量著肩寬窄腰的鄭岸,喉結滾動,半晌說了句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