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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驅儺的儀式遍布民間,過去一年的憂愁都將在儺翁和儺母的詞中散去。

程行禮和鄭岸進城後沒有隨驅儺隊伍繼續走,程行禮把拓跋瑛三人喚了出來。可跟著跑了許久的友思喊著累,便纏著拓跋瑛去買東西吃。

程行禮站在路邊看那歡聲隊伍遠去,鄭岸說:“吃東西嗎?”

程行禮看鄭岸買了份冒熱氣的東西,說:“這是什麽?”

“粘豆包。”鄭岸笑著給程行禮遞了塊,“你嘗嘗。”

程行禮嘗了口,只覺入口香甜,軟糯且帶著一股豆香,不禁讚道:“好吃。”

“永州有家鋪子做這個一絕,等回去了我給你買來嘗嘗。”鄭岸說。

程行禮忙道:“不用!等回去了,我自己去買就好。”

穿城而過的支流河在這兒拐了個彎,岸邊種著柳樹,圍著欄桿以防有人掉下去。鄭岸把沒吃完的粘豆包放在欄桿上,凝視程行禮,說:“你是怕我繼續纏著你,還是不想麻煩我?”

程行禮一怔,答道:“自然是不想麻煩你。”

“可我想被你麻煩,”鄭岸雙手朝後地撐在欄桿上,本是瀟灑模樣眉宇卻帶著愁,“知文,說真心話,你是不是還怨我來著?”

“沒有,我怨你做什麽?”程行禮覺得鄭岸喝多了,又開始胡言亂語。

細微的風穿插在兩人身間,鄭岸嘆了口氣,說:“因為我感覺自己離你很遠。”

程行禮避開鄭岸的眼神,說:“你我咫尺距離,不遠。”

鄭岸卻說:“但也有話說,咫尺天涯。”

“你喝多了。”程行禮不想跟這前言不搭後語的人說話。

鄭岸笑了下:“男人真喝多了,是不會說話的。”他吃了塊粘豆包,沈默須臾又問:“待會兒要不要去逛逛?”

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轉變讓程行禮習以為常,答道:“算了,夜深天冷,咱們回去吧。”

“也行,方才來時我看已經有人在院裏燒了庭燎,霜天壓白地,好看得緊。”鄭岸笑著說,“這種景色在長安可見不到。”

那邊的友思三人吃完東西朝他們走過來,程行禮嗯了聲。

友思走近後,鄭岸給他塞了塊粘豆包,說:“好吃嗎?”

友思這娃子忙不疊地說好吃,還想吃時,發現鄭岸已把剩下的全餵給史成邈了,嘴一撇頓時不高興,拓跋瑛只好帶他重新去買。

“你怎麽不去?”鄭岸踢了腳蹲在邊上背個包袱的史成邈,心想幹嘛在這兒礙眼?

史成邈做勢就要哭,程行禮趕忙給安慰他,並叱責鄭岸:“你踢他做什麽?”

“我沒踢!”鄭岸說,“就碰了下而已!”

史成邈指了指自己的屁股,意思是痛。程行禮也不好脫了去看,只說鄭岸別胡鬧。

可哭起來的史成邈不停,鄭岸被吵煩了,吼道:“別哭了!”

但這樣震懾不住史成邈,他拉著程行禮的袖子,哭著說:“我要我爹!我要我爹!”

“別哭,別哭,等會兒我們就回去好嗎?”程行禮摟著他輕聲安慰。

史成邈不聽,只嗚嗚嗚地趴在程行禮肩頭哭。

“好了!等會兒就去找你爹。”鄭岸拉開史成邈,略有些不耐煩,“你再哭我就把你扔了!”

史成邈抽抽嗒嗒,不說話。

程行禮輕聲細語地說:“你對他這麽兇做什麽?方才是你做錯了。”

“那他一直哭,要是把眼睛和臉凍壞了,仆固雷會找我拼命的。”鄭岸想起下午仆固雷說他倆在談情說愛的話,頓時來了痞性,揶揄道,“到時候你又不保護我一下。”

這話沒頭沒腦的,程行禮轉身去擦史成邈的眼淚,無奈地說:“你還打不過他?”

“打不過啊。”鄭岸壞笑著靠近程行禮,“他比我年長,飯吃得都比我多,我怎麽可能打得過他?”

說著他就犯賤似的用胸膛頂了下程行禮肩,說:“我被他打,你幫不幫我?”

“不幫,你自作自受。”程行禮帶著史成邈走遠幾步,離開那如火般的胸膛。

“那要是拓跋瑛被打呢?”鄭岸問道。

程行禮答道:“會啊。”

鄭岸不解:“憑什麽?!”

程行禮:“他又不手癢腳癢。”

這話氣得鄭岸站在原地直跺腳,擦完眼淚的史成邈戴著氈帽,一張娃娃臉很是率真。程行禮攏好他身上的衣服,回頭欲叫上鄭岸去找拓跋瑛。

怎料轉頭瞬間,鼻子就撞上個堅硬東西。那突如其來的疼痛讓程行禮捂著鼻子後退數步,眼中也泛起了淚。

本想嚇程行禮一跳的鄭岸見闖了禍,忙道:“沒事吧?我看看,我看看!”

程行禮捂著鼻子搖頭,淚珠滾出了眼眶。

“搖頭幹什麽?”鄭岸焦急道,“給我看看,來!擡頭!”

他擡起程行禮的臉,彼時明月照柳,柳樹下盛著皎潔月華。參差的月影和兩岸邊的節慶燈火早攏了過來,鄭岸和程行禮呼吸交錯,對方一雙含情眼聚著淚水,似帶著愁色的琥珀瞳映出鄭岸詫異的面孔。

鄭岸也看著程行禮,重重呼吸幾下後,用手掌覆在程行禮口鼻處好幾次,繼而比了比他的身量,顫著聲音問:“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程行禮不明所以,答道:“當然見過,青龍……”

“不是青龍寺!”鄭岸劍眉深鎖,“還要更早一點。”

程行禮茫然道:“更早?”

更早的話,那他就並沒有與鄭岸見過面。

鄭岸沈聲道:“德元十五年,上元燈節,春明門外,那萬丈燈輪下,你是不是撞到了個人?”

程行禮在記憶裏尋找,那一年皇帝為彰恩典,斥萬錢造火光如白晝的燈輪一路巡游。

那一年他在長安,也確實過了春明門。

“好像是撞到了個人。”程行禮想了想,看向鄭岸,記憶裏那燈火仿佛在這刻燃燒。

鄭岸憂愁的目光與六年前春明門外,被如晝燈火籠罩的少年虛虛地重疊在一起,怎麽都分不開。

他不太確定地說:“那個人是你?”

“是我。”鄭岸爽朗一笑,“沒想到我們那麽早就見過彼此了,緣分真是怪。長安城的上元燈節,百萬人群裏,你怎麽就只撞到我了呢?”

“或許是巧合吧。”程行禮說,“那天人太多,太擠,我和三表哥說話,沒怎麽看路。”

鄭岸扣住程行禮的肩,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不是巧合!是緣分,是你我今生今世都分不開的緣分。”他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和瘋狂,似乎在這些字眼上加重音色一分,那他和心上人就會靠近一分,直到他火熱顫動的心靠在程行禮的胸口,“那多人裏,你只遇見了我。還有青龍寺裏,也是那麽多人掉東西,但你只撿到了屬於你我的玉佩,那塊玉佩是你的,也是我的。是我們所有的開始!”

程行禮望著鄭岸近乎猩紅的眼,只怕他又在外面和史成邈面前發癔癥,忙說:“是是是!是這樣,但……”

但他要說什麽?承認這些是上天註定的緣分嗎?不,這些不過是巧合,天地之間有許多巧合能夠說通兩人的羈絆,他和鄭岸也不例外。

所有巧合都不是能用緣分去掩蓋的,鄭岸現在對他只不過是被泛起的情意沖昏了頭,而他對鄭岸沒有任何想法。

“但是什麽?”鄭岸劍眉擰在一起,一字一句道,“你……你只和我有這樣緣分,你和別人沒有,你和拓跋瑛更沒有。”

強烈又帶著個人獨占意思的話說完,程行禮腦中閃過許多和鄭岸相見的畫面,他在比較,真論緣分他是和鄭岸有緣,還是袁亭宜有緣。

畢竟早些年,他和袁亭宜才算是幹啥都有緣的一個巧合。

彼時史成邈看對岸有人在唱歌,也嗷嗚了一嗓子。瞬間把程行禮那顆思考的心喊了回來,他擡眼看著等他回答的鄭岸,說:“你為什麽總在糾結拓跋瑛?”

“他對你居心叵測,我怎麽不能糾結?”鄭岸怒道。

程行禮無奈地笑了下,推開鄭岸的手,說:“你不也是嗎?”

鄭岸:“……”

他瞬間臉紅了,但他畢竟是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人,鎮定道:“我跟他不一樣!”

程行禮:“哪裏不一樣?”

“我……”一遇到這種需要言語去論證心意的事,鄭岸的腦子就不夠用,他想抓住程行禮的身體,感受到程行禮的存在。

但程行禮看出他的動作,退後幾步,冷聲道:“不準碰我!”

於是鄭岸只能搓了兩把辮子洩氣,厚著臉皮說:“我倆做過夫妻的,親過嘴的,你跟他又沒有。”

程行禮不怒反笑:“那我跟他要是有呢?”

鄭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得很,沈默須臾,從喉嚨裏擠出幹巴巴的一句:“那也是我先跟你做的夫妻,他是妾。”

“荒謬!”程行禮拉過史成邈往前走,看不得鄭岸這種死纏爛打樣,說:“拓跋不會做我不喜歡的事。”

“那我也不會啊!”鄭岸跟在程行禮身後叨叨,迫切的想把自己所有美好展示出來,“我倆重逢這麽久,我做過你不喜歡的事嗎?沒有啊!我還把友思照顧的很好,對不對?我難道不是個很好的男人?”

“還是說你就喜歡拓跋瑛那樣的?那我也可以改啊!你怎麽可以否定我倆之間的緣分呢?明明就是我認識你在先,你為什麽對我就沒有個好臉色,反而對拓跋瑛那死小子那麽好?友思這個小沒良心的也是,我給他洗澡洗頭,端屎端尿,餵飯餵菜,他巴巴跟著我,伯父伯父叫的親熱得不得了。結果拓跋瑛一來,他就拍拍屁股不認人。跟你一樣,穿上褲子不認人,你倆真是大沒良心的帶著小沒良心,對我簡直是騙心騙身!”

程行禮只覺耳邊嗡嗡的,鄭岸越說越急,語速不僅快了還隱隱帶著一股怨氣。他真怕這頭犟驢子在野外犯渾,於是溫和地看了眼他,笑著說:“我知道,你很好。是個很好的男人。”

這句話無異於兩夫妻冷戰時,一方對另一方說的軟和話。登時鄭岸心裏那抹被拓跋瑛搶了媳婦孩子的心就軟了,嘴角不住上揚,像只求偶成功的公狗,問:“真的?”

程行禮禮貌性地掛笑點頭,他身旁的史成邈一個勁搖頭。

“那也是,我跟你說,他就是個小孩子。”鄭岸湊在程行禮身邊繼續念,“小孩子能有多少對自己感情的清醒認識?他從小就是個喜新厭舊的人,對事務喜愛不超過三個月。而且他可是個出了名的浪蕩子,他那雙手不知道玷汙了多少無辜的少男少女,你沒來以前他家門口找他認親的人能排十裏地。”

這種詆毀的瘋話,程行禮當然不會信,忍不住為拓跋瑛辯解:“拓跋不是這樣的人,你少汙蔑他。”

“他是!”鄭岸登時跳腳,咬牙切齒道,“他不是誰是?我可比他好多了。”

史成邈聽了老半天話,終於忍不住問一句:“你哪裏好?”

鄭岸一腳踹遠史成邈,低聲在程行禮耳邊說:“那天在金駝峰是我初次,我這輩子除了你沒有別人。我們室韋人,講究從一而終,你可是我第一個男人。我知道你們漢人也講究一夫一妻,所以你得對我負責。”

程行禮:“………………”

他停下步子深深地嘆了口氣,面上盡是疲憊。

“你不說話是答應了?”鄭岸看程行禮半天沒說話,賤兮兮地問,“只要你對我好一點,我就肯定會對你好的。”

說著張開雙臂就準備抱上去,程行禮一掌抵擋鄭岸湊上來的臉,沈吟道:“我忽然想起,你日間不是說,你從未在長安過年嗎?那為什麽德元十五年上元節你在春明門?”

鄭岸輕撅起嘴想去親程行禮的手,但下一瞬程行禮的話就讓他的嘴停在半路。

“如此看來那年你入京述職後並未回永州,而是留在了長安。”

“好啊!鄭應淮,你騙我。”程行禮一手甩開鄭岸,嚴肅地說,“騙子!”

轟隆一聲驚雷在鄭岸心頭作響。

頓時他白日在程行禮那兒搖來的可憐消失,只剩個騙子殼。

鄭岸著急忙慌道:“不是!”

“不是的!程五,你聽我說。”他很想解釋,但他那張爛嘴和沒多少文化腦子編不出啥好詞,只磕磕絆絆地說:“我沒騙你,但那次是意外。”

程行禮淡淡地移開視線,重重的重覆:“騙子。”

史成邈被鄭岸鬧了許久,也跟著罵道:“騙子,死騙子。男人都是騙子。”

鄭岸不敢對程行禮有什麽憤怒發洩,還不敢對史成邈這傻子有行動嗎?他想去踹史成邈,史成邈卻躲在程行禮身後,腦袋擱在他肩膀上對他吐舌頭,氣得鄭岸恨不得剪了他的舌頭。

“我真沒騙你。”鄭岸想去抓史成邈,卻被程行禮冷漠的一眼掃了回去。

地上還有層積雪,行走時發出沙沙聲響。踩雪的聲音混著鄭岸的絮絮叨叨傳進程行禮耳中,他牽著史成邈去找拓跋瑛。

鄭岸幽怨地跟在程行禮身邊,說:“那年我爹沒去長安,就只有我去嘛。去了也沒做什麽,那時候趙王,也就是太子非拉著我出去看燈會。其實我這個人不喜歡熱鬧,但太子那人不是好鳥,我就只能跟著他去唄。”

“路過春明門時,那群紈絝子弟又說要去平康坊,我不想去就回家了。這裏我得著重說一下,我是個潔身自好的好男人,我真沒有跟其他人有過肌膚接觸。不像拓跋瑛,對誰都好,對誰都要幫兩把笑一下,他的鶯鶯燕燕肯定不少。”

程行禮一臉麻木,史成邈聽得煩開始摳鼻孔。

程行禮忽然停下,註視著還在碎念的鄭岸。鄭岸感受到目光,一本正經地說:“所以你能原諒我了吧?我不是有意騙你的,而且除了你我沒旁人,以後也不騙你了,我發誓!不然我弟弟出門掉糞坑。”

“德元十五年,你幾歲?”程行禮問。

“十七啊。”鄭岸答道。

“春明門外,上元燈節。”程行禮嘴角浮起絲怪異的笑,平素裏端正溫和的臉蒙上層風流的紗。

這笑看得鄭岸背後一涼,疑惑道:“怎……怎麽了?”

“沒什麽。”程行禮收回視線往前走。

鄭岸急道:“怎麽了?怎麽了?”但他很快發現程行禮耳朵微微發紅,不太缺德地說:“你是不是那時候看上我了?難怪不要我送你去醫館,其實當時我想送你去來著,但……”

“不是。”程行禮打斷他的話,“是因為徐上虞算命時說的話。”

鄭岸嗤笑一聲:“徐上虞怎麽了?”

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因為上元節那天晚上回去他就做了個夢,夢見跟人上床睡覺來著,而夢裏那個人就是彼時他撞倒的程行禮。

這種隱私的事讓鄭岸這麽個高大的害羞起來,撓了兩下脖子,說:“那也能證明,我當時就對你有意思了,所以晚上做夢才夢見你嘛。情竇初開,天理自然。”

“不,你只是看上了外表。”程行禮糾正道。

鄭岸怔了下,說:“在你心裏我一直是這樣的人?”

程行禮不假思索地說:“不是。你是個有著頑劣脾氣的人。”

鄭岸想說自己不是這樣,並要把心中十來個形容自己威武勇猛的詞說出來時。

踏歌聲和友思喊爹的聲音從遠處飄來,鄭岸說:“我會改的,你以後不能這樣想我。”

程行禮沒說話,因為友思撲到他懷裏,墊腳給他吃了塊粘豆包,說:“這個真好吃,我和叔父排了好久的隊。爹你覺得怎麽樣?”

程行禮笑著點點頭,朝拓跋瑛說:“真是麻煩你今晚陪他玩了。”

拓跋瑛笑道:“沒什麽,我喜歡跟他玩。”

“小孩子當然要跟小孩子玩的。”鄭岸酸溜溜道。

五人走在清掃幹凈積雪的路上,露白霜重,天地間一望無際的原野只剩雪白,幾處農戶家中的庭燎火光還未散去。照著明亮空曠的天,樹杈上掛著雪,一切都那麽安靜,偶有幾聲狗叫傳來。

路上鄭岸細細碎碎地和拓跋瑛吵架,眼看拓跋瑛快吵不贏鄭岸那個厚臉皮時。

史成邈跑過來,指著鄭岸向拓跋瑛說:“方才鄭岸說你壞話,他說你是個喜新厭舊的人,還有很多什麽鶯鶯燕燕!”

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形象不能讓史成邈毀了,鄭岸立馬就追了上去,把史成邈追的嗷嗷叫。

“沒有!”拓跋瑛真怕程行禮誤會,忙說:“知文,我不是那樣的人!”

程行禮說:“我知道,我相信你不是。”

拓跋瑛說:“真的嗎?”

程行禮不容置疑的回答他:“當然。”

這些天來,確切地說是自秋社以來,拓跋瑛都努力做著一個溫柔貼心的人,他相信潤物是細無聲的,終有一天程行禮會看見他的心。但在此之前,得先解決掉不要臉的鄭岸,可很難解決掉,且程行禮也在那次草地親吻後有意躲他避他,他害怕就把腳步退在朋友外的位置。

住在八蓋村這幾天,他多見程行禮被鄭岸煩憂,於是他盡量不去提自己的感情。

有時候喜歡也會成為別人身上的無形枷鎖造成壓力,拓跋瑛不願程行禮承受這些,只默默做著不逾矩的事。很想問程行禮願不願意接受他一輩子陪著的心意,但又害怕這話說出口,程行禮拒絕他從而傷害兩個人的感情,於是他不問跟程行禮保持著最合適的距離。

友思提著幾包吃的,跑到兩人身邊,說:“爹,你真不跟我們一起回永州嗎?”

“爹還有點事要處理,等我處理完了就回去找你們。”程行禮笑著說。

友思倒退著走,撇了撇嘴,說:“回來之後我們是不是就不用到處跑了?你就能在家陪我了?”

細想這一年,程行禮帶著友思從長安到永州,後來輾轉營州、義縣,冬至後又帶友思去看病,這一年確實跑來跑去,沒有怎麽陪過他,笑著說:“當然能了,不過到時候可別說我管你嚴。”

“叔父跟我們一起可以嗎?”友思拉著拓跋瑛的手,欣然地說:“就是一起生活,我們去那兒他去那兒,可以嗎?”

程行禮怔了下,連忙說道:“友思!叔父有自己的生活,哪能天天陪你一起胡鬧?再說了,若是我以後去巴蜀等地做官,叔父哪能陪你?”

“沒有的。”拓跋瑛緊了緊友思的手,看著程行禮說:“要是你願意,你去那裏我去那裏。”

“拓跋,友思的話你別當真。”程行禮忙說,“你還年輕,郡王看重你,你日後是能大事的人。不必為著孩子話,把什麽都許下,要慎重。”

拓跋瑛道:“我很慎重,知文,我的心意你明白的,只要你願意……”

“什麽什麽他願意!”揍完史成邈的鄭岸憤怒的分開兩人,沖著拓跋瑛罵道:“你沒聽見他拒絕了嗎?你臉皮怎麽那麽厚?非要把不喜歡你說的直截了當,你拓跋瑛才聽得清楚嗎?!一直說說說,你這是逼迫他選擇你。他不喜歡你就是不喜歡你,你努力一輩子都沒用!”

拓跋瑛沈住脾氣,冷笑一下:“我和知文的事,不需要你說!你這般急色,他也不喜歡你啊?你有什麽資格在這兒說話?”

“拓跋瑛!”鄭岸氣急了,“你個小孩兒回家喝尿去吧!學什麽大人談情情愛愛!”

程行禮實在聽不下去鄭岸對拓跋瑛的罵,大力推開他,喝道:“鄭應淮,你說完沒有?!”

“你幫他?”鄭岸踉蹌幾步被史成邈扶住,說:“他是狼子野心,對你圖謀不軌。”

程行禮沒看鄭岸也沒跟他說話,牽過拓跋瑛往家裏走。

鄭岸吼道:“我跟你才是命中註定的,你為什麽要偏袒別人?!拓跋瑛你個賤人!老子咒你晚上撒尿掉溝裏。”

吼歸吼,但他不敢上去對程行禮怎麽樣,否則程行禮就真不理他了。

等幾人回了家已快子時,瑤姬和元青屋裏沒光也沒說話聲應是歇了。鄭岸一張臉鐵青暫時不想跟拓跋瑛待在一起,便跟史成邈一起鉆進了廚房。

廚房裏,仆固雷給史成邈洗臉,疼得史成邈齜牙咧嘴。

“你今夜在這兒睡?”仆固雷說。

鄭岸抱著雙臂躺在柴火堆裏,漠然道:“不行嗎?”

“跟你姘頭吵架了?”仆固雷打趣著說。

“你姘頭還是個傻子呢?”鄭岸瞥了眼史成邈,仆固雷笑著說:“傻子也有傻子的好,至少什麽煩惱都不記得了。”

鄭岸說:“真成了傻子,著急的還不是我們。”

仆固雷摸了摸史成邈的頭,淡然一笑:“真傻假傻不重要,能留在身邊就行。”

鄭岸閉上眼睛睡覺不再說話,仆固雷坐在火堆旁烤火,史成邈在炕上滾來滾去,抱著本帶圖畫的書看。

半晌後,鄭岸問:“你不睡嗎?”

仆固雷答道:“守歲。”

鄭岸疑惑:“你是奚人,也守歲?”

守歲這習俗,他們這兒沒有。如今這院裏若真有守歲習慣的,只有程行禮。

仆固雷淡淡道:“以前陪長寧守,習慣了。或許年齡真大了,睡不著。”

鄭岸知道仆固雷說的是長寧長公主,他曾經的妻子,睜眼看仆固雷,說:“你愛她嗎?”

仆固雷沈默了,鄭岸又問:“她愛你嗎?”

仆固雷依舊沒有回答,鄭岸視線從他的臉上移到發紅的木柴上。

過了片刻,仆固雷說:“沒有愛不愛的,皇帝需要她穩住我,我也需要她向上爬。共生關系,難說。”

“我爹就不這樣覺得,他認為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愛這種美好的事就要說出來,讓對方知道。”鄭岸說,“所以哪有那麽多理由?只是還沒遇見那個人罷了。”

仆固雷笑了下,微微火光映著他沈穩俊朗的面容:“你爹真是幸運,娶了你娘,官做得不錯,兒子也生得好。想想我兒子,娶了最受寵的公主又怎麽樣?還不是一道聖旨下來也得死,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孫子也成天家姓。”

“朔哥是個敦厚人。”鄭岸早年見過仆固雷兒子幾次,關系也不錯。

仆固雷哂笑:“死了的找不到,活著的也想跑,一群沒良心的東西。”

自仆固雷被朝廷定罪後,他遠在其他地方任官子女皆被流放罷官。

縣城的鐘鼓鳴聲擊醒了這片大地,屋外響起煙花燃放,辭舊迎新時刻到了。

新的一年來了。

院裏響起腳步聲,鄭岸坐起看,見是程行禮帶著友思跪在元青和瑤姬門前,頓首叩拜,父子倆祝長輩新年安泰的詞聲讓鄭岸恍惚。

恍惚想起,他以前也是這樣對著周錫和程瑛牌位拜的。

對!就是這樣,他程行禮就是命中註定!就是天造地設!就是誰都無法代替彼此的存在,那麽多人來來去去的生命長河裏,他只和程行禮一而再再而三的有緣,縱然沒有周錫夫妻,那程行禮也早在他十七歲那個知慕少艾的年紀裏,輕輕一撞走進了他的心。

他們一定會相逢,不論在世間何處,緣分都會讓他們再度遇見彼此。

父子倆拜完,友思先回了房,鄭岸看程行禮往廚房方向來,忙躲在柴堆上假寐。

程行禮走進來,朝仆固雷道了句福慶初新,壽祿延長,隨後說:“應淮兄回去睡吧。”

鄭岸假模假樣地醒了,揉揉眼睛,說:“你喊我?”

程行禮嗯了聲,輕聲道:“我們回去吧。”

說完就往外走,鄭岸樂了立馬爬起來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鄭岸像個興奮得到主人讚賞的公狗,搖曳著在程行禮身邊晃,說:“你心疼我睡廚房?”

程行禮答道:“不是。”

“那你來找我做什麽?”鄭岸想程行禮表面總是那樣的假正經,但心裏肯定是心疼他的。

但轉念一想若拓跋瑛也睡廚房,程行禮怕也會去管,隨即心裏又有些不是滋味。

程行禮說:“友思磕頭的時候,看見你趴在窗戶上可憐兮兮地看我們。”

鄭岸:“……”

他還是逞強:“你心疼我。”

程行禮淡淡道:“隨你。”

廚房裏,史成邈叫嚷著要喝水,仆固雷倒了碗熱的餵他。

喝完後,史成邈又滾到一旁借著幽幽火光看話本,仆固雷坐回火堆旁,沈默許久後說了句:“長寧去世得有十五年了吧?”

炕那邊傳來句:“嗯。”

話音落後,屋內許久許久都沒任何聲音。

仆固雷嘆了口氣把一根幹柴丟進火堆,火苗映在他深邃無波的眼裏:“我撿到五歲的你那年東牟山也下了很大的雪,我養了你十九年,你怎麽就只記得長寧?”

可屋裏除了幹柴燃燒的滋滋聲沒任何聲音,仆固雷自嘲一笑:“到底是我疏忽沒照顧好你,但我和你現在只有彼此了。”

還是無聲,落針可聞。

仆固雷喃喃道:“傻了也好,你傻我也傻。”

夜裏又下起了雪,炕雖然燒得暖。但仆固雷還是覺得冷,是身心的冷,正想下去加點柴時,懷裏滾進來個人。

史成邈從背後抱住他,說:“爹,我冷。”

仆固雷翻身把程行禮緊緊抱在懷裏,下頜抵在他額上說道:“不冷,爹在呢。”

這個年夜他想也挺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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