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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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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客

這廂鄭岸甫一出門,瑤姬就問了上來:“藥喝了嗎?”

鄭岸面色沈重地點頭,眼球灰白的元青按在瑤姬肩上,眼神張望片刻,才對上鄭岸,說:“他現在怕是無法接受這些,程宗尚抹去了周錫和山蘭的所有事,你讓他怎麽接受?”隨即他用略斥責的語氣說瑤姬,“都說了!你不要告訴他這些,讓他好好活著不行嗎?”

瑤姬拍開元青的手,怒道:“這是他的責任。”

“責任?!”元青沈聲道,“雲璣和山蘭已經為你們付出了命的代價,你怎麽還想著責任這件事?那間寶室開不了了,瑤姬,別自私般的自欺欺人了。”

“元青!你才是那個最自私的人。你當年一次次幫雲璣,難道不是把她往墳墓裏推嗎?”瑤姬說,“別以為我不知道,雲璣也喝過醉生夢死,否則她怎麽會安心待在江南。”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鄭岸忙道:“二位前輩別吵了!知文說他想靜會兒,他心亂耳根得清靜。”

元青跟瑤姬吵了幾十年,理虧的吵不過她也煩了,指著院墻下,帶倆孩子哇哇叫的仆固雷說:“讓他們三個安靜就行。”

鄭岸:“……”

瑤姬哼了聲,說:“你那花瞳不要了?”

元青眼神渙散,說道:“還不是你傷的?不要就不要。”

瑤姬瞥了眼元青,說:“程友思,過來!”

“來了!”這些人裏,友思除了史成邈最親近的就是瑤姬。

至於為什麽,大概是瑤姬是程行禮的親人,還是個好看會給他吃糖的姨奶奶。

鄭岸見友思屁顛屁顛的跟著瑤姬晃走了,說:“瑤姬前輩還挺喜歡孩子的。”

“確實,當年瑤姬還想把行禮留在身邊姬照顧。”元青提起地上才殺好的雞拄著盲杖朝廚房走,說:“但雲璣思慮許久後沒有答應,她怕瑤姬的父親會知道這個孩子存在,其實她更想孩子能像正常人一樣活著。”

鄭岸跟著元青進了廚房,說:“知文身上到底有什麽?”

“他的血脈就是鑰匙,能開兌月門的寶室。”元青扶著竈臺坐下生火準備做飯,“據說那寶室裏有長生法,瑤姬族中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血脈了,上一個是瑤姬的母親山蘭,下一個則是她兒子。”

“瑤姬他父親知道知文的存在嗎?”鄭岸蹲在竈臺邊上揀柴,而後遞給元青。

“不知道。”元青肯定地說,“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有瑤姬這個失敗了的血人,一切都是冤孽啊!”

“知文身上的蠱還能用我的血壓下去嗎?”鄭岸生好火開始拔雞毛。

元青道:“雲璣留下來的青玉佩養了你這麽多年,所以你的血才能讓行禮身體裏的蠱蟲安穩下來。但瑤姬給他喝的養蠱藥,又讓他體內的蠱蟲迅速繁衍,這次連金蓮花印子都出現了,以後怕是難了,除非洗蠱,否則瑤姬不會放棄帶他回去的心,而蘇和遲早會找到他,可洗蠱這件事沒有人成功過。”

鄭岸拔雞毛的手沒停,手中的雞毛從兩三根變成一大簇已表出他的煩躁。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還有別的辦法嗎?”

火光映在元青有些蒼白的臉上,他沒有答話。

因風雪茫茫不好趕路,加上程行禮病沒好全,一行人只能先休息,等天氣好時再回去。

冬夜黑得早,程行禮迷迷糊糊睡了一整天,以致到了晚上都還很精神,他靠著墻看窗戶縫裏露出的一點星光。

鄭岸打了盆熱水給友思洗臉,他下手重,洗得友思五官變形。

洗完臉鄭岸又給友思洗腳,友思坐在胡床上,鄭岸托著他洗好的腳彎身去拿帕子。怎料起身時,手一用力,友思從胡床滑落,整個屁股坐進水盆裏。

嘩啦——!

鄭岸:“……”

友思:“……”

墻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程行禮閉上雙眼嘴角壓笑。

友思無奈地看著鄭岸,鄭岸嘴角抽搐,忍下笑意說:“你要洗澡嗎?”

友思:“可以不洗嗎?”

鄭岸瞧了眼地上的水,說:“不行。”

衣服一脫,鄭岸聞友思身上那發出的臭烘烘味道,震驚道:“你身上都搓黑泥了!瑤姬和仆固雷沒給你洗澡嗎?”

“太冷了。”友思光著屁股蹲在水盆裏,不住搓膀子,“我不想洗,而且仆固雷洗臉比你還痛,我才不要。”

鄭岸打開友思的手,給他搓澡,說:“你都快把你爹臭死了,不愛幹凈。”

友思往溫暖的火源上靠,嘟囔道:“你愛幹凈?我看你都沒洗臉。要不是你把我褲子打濕了,我才不會洗澡呢。”

從來不會帶孩子的鄭岸小小的氣了一下,回道:“你才沒洗臉!不愛幹凈沒媳婦兒的。”

友思嘟囔道:“你愛幹凈你有嗎?”

鄭岸深吸一口氣,使勁搓友思身上的老垢,友思大喊:“你輕點——!”

“你為什麽要把它提溜起來?!”

“你洗澡不洗這裏啊?”

“要洗嗎?我看仆固雷都是讓史成邈給他洗。”

鄭岸拳頭捏的哢哢作響,仆固雷那個過分的老男人到底怎麽帶孩子的?!為什麽要在友思面前做這些?!怒道:“你離他們遠點!”

“很遠了,我都偷著看的,仆固雷不準我跟史成邈一起洗澡。”

“……”

念著冷,鄭岸三下五除二給友思洗完扔炕上去,又出門鑿了盆寒冰碎雪燒熱,給程行禮洗臉,最後就著程行禮洗剩下的洗漱一番,裹著被子上炕。

先上炕的清香兒子友思已依偎著程行禮睡熟了,鄭岸理好被褥子,說:“要是冷的話,我在加點柴。”

土炕雖然不大,但火氣足很暖和,程行禮披著氅衣靠墻並不覺得冷,說:“不冷。”末了又問:“這是哪兒?”

鄭岸道:“出去往北走小半時辰就到慎州治下的邕安縣了,這兒叫八蓋村。”

程行禮笑著說:“有趣的名。”

鄭岸說:“還有幾天就過年了,外面雪還在下,怕是來不及回營州。”他坐著解開辮子,輕柔著聲音說:“瑤姬前輩說她很久沒在地上過年了,今年想跟你一起。”

程行禮的眼神從窗外收回來,看向鄭岸,說:“她之前生活在哪兒?”

鄭岸低聲道:“開元寺塔的地牢裏。”

“姨娘受苦了,只是永州事務怎麽辦?”程行禮出門已有兩個月,州裏面的事怕是讓鄭厚禮忙得不行。

解了辮子的鄭岸頂著頭蓬蓬亂的卷發,笑道:“有我爹呢,他管永州那麽多年,政事他都熟悉,我給他寫了信讓他處理一下。再不然還有馮世叔,你別擔心。”

程行禮想也是,鄭厚禮必然比他更熟悉永州,便又問:“那你呢?不回營州?”

鄭岸道:“我來救你時,已經把營州事情都處理好了。這兒離營州也近,有什麽事我都知道。再說了,快過年,沒人敢在這個時候找不痛快。”

程行禮淡淡道:“隨你。”頓了片刻又說:“仆固雷父子不走嗎?”

鄭岸嘆了口氣,說:“史成邈傻了,仆固雷想讓元青和瑤姬治好他,否則他早走了。”

“我還以為他是為了虛無縹緲的長生。”程行禮總覺得心裏煩,可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麽。

鄭岸道:“經過一遭,或許就沒那麽在意了。”

程行禮長籲一氣,說:“我是不是要死了?”

“誰說你要死了?!你這不是好好的嗎?”鄭岸趕忙說道。

這些日子程行禮能清晰的感受出身體的變化,頭腦不清晰,身上的那些花也沒有散下去,就像瑤姬身上的一樣。

他苦笑道:“夢吧,做了好幾個要死的夢。”

鄭岸用非常堅定的語氣告訴程行禮,“夢都是假的!你整天這樣躺著,又被瑤姬那瘋女人灌了不少迷糊湯藥,不胡思亂想才怪!誰家好人不到三十歲就死了?”

聽到這話,程行禮朝鄭岸扯出個蒼白的笑:“我爹不就是嗎?他死的時候才過二十六歲。”

“岳父大人那是捐軀為國,這不一樣的。”鄭岸真怕程行禮這樣憂思下去,不跟人說話,把那些什麽仕途不佳、父母早死、身世淒苦的事全勾出來累壞身體。

程行禮道:“他來這兒的時候想過是這樣的結局嗎?”

他知道這些人肯定有事情瞞著他,瑤姬、元青甚至是鄭岸他們都為了那殘忍的真相而瞞著他。程行禮感覺天地蒼茫一粟,他不過是這琉璃世界的一個過客,懵懂的來,懵懂著死,就像那一個個疊加絢麗的夢。

鄭岸說:“過完年,我送你回永州。”

一想到瑤姬身上的花,程行禮心裏就慌,她跟舅舅一樣是自己的親人啊,這個親人會死嗎?問:“姨娘的病怎麽辦?”

鄭岸道:“元青說他有辦法,會治好的。”

屋外飛舞的雪吹進了程行禮的心,他想起小蒼山的夜晚,也是這樣一個雪天,他夢見了母親。

“在想什麽?”鄭岸瞧程行禮怔怔望著雪景出神。

程行禮躺回枕上,闔眼道:“沒什麽。”

燭火熄了,程行禮感覺鄭岸一直在黑夜中看著自己,無奈道:“為什麽一直看我?怕我想不開嗎?”

“有點。”鄭岸低聲道,“我怕我一睜眼,你又不見了。”

程行禮平躺著,語氣聽不出什麽感情,或者說他的語氣一直都是那樣平和從容,“瑤姬在,我不會跑的。”

“從小蒼山你被瑤姬帶走,我找了你四十八天。”鄭岸道。

程行禮嗯了聲,鄭岸還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憋住,翻身朝另一側睡了。

程行禮沒多少心思想這些,側翻了個身抱住友思準備睡。

風雪驟大時,鄭岸低沈又帶著些懊悔的嗓音在黑夜中響起:“對不起,我明明答應過我娘,會好好照顧你,也在你爹娘牌位前發過誓,一定要會好好對你!可為什麽,為什麽我們會變成這樣?”

程行禮說:“你還是因為周萱這個身份所產生了愧疚嗎?”

“不是!”鄭岸堅定的回答,“這絲愧疚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早到什麽時候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發誓要對你好的時候。”

亦或者說從他明白自己對程行禮的感情開始,但他不夠成熟,不夠穩重,無法控制脾氣中的躁戾,才在無形之中傷害了程行禮。

“鄭應淮,你對我感興趣只是因為你還沒有得到,一切新鮮事物在得到之後都會變得索然無味。”程行禮耐心地跟鄭岸解釋,“我不喜歡你,所以你也不用對我產生愧疚。縱我是周萱,我們也是不可能的。”

程行禮身後那平穩的呼吸停了須臾,鄭岸說:“那天我是真心的。”

這話來的莫名其妙,程行禮發現他有時跟鄭岸說話,說著說著對方就會把話題帶偏,他轉頭疑道:“什麽?”

黑夜中鄭岸寬闊的肩膀顫了兩下,說:“金駝峰的時候,我是真心想跟你好的。”

提起這些舊事,程行禮就有些頭疼,要不是屋子不多,炕不大,他暫時又不想見到瑤姬和元青,真想帶著友思離鄭岸遠點。

程行禮用被子蓋住耳朵,悶悶道:“過去了,睡吧。”

等屋裏有了平穩呼吸後,鄭岸才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猶豫著伸手把程行禮夾在單衣裏的一縷頭發撥了出來。他想碰一下程行禮的肌膚,想感受這個人還活著的溫度,但他又怕,怕自己會把程行禮推遠。

糾結良久後,鄭岸收回手,像一只索取溫度的狗般挪近程行禮,直到他能聞見程行禮的味道才罷休。黑夜中,程行禮睜開本就清醒的眼睛,輕籲一氣。

接下來三日,程行禮還是不見任何人只在屋裏睡覺,要不是晚上鄭岸得進屋睡覺和保護父子倆,程行禮也想把他丟出去。

這天,程行禮難得起床,坐在炕上翻著友思給他找來的書。

屋外是瑤姬指使一大幫人幹活的鬧聲,忙活中,他突然聽見史成邈喊了聲:“你誰啊?!”

繼而是一院子的安靜,對這種情況,程行禮早已習慣,只當是史成邈又跟誰吵起來。

但過了片刻,有人在敲門,鄭岸的聲音傳了進來:“知文,拓跋瑛來了,他想見你。”

程行禮思忖須臾,說了句好。

木門框上鄭岸的影子楞了片刻,轉身離開。

拓跋瑛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厚厚的氈帽遮去他的小半額頭,露出大半張充滿少年氣的英俊臉龐,他坐在炕邊,說:“我在清哥那兒等了許久都沒等到你和友思回來,所以就派人找你來了。沒想到前兩天有人截了封信,我一看字就是你寫的,就以巡視邕安縣的監察身份一路找過來。”

他們這幾人待在這裏,早有裏正報上營州官府,拓跋瑛能找到他們不是什麽難事。程行禮見拓跋瑛沒有問仆固雷和史成邈的事,頓時心裏那最後一點煩憂也沒了。

拓跋瑛是個很好的朋友,這些日子憋的話,他也想說個幹凈。

“友思的病已經好了,只是我自己受不住這大寒天,生了病,所以得在這兒休息會兒。”程行禮倒了碗熱茶遞給拓跋瑛,“我出來這麽久,永州還好嗎?”

拓跋瑛答道:“一切都好,有郡王在你放心,我讓清哥送長榮回永州了。”他接過茶,猶豫著說:“倒是你,怎麽月餘不見,人憔悴這麽多。”

程行禮淡淡道:“得知了些事情,有些受不住,就垮了。”

“人要活得堅強,知文,這可不像你的作風。”拓跋瑛笑著說,“何況什麽事都不及自己身體最重要,你這樣日日憔悴下去,人怕都得熬瘦。”

冬陽照在拓跋瑛的氈帽上,細茸影子混著他長而密的睫毛一起,程行禮盯著那氈帽出了會兒神,笑著說出父母真相。

院子裏,友思抱著塊大骨頭啃,見鄭岸蹲在程行禮房外鬼鬼祟祟,便上去問:“你做什麽呢?”

“沒什麽。”鄭岸抱著友思走遠些,說,“吃還堵不上你的嘴,你沒瞧見拓跋瑛來了嗎?”

友思:“怎麽了?”

“他喜歡你爹,知道嗎?”鄭岸沒想到,拓跋瑛這家夥居然能找到這裏來,真是煩。

狗皮膏藥似的!

“那咋了?”友思在北方待久了,一口金陵洛下音已被帶偏。

鄭岸道:“還能咋?他是來搶你爹的。”他搶走友思手裏的大骨頭,站起煞有介事道:“你個傻小子,還不想想怎麽把他趕走。”

角落裏又劈壞一把斧頭的元青喊道:“鄭岸,過來劈柴!”

鄭岸應了聲,一本正經地拿著大骨頭走了。

目睹所有事情的史成邈拿了塊骨頭給友思,說:“你會把他趕走嗎?”

友思接過後吹了幾口熱氣,認真道:“不會呀。”

“為什麽?”年齡不大的史成邈不懂。

“鄭岸也喜歡我爹,他怎麽不走?”友思咬了塊帶筋剔透的羊腿肉,說,“他這人就是二楞子,煩得很。晚上睡覺不老實,有時我睡他和父親中間,好幾次都被他擠得透不過氣,真當我不知道,要真趕人,也得把他趕了!”

史成邈似懂非懂,長長的哦了聲。這聲哦還沒完,在院角煮肉的仆固雷大喊:“你倆又偷吃!”

友思見此趕忙躲到瑤姬屋裏去了,但可憐的史成邈沒有那麽幸運,被仆固雷抓到,挨了幾下木棍炒肉。

院裏史成邈的抽泣聲隨著程行禮的話音落下結束,拓跋瑛聽後良久才說:“你打算怎麽辦?”

程行禮說:“我是我自己,不是周萱。天地乾坤,男女陰陽,是自古的道理。父輩定親時,也想的是禮教傳統,陰陽調和之道,如今我也是男子,這婚約自然就不作數了。”

拓跋瑛明顯地松了口氣,說:“這也是,說來郡王一直很惦記你,要是他知道你還活著,肯定很高興。”

對於像父像師的鄭厚禮,程行禮是打心裏敬佩,笑著點點頭。

拓跋瑛記著進來前鄭岸跟他說過的話,黯然道:“知文,人總要面對真相的,不如聽聽你姨娘和元青的話吧。不要活在過去,要活在當下,周叔周嬸在的話,不忍心看到你這樣。”

“拓跋,我害怕。”程行禮喃喃道,“我害怕殺害我父母的人會是我自己亦或是姨娘。”

拓跋瑛忙道:“怎麽可能!就算身世覆雜,你也不能這樣想,或許很多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說著他握住程行禮的手,把自己堅定的語氣和溫度傳給他,“知道真相,才能更好的活下去。他們孕育你的時候,一定是高興的。萱的本意就是忘憂,不要讓憂愁占據你生活的全部,我陪著你,多大的困難都可以過去。”

那一刻,氈帽上的細碎影照進了程行禮眼裏,多日來的滿腹密話卻無人可說的痛苦終於卸下,宣洩出來的情感在這刻釋放,他苦澀一笑說了句好。

“抱一下,什麽就都好了。”拓跋瑛張開雙臂,說:“快過年了,笑一笑,別記那些煩事。”

拓跋瑛這個朋友,程行禮從一開始就不抗拒他。心酸和痛苦被這個擁抱壓了下去,忽而,木門遭人推開但又迅速關上。

門外的鄭岸啞著聲音說:“天色不早,拓跋瑛該走了。”

拓跋瑛放開程行禮,起身說:“確實,我該走了。”

那糾結的一大步邁出,程行禮心情好了許多,說:“我送你。”

拓跋瑛說:“不用了,你先休息。”

“休息得很夠了,再躺就麻了。”這一院子裏人,程行禮沒什麽可說話的,不是雲裏霧裏的兩人,就是半生不熟的仆固雷,以及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再不然就是犟驢脾氣的鄭岸,拓跋瑛來的這一趟,讓程行禮說出了心裏的話,人也開始打趣起來。

拓跋瑛瞥見門口沒離去的人影,點頭答應了。

程行禮開門,發現鄭岸雙手環胸地站在門口,活像頭巡視領地有無被他人標記的狼。

“你送他?”鄭岸努力忍下心裏要爆出來的脾氣問道。

程行禮說:“嗯。趁天色還早,他回邕安縣還來得及。”

這話出,鄭岸臉色才好看了些,轉身離去。

這主屋的門一開,院裏忙活的人都看了過來。程行禮朝他們一一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瑤姬牽著友思走過來,說:“躺這麽久,想通了?”

程行禮說:“想通了,姨娘。”

拓跋瑛也趕忙道:“姨娘好。”

瑤姬瞥了眼拓跋瑛,冷哼一聲,隨即用最和善溫柔的面容看向程行禮,說:“元青出門給你找藥去了,那藥能治好你的手腳發冷的毛病。”

“多謝姨娘。”程行禮知道這病說的是營州和小蒼山時差點要他命的寒癥,忙拱手道。

瑤姬怔了下,說:“沒什麽謝不謝的,雲璣就你這麽一個孩子,我也該放下了。”

程行禮瞧著手裏的陽光沒說話。

“叔,你要走嗎?”友思松開瑤姬,牽著拓跋瑛的手晃,“不陪我玩會兒嗎?”

拓跋瑛笑道:“等回了永州,我在陪你。”

友思頓時不高興了,抱住拓跋瑛不放,大喊:“不要!我就要現在你陪我!你別走!!!”

天知道這些日子,他跟史成邈都玩不出花了,可院裏的人他每個都惹不起,好不容易來了個脾氣好還會事事遷就他的拓跋瑛,他才不要放手!

於是乎,友思拿出了這些日子他跟史成邈學到的一哭二鬧三上吊,鬧得整個院子都是哭聲。最後見程行禮還不答應,就直接在雪地裏打滾,哇哇大喊:“不走嘛!不走嘛!”

程行禮扶額無奈,心想這段時間友思跟著史成邈,學了些撒嬌本事,要不是外人有兩個,他真想請友思吃頓戒尺炒肉,說道:“叔父家中有事。”

“沒有沒有!”友思還在地上裏滾,“這裏到永州要很久,叔父回去做什麽,馬上要過年了,把年過了再走嘛!”

瑤姬聽不得小孩子哭,回屋躲清凈了,仆固雷在廚房打給他扣了盆灰的史成邈。鄭岸在院裏劈柴,眼神不時打量著程行禮,想上前可又想看程行禮的選擇。

程行禮實在不知道,友思怎麽會有那麽多精力,溫和著勸他,可這樣小孩子又會更撒嬌。

一向好脾氣的程行禮氣了,直接不管雙手交疊腹前,站在院裏冷漠地看兒子在地上滾來滾去撒潑打滾哭。

這時元青回來了,一進院子就看友思抱著拓跋瑛的腿哭,鼻涕眼淚快在臉上凍出碴子了,說:“怎麽了?”

拓跋瑛適才進院時見過元青,知曉真相後,對他很恭謹:“前輩好。”

元青眼睛比前幾日好了許多,琉璃瞳孔看得人了,朝拓跋瑛點點頭。見程行禮站在院裏,便知他想開了,說:“站在院裏多冷,行禮不帶你朋友進屋坐坐。”

“才坐完出來,我送他回去。”心事翻過,程行禮又恢覆了以前那副溫和樣子。

友思哭道:“不走嘛!叔父,你別走!都要過年了,來都來了。”

元青看友思哭的這樣傷心,心下不忍,朝拓跋瑛說:“若是你不嫌棄飯菜,不妨留下來陪友思玩幾天吧,這兒離營州還有點遠,別走了。”

院子裏,劈柴的鄭岸一斧頭劈歪了,心煩問道:“那他跟誰睡?”

這院子不大,只有兩間房,主屋是程行禮三人,小屋是元青和瑤姬,仆固雷帶著史成邈睡在有小火炕的廚房,當然這是史成邈自己要求的,這樣他晚上餓了方便吃東西。

友思抹開眼淚,說:“我把我的地方給叔父分點,他跟我們一起睡。”

鄭岸:“……”

這個我們讓拓跋瑛環視兩圈院子才反應過來,他們三一直睡一起的,那他豈不是要跟鄭岸一起睡?

程行禮頭疼得很,說了句都行又進屋了。

留下院裏笑嘻嘻的友思和一臉幽怨的鄭岸、拓跋瑛。

晚上在廚房吃飯時,案上幾人表情各色。除了一直長不大的史成邈和友思吃得歡,幾位大人都怪得很,因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腥味。

仆固雷見幾人捧著碗不動筷,怒道:“你們吃不吃?!不吃我倒了!”

瑤姬皺眉道:“說話不那麽大聲會死啊!吵著我了。”

元青嘆道:“這菜誰做的?怪怪的。”

程行禮看向仆固雷,這做飯的事都是他跟元青換著來,但今天案上這菜黑乎乎的,看不出是個什麽,味道還有些刺。

仆固雷怒道:“鄭岸那小子做的,我會做這種?”

拓跋瑛夾了一筷子品嘗,見眾人用眼神詢問自己,許久後勉強笑道:“沒放鹽,我去讓他放點鹽。”

說著就把那碗黑乎乎的東西端走了,那晚東西一走,腥味也淡了些。

“多吃點,你看你躺了那麽久都瘦了。”瑤姬夾了塊羊腿給程行禮,說:“等過了元宵,我帶你去見雲璣。”

程行禮楞住,一時說不出話。

元青說:“她在冰棺裏。”

程行禮明白了瞬間眼尾泛紅,瑤姬厲聲說道:“不準哭,我們家的孩子可不是水做的。”

聽得這話,程行禮深吸一氣把酸苦逗憋了回去。

這時竈臺那邊傳來聲瓷器摔裂的聲音,鄭岸一臉黑灰地端著盤魚頭貼餅子在程行禮身邊坐下,拓跋瑛還是端著那盤黑乎乎的歸了位。

魚是元青買的,仆固雷做的。

程行禮這幾天沒什麽胃口,一見這色香俱全的魚頭貼餅就大吃起來。

拓跋瑛細心地把魚刺剃了,放在友思父子和史成邈碗裏,說:“沒想到節度使您還有這門手藝。”

朝廷斥責的平盧節度使仆固雷死在貶官路上,面前這人用的什麽身份,拓跋瑛也說不出,只好依舊例稱呼句。

“行軍打仗的,什麽都得會。”仆固雷吃了口菜,但瞬間臉色難看起來,猛喝兩口酒後指著那盤黑乎乎的東西,說:“鄭岸,你小子做的什麽?!好難吃!”

鄭岸說:“沒有啊。”他夾了筷黑菜吃,一臉真誠道:“好吃得很,你是不是喝大了?!說酒話冤枉我?”

仆固雷捅了下離他最近的元青,說:“你試試。”

元青:“不!”

“我試試。”瑤姬這人就喜歡與眾不同的,吃了口後放下筷子,起身連筷帶盤子扔了出去。

眾人:“……”

大家被她這動作驚得靜了半晌,瑤姬坐下,元青給她遞了雙筷子,看寶貝侄兒還在震驚,她說:“吃啊!看我幹嘛?!”

程行禮想那到底是什麽,很難吃嗎?便問最開始試過的拓跋瑛:“不好吃嗎?”

這話落在鄭岸耳裏,他迅速強行分開兩人,擠走拓跋瑛說:“拓跋舌頭有問題,什麽都說不好吃,你別信他。”他把仆固雷做的菜一摞山似的堆在程行禮碗裏,說:“快吃快吃!別說話。”

吃完飯,鄭岸和拓跋瑛洗碗,友思和史成邈在院裏讓仆固雷給他們堆雪人。程行禮被瑤姬和元青盯著喝了許多倒胃口的藥,兩人對著那藥時不時用古語交談,弄得程行禮有些擔心難道自己治不好了?最後他實在是喝不下了才被放回屋。

回屋前,瑤姬說了通稀奇古怪的話,還說可以把友思抱到她們房裏睡。還貼心地囑咐程行禮不要慣著那兩人,事多了太傷身什麽的,聽得程行禮是一頭霧水,最後是元青發現程行禮臉色古怪才制止了她的發言,只讓程行禮註意點別冷著了。

進屋時鄭岸正在給友思洗臉,拓跋瑛坐在火堆旁給他烤被雪打濕的衣服。

“爹!你回來了!”友思抓住鄭岸的手,興高采烈道。

頓時程行禮覺得屋中十分尷尬,他白天是吃了多少豬油啊?!是蒙了什麽心才答應拓跋瑛跟他們睡一起的?!

願今晚不要吵架,願今晚他能一覺到天亮。

程行禮面上強裝鎮定地嗯了聲,坐上炕,發現炕已經燒暖和了。

友思洗完臉就往程行禮身上撲,說:“爹,姨奶奶說元宵我們出去玩,是真的嗎?”

“到時候看吧。”程行禮把被子圍在友思身上。

洗完臉的友思一臉精神,又跳出被子爬在拓跋瑛背上鬧他。程行禮想早知道午後不讓這孩子睡了,大晚上的還不睡。

精神得很的程友思到大家都睡下的夜深人靜時,還會從程行禮懷裏伸出個頭,問身邊的拓跋瑛:“叔,你睡了嗎?”

程行禮:“……”

鄭岸:“……”

拓跋瑛:“……”

拓跋瑛見這麽晚了,睡覺前程行禮還囑咐友思早點睡,於是選擇不回答這個問題。奈何友思這人,真精神起來就有點軸,他看一向喜歡他的拓跋瑛不理人,便開始問其他人。

“爹,你睡了嗎?”

程行禮心知兒子脾氣,要是他不回答,友思一定會問鄭岸:“伯,你睡了嗎?”

依照鄭岸那啰嗦,兩人一定會聊起來,於是他答了句:“怎麽了?”

友思低聲道:“爹,我餓了。”

“你晚飯不是吃了嗎?”程行禮無奈道,“怎麽又餓了?”

友思說:“不知道,肚子就是空空的,跟腦子一樣。”

程行禮:“……”

他感到睡在左手邊的鄭岸笑得發抖,雖然他們四個睡一起感覺很怪異。但又有一種微妙的平衡在,這個平衡就是心思單純的友思。

程行禮哭笑不得道:“現在很晚了,明日早些起來讓雷叔給你做。”

“可是我想吃東西,不吃睡不著。”友思在被子裏扭來扭去,像條才被人釣上岸的魚。

程行禮摸枕下,發現枕下零嘴都被友思摸完了,心下一狠把友思按在懷裏,不容拒絕道:“睡著就不想吃了。”

友思開始哼哼,拓跋瑛遞了塊麥芽糖過來,說:“來,吃這個。”

“謝謝叔父。”友思一接就高興地吃起來。

程行禮驚訝道:“你身上還帶著這個?”

“隨身帶著,總有用處。”拓跋瑛掖好被友思弄漏風的被子。

鄭岸突然說:“以前的人牙子身上就會揣糖,拓跋,你改行了?”

“沒有。”拓跋瑛知他陰陽自己,笑著說:“倒是七哥你,這麽久不見,你的手藝可是又精進了。”

晚膳那盤黑乎乎的東西,沒人動筷子,最後是鄭岸孤芳自賞的把它吃完了,想到這兒鄭岸就煩,哼道:“確實。但你說你在永州的寬屋暖炕不睡,非要跑到這兒來擠別人炕頭。”

拓跋瑛答道:“我是來做客的。不像七哥,隨時都纏著不喜歡你的人。”

隨後兩人就你一言我一語的吵了起來,程行禮夾在兩人中間,懷裏抱著個嗦糖的友思,真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正想開口讓這兩人別吵時,友思冒頭說了句:“爹,我想尿尿。”

好了,這下子一個頭變成三個大了。

什麽禮節儒法都在友思身上體現不出來了,屋裏沒夜壺,程行禮準備抱他出去時,身旁一陣風動,懷裏一松。

原是拓跋瑛已抱著友思出去了,程行禮想起來跟去看看,卻被鄭岸按下,說:“這種事不用看了吧?拓跋又不是傻子。”

“那你還跟拓跋吵?”程行禮拂開鄭岸的手。

鄭岸道:“那確實,人牙子身上就有很多糖,這難道不是嗎?”

程行禮聽見友思被冷得發出嗷嗚幾聲,說:“那也不能當著友思的面吵,他很喜歡拓跋,你要是說拓跋多了,他會不高興的。”

“拓跋瑛那賤人也在說我啊。”鄭岸側頭看著程行禮,嘆了口氣說:“你們都喜歡他,我就是個奔波命唄。”

程行禮餘光掃到了鄭岸的眼神,說:“你不是勞碌命,你是好人。”

鄭岸還想說什麽時,友思和拓跋瑛又回來了。

友思去外面走了圈,渾身都沾著寒,撲在程行禮熱乎懷裏說:“爹我好冷!”

困意上來的程行禮把友思抱的更緊。

過了片刻,友思說:“爹,你睡了嗎?”

實在困迷糊的程行禮這次選擇不回答這個問題,繼而友思又問:“叔,你睡了嗎?”

好心人拓跋瑛摸摸他的頭,說:“睡。”

友思:“睡不著,我冷。”

“哪兒冷?”一聽這個問題,程行禮不困了,生怕冷到孩子忙問。

單純的友思從被窩裏站起來,把褲子一脫,手捏甩著朝三人說:“它冷,方才有雪落上去,然後它就一直冰,到現在都沒暖和。”

程行禮:“……”

鄭岸:“……”

拓跋瑛:“……”

彼時的月色正好透過窗格照進來,恰好停駐在了友思甩飛的手上。炕上三個大人的眼神都在那小鳥上停留須臾,程行禮差點一口老血噴出,說:“你先把褲子穿上。”

“冷嘛!”友思喊道,“它都不熱乎了。”

鄭岸要不是為了在程行禮面前維持風度,他真想捶炕大笑,憋著笑說:“你再不穿就真冷廢了。”

友思問:“為什麽?”

拓跋瑛也起了玩笑心思,說:“不要用手捏甩了友思,這樣不好。哎,你以後長大了會明白的。”

“為什麽?”友思不依不饒,光著屁股在炕上跳,“爹,我真的冷。”

跳的時候還不小心踩到了鄭岸的腳,鄭岸啊的一聲,悄摸著借機滾進了程行禮的被子裏。

程行禮手腳並用地把鄭岸推回他自己的被窩裏,看著程友思微微一笑:“你睡不睡?”

友思看自家老父親這個表情,瞬間蔫了,套上褲子鉆進父親被子裏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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