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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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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

人民醫院走廊裏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科室外或坐或站擠滿了焦急的患者和陪診,時有醫生護士推著擔架床車從身邊急速跑過,保潔工平靜地擦去地磚上的滴滴血跡。

按照關雁回囫圇給出的信息,晏行知在搶救室外找到她。

在一眾神情冷肅焦急、又相互扶持安慰的家屬中,他一眼望見坐在最邊緣金屬座椅的女生,整個人褪去血色,蒼白的手血管清晰,按在扶手上不住顫抖,唇瓣幹燥起皮,不斷念叨著什麽,渾然不覺血珠順著縫隙淌到下巴。

脆弱得幾乎碎掉,又堅韌地將自己拼合在一起。

晏行知大步走到她身邊,低身,伸手覆蓋住她顫抖的手,靖城如今春暖花開,一天熱過一天,女生手掌冰涼,像終年不化的冰。

“關雁回。”

關雁回恍然擡頭,雙眼通紅,眼淚早在幾小時前流幹了,可見到晏行知的剎那,還是不知不覺湧出眼淚。

“晏行知,”她嗓音喑啞,近乎失聲,兩只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身體偏移滑下座椅,“你能幫我嗎?我願意簽協議,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晏行知撐住她的手臂,強硬地拉她起來,按回椅子裏,聲音徐緩,滿滿安撫人心的力量:“我幫你,你慢慢說。”

關雁回眼底迸發出希望的光彩,晶瑩一片,盡力組織語言,用最簡潔的語句講清經過。

事情要追溯到一周前。

上課的時候,岳曉曉忽然把手機推到關雁回眼前,屏幕上是社交平臺圖文帖子,配圖是二手交易信息,商品是沒有貼牌的保健品。

【貼主:兄弟們,我撿到大便宜了!!!

這個賣家經常上架保健品,我找專業機構檢測過,產品質量沒問題,而且都是市面上大幾百幾千的藥,倒賣這麽便宜應該是別人送的,偷偷賣掉換錢。

上周他上架了一款沒有信息的保健品,我以為是賣給老買家,所以沒掛信息,買回來照例去檢測,結果我朋友告訴我,這個藥在市面上找不到,是上邊那些人才能拿到的!一瓶單價十幾萬!

賣家就賣五百!我他媽懷疑他少上了兩個零!

我要不要問問他啊,我一直沒敢吃呢,怕他找我賠錢】

【哈哈哈哈哈,找什麽啊,趕緊拉黑啊】

【裝聾作啞吧,以後也許還能撿漏,拉黑不劃算】

【我估計賣家也是撿便宜來的,哪個大佬會倒賣二手保健品啊】

【刪了吧,萬一看見,下次就漲價了】

【笑死了,我出二百買一粒,我也想嘗嘗仙丹】

【釣魚賣貨是吧,這種玩意怎麽可能流通出來,別搞笑了】

【[圖片]看起來是這款,我媽一直在吃,一瓶十四萬】

【臥槽】

【臥槽】

……

關雁回看見網友留言的圖片,腦子裏轟的一聲,心跳瞬間變得不規律起來,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岳珊珊感嘆:“十四萬一瓶,他就賣五百,真是不識貨。”

不,不是不識貨,因為她報價的時候不超過一千。

之後一整節課,關雁回完全聽不進去,查了許多帖子找到賣家的主頁,發現他不光賣保健品,偶爾會賣一些女士衣物和護膚品,簡介是【老伴兒用不上,便宜出,保真,不包郵,不退不換】。

關雁回盯著【老伴兒】久久不能回神,腦子一陣陣眩暈,想起令她作嘔的面孔,眼前一黑。

再醒來是在校醫院,醫生診斷她睡眠不好,輕度貧血,推薦她去血液科化驗血液,做針對性治療。

關雁回謝過醫生,還了岳曉曉墊付的醫藥費,嫌電動車太慢,直接打車回家。

吳秀不在家,剛好方便她行動,先去看衣櫃,很奇怪,有幾件確實不見了,但也有賣出去的衣服完好無損掛在裏面,是虛假發貨,還是巧合?

再檢查保健品,用量合理,她見吳秀吃過,萬一真被掉包,她都吃了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

心裏有了懷疑,就會絞盡腦汁尋找各種證據去佐證,關雁回幾乎將家裏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在吳秀床下抽屜角落處,翻出了一盒開封的計生用品。

吳秀才四十多歲,談戀愛或者說有需求很正常,這個年齡生七八胎追兒子大有人在,關雁回不覺得母親這麽做有問題,甚至隱隱欣慰,她沒有表現出的那樣無聊,而且還知道保護自己。

關鍵在於,這個男人是誰?

不論是誰,關雁回都無法接受他欺騙吳秀,倒賣她個人物品的無恥行徑。

關雁回把可以作為證據的東西整齊擺在茶幾上,她考慮過維護母親的臉面,但比起眼睜睜看著她上當受騙,她寧可掀開這層遮羞布。

吳秀傍晚買菜回來,看見茶幾上的東西,默不作聲把菜放進冰箱,拿了個垃圾桶,將計生用品扔進去。

在關雁回不斷追問下,吳秀坦白,這些年,她和關有德一直有聯系。

關有德不停找她要錢,威脅她如果不給就去關雁回學校鬧,她害怕影響女兒學業,便把生活費轉過去,但這樣不是辦法,盡管關有德現在賭小不賭大,那也是輸多贏少,根本供應不上。

被威脅幾次後,吳秀發狠,警告他要是敢去,就和他同歸於盡,關有德知道妻女瘋起來什麽都敢做,老老實實等她給錢。

慢慢地,關有德得人指點,走起了溫情路線,裝作改邪歸正和吳秀好一頓懺悔,又半懇切半強硬地做了夫妻之事,之後開始倒賣吳秀的東西,保健品用維生素和糖塊換掉,衣服換成批發市場的盜版假貨同款,這才出現如今的情況。

關雁回崩潰,問她為什麽同意,為什麽不告訴她。

吳秀面目蒼老,頹然坐在沙發上,長長嘆氣:“雁雁,那是你爸,你能不養他嗎?我賣東西也是想給你減輕負擔,那些東西媽都用不上,以後別浪費錢了。”

聽了她的話,關雁回耳邊仿佛經過了一列看不到尾的火車,尖銳的聲音刺透腦神經,她跌跌撞撞離開家,在學校住了一周。

直到昨天,吳秀給她打電話,說有事讓她回家一趟。

關雁回以為她想和自己商量今後的事,結果回到家,竟在沙發上看見關有德,他也老了,皮膚黝黑,皺紋深重,跟她打招呼時,擡起的手缺了一根小拇指,他邋遢地躺在吳秀精心打理的沙發上,渾濁的眼睛打量許久未見的女兒,裂開嘴,露出滿口焦黃牙齒。

關雁回生理性反胃,想到洗手間被他用過,心裏抗拒,推門去樓道幹嘔一陣。

關有德粗糲的聲音傳出來:“這丫頭不能懷孕了吧。”

吳秀罵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給關雁回倒了杯水。

關雁回沒喝,她連坐下都嫌臟,站在地當間問吳秀有什麽事。

關有德點了支煙,“你他媽都被人包了,跟你老子裝幹凈人?”

關雁回不慣著他,抄起吳秀準備的簡易煙灰缸沖他砸過去,黑黃的煙水從他橘子皮似的老臉上淌下來。

關有德真以為她傍了大款,抹了把臉,硬生生忍了。

吳秀攔著關雁回,把她帶進臥室,問她保健品的事。

原來關有德看見了網友在他主頁下的留言,一開始不信,有人給他指路原貼,他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一筆多大的財富,肉痛之後,很容易想到關雁回身上,本來覺得養了個賠錢貨,現在賠錢貨出息了,跟著金主吃香喝辣,給她媽買十幾萬的保健品,可他老子還風餐露宿,打兩把麻將都付不起臺費。

吳秀不信女兒會做出這種事,但是關有德言之鑿鑿,她心亂了套,把關雁回叫回來問個清楚。

關雁回翻了個白眼,讓吳秀不要聽他瞎編,沖出臥室趕人,關有德再怎麽外強中幹也是個男人,爭執間打了關雁回一巴掌,吳秀急了,撲上去拉他胳膊,結果被他一把推倒,腦袋撞到桌角,頓時昏死過去。

關有德見狀落荒而逃,關雁回手忙腳亂,打120,止血,好不容易折騰到醫院,幸而搶救及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有可能成為植物人,關雁回想著救回來就好,不會更壞了,結果醫生又告訴她查出了腦瘤,需要盡快手術,之後給了她一個單子讓她繳費辦住院。

一周的住院費和藥品掏空了她全部積蓄,她要照顧吳秀,不能工作,賺不到錢,一切陷入死循環,絕望時,她想到了晏行知。

抱著零星希望撥通了他的電話,聽著漫長的滴聲,關雁回祈禱他接電話,不斷打著腹稿。

“求求你,求求你晏行知,我想救我媽媽,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晏行知擡手擦去她的眼淚,碰到側臉,她條件反射地閃躲,巴掌印消了大半,但刺痛還在。

“別哭,我給你找醫生,吃飯了嗎?”

關雁回搖頭,她在搶救室外枯坐一夜,滴米未進。

晏行知吩咐李秘書買些粥水,他聯系醫生。

他辦事素來有效率,翌日天一亮,醫生團隊飛機落地,檢查評估後,接手了吳秀的後續治療,一行人轉院去甘泉療養院。

關雁回心情放松,上車後,疲憊找上來,靠著車門睡了過去。

晏行知怕她睡得不舒服,把她拉到懷裏,曲起指節,輕輕劃過她側臉的印子,女生在睡夢中用力蹙眉,看起來是疼極了。

李秘書放低聲音:“晏總,下午三點約了寶宇科技的總裁打高爾夫,商量收購的事——”

晏行知擡手,“推了吧,說我家裏臨時有事。”

“好的,”李秘書更新行程表,“晚上夫人讓您回家吃飯。”

晏行知沈默片刻,說:“知道了。”

關雁回整整兩天沒合眼,睡過去後身體仿佛啟動了保護裝置,怎麽叫都叫不醒。

直到日漸西沈,她微微睜開眼,下一秒從床上彈起來,腿一軟,跌在地上,膝蓋砰的一聲。

晏行知剛好進來,身後跟著幾位醫生,他快步走到關雁回身邊,把她扶起來。

“小心點,急什麽?”

關雁回心急如焚:“我媽呢,她怎麽樣了?”

“狀況穩定,”晏行知扶著她,“醫生都在,你問他們吧。”

醫生團隊來自瑞士,關雁回聽不懂他們的語言,晏行知在一旁給她當翻譯,將近一小時,關雁回終於相信吳秀脫離危險,也不會出現成為植物人的結果,對醫生連連感謝。

醫生離開,李秘書來敲門,“晏總,時間差不多了,再不走該晚了。”

晏行知聞言看了眼手表,關雁回急忙起身,“你有工作?”

“沒有,回家吃飯。”

“那快回吧,”關雁回雙手絞著衣擺,“謝謝你幫我,錢我以後會還的。”

晏行知瞥來一眼。

“協議我也願意簽,我不會反悔的,你放心。”關雁回堅定看著他。

他救了吳秀,哪怕什麽好處都沒有,她也願意簽字。

對視良久,晏行知取下尾戒,戴在她食指上,鉆石面朝上,末了捏了下她掌心的軟肉。

“別想那麽多,照顧你母親要緊。”

關雁回呆呆盯著戒指上多出來的鉆石,再擡頭,診室只剩下自己。

第一次,她在晏行知身上,看見了溫柔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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