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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情我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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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情我願

天光大亮,關雁回閉著眼尋摸手機,手臂虛軟乏力,動久了便控制不住地抖,最終在枕頭下找到即將沒電的手機。

臥室窗簾遮光能力很強,昨天拉得匆忙,留了一條小縫,狹長光道宛如一把長刀刺進房間,割開床尾、地毯,刀尖直指椅子扶手上的香檳長裙,灰塵粒子不規則地浮動,時而上時而下。

緩了緩酸脹的眼睛,打開微信,一下子彈出來三個聊天框。

蔣意真的最多,說自己受到劉宏澤脅迫雲雲,破爛借口亂七八糟,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點開輸入框輸入一行字,看見最後一句“我不想坐牢,我給你錢,你幫我簽諒解書好不好”,忽然就沒了罵人的興趣,點開主頁直接拉黑。

回了吳秀的消息,說自己很好,早上趕著上課沒來得及報平安,現在正準備去圖書館,騙了一個接著騙第二個,對岳曉曉說生病身體不適,感謝她幫忙簽到,下次上課請她吃校門口的小蛋糕。

放下手機,關雁回終於有精力去回憶昨天的事。

她警惕性不算低,只是沒想到一向以弱者形象自居的蔣意真,竟意圖把她當資源送給劉宏澤,時間向前推到幫蔣意真解圍那天,她不信自己看走了眼,蔣意真確實是弱者,只不過示弱的對象不是她。

在蔣意真眼中,她是一個完美血包,是放錯位置靜待分類的可利用資源。

說不上恨,更多是惡心和唏噓,她不了解圈子裏的生態和交際手段,稀裏糊塗上當受騙,歸根結底,假的永遠假的,借來的人生,永遠不屬於她。

至於晏行知,沒什麽值得回憶的,一次陰差陽錯而已。

有人說第一次是寶貴的,該和心愛的人,賦予它難忘的記憶,可是對象是晏行知,比起虛無縹緲的愛情,更稱得上轟轟烈烈,她一定會銘記這一天。

關雁回掀開被子起床,腿根輕輕戰栗,是晏行知用力按壓分開的結果,挪動兩步稍微適應,她低身撿起拖地的裙擺,隨意堆放在椅子上,看見下邊壓著一條無痕內褲,太陽穴跳了下,重新蓋住。

浴室裏只有半身鏡,照出她了無痕跡的上半身。

晏行知極有分寸,他沒有趁機做什麽,連摸她兩把都不曾。

不知道他算不算正人君子,一邊讓她放松點,一邊不看她的正人君子。

洗了澡,關雁回裹著浴巾出來,正好趕上晏行知推門進來,兩人視線相撞,沒人移開,她下意識護了下胸口,打招呼:“早,咳。”

從昨晚到現在,她一口水沒喝,結束後精疲力盡,直接睡下,不過剛洗澡時,她發現晏行知幫她清潔過,她身上覆蓋了一層沐浴露的木質香調,他對這個味道情有獨鐘。

聽見她嗓子裏拉鋸子,晏行知驀地想起她昨夜失控時破碎的嬌軟聲調,視線有一瞬搖擺,回了句:“早,穿好衣服出來吃早餐。”

關雁回點頭,盯著他臂彎處的衣服兩秒,說:“您放桌子上吧。”

晏行知略微蹙眉,放下衣服轉身出門,關門前,他留下一句:“像昨天那樣叫我就行。”

昨天那樣——

好像直呼其名來著。

“晏行知,你慢點。”

“晏行知,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晏行知,我真疼,輕點,輕點,都讓你輕點了——”

AI不聽指令,她又迷糊著,好像是抓了他一把。

關雁回看了看指甲,圓潤的短甲,裸色指甲油,不至於抓傷,當記不住吧,總不能一會巴巴跟他道歉,“對不起啊,我昨天不是故意的,誰讓你那麽用力呢”,他們之間用不著覆盤,反正就這一次。

衣服是簡單的運動款,灰色棉質長裙垂到小腿,她彎腰整理裙擺,看見腳踝處一抹青色,忍不住撇嘴,穿上棉襪將其蓋住。

拿手機時,床單上深淺痕跡闖入眼簾,關雁回面頰滾燙,麻利拆了床上四件套,和衣服一起抱出門。

“晏,晏行知,”她有點底氣不足,“這些放哪兒?”

晏行知朝她身後擡了擡下巴,“左手第二間,放到籃子裏就行。”

洗衣房比關雁回的臥室還要大,她把四件套和衣服一股腦扔進籃子,看見晏行知的襯衫搭在籃子邊緣搖搖欲墜,她拿起來,瞥見領口處一片粉嫩,是她的春日桃桃色號唇釉。

西裝表面皺巴巴的,不過沒看見內褲,想來他自己清洗過了。

關雁回想象傭人清洗這些東西時的場面,晏行知不尷尬,她尷尬。

研究明白洗衣機的用法,她把四件套和衣服分別塞進洗衣機,扭頭看見晏行知的衣服,想了想,開門,喊:“晏行知,你的衣服可以和我的一起洗嗎?”

晏行知走過來,視線越過關雁回肩頭,一部洗衣機正在奮力攪動四件套,另一部裏面放著裙子,“傭人馬上到。”

見關雁回抿唇,他立刻看出她在猶豫,“你直接洗,衣服會壞。”

“那怎麽洗?”

晏行知拿走襯衫,又取出她的裙子,放進洗衣籃,語調平靜,“我也不知道,先吃飯吧。”

“等會兒,”關雁回捏著小小布料,“我要洗內衣。”

晏行知垂眸,定了一瞬,“快點。”

洗好之後,關雁回去晾衣服,架子上孤零零一條男士四角內褲,黑色純棉,褲邊是銀色,手工繡的商標,離得可遠晾上,去餐廳吃早餐。

說午餐更準確,精致又家常的四菜一湯,營養配比科學。

晏行知在打電話,聽他公事公辦的語調是在工作。

關雁回的確有些意外,她以為晏行知會早早離開的,沒想到他不僅留下了,還給她買衣服訂早餐。

電話掛斷,晏行知見關雁回站在餐桌邊,拉開椅子,“過來坐。”

兩人安靜吃飯,期間傭人上班,看見關雁回很是震驚了一下,隨後靜悄悄去臥室收拾,她提著垃圾袋出來的時候,關雁回恨不得把臉埋進飯碗裏。

昨晚有多放縱,現在就有多羞恥。

晏行知假裝看不見,放慢了吃飯速度,碗底幾口飯吃了五分鐘。

“我吃好了,”關雁回放下碗筷,看了看洗衣房,傭人搓洗襯衫的聲音窸窸窣窣,“昨天謝謝你。”

晏行知挑眉,等她下文。

“我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

“什麽都沒發生?”晏行知低聲重覆她的話,眼神凝聚在她臉上。

洗衣房水流停下,他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關雁回點頭,故作輕松道:“意外而已,也算是你情我願吧,都是成年人,就別計較了。”

她不想靠這件事謀取權利,不想讓晏行知看不起她。

“我們本來也沒關系。”關雁回摩挲食指的戒指,克制住取下來的沖動,賭局還有一周,現在中止,說明她心虛。

晏行知沒什麽反應,她起身,“需要我刷碗嗎?”

“不必。”

“好,那我就不打擾了。”

關雁回在茶幾上找到手包,確定沒落下東西,跟晏行知告別。

晏行知送她到門口,若不是他面無表情,這個場面倒顯得分外溫情。

“別摔倒了。”

“嗯,知道。”關雁回走了兩步,回頭,對門裏的男人笑了下,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想問晏行知她是不是挺可笑的,不過終究沒問出口,她確實可笑,不問也知道,沒必要自取其辱。

那張邀請函重要嗎,關雁回問自己,其實也不是,主要是不曾窺破的世界近在咫尺,她難以抵抗這種誘惑。

兩塊糖能拐走一個小朋友,一張邀請函能釣走野心勃勃的成年人。

走出樓棟門,關雁回有感應般仰頭看去,14層的高度,她看不清人影,但能感受到那股穿透靈魂的視線。

她自認輸了賭局,她的籌碼是自己,已經躺在賭桌上的賭徒要怎麽力挽狂瀾。

可以輸,但不能輸得太難看。

所以她平靜地說不在乎,可是她幾乎要散架了,某個位置幹澀的磨痛,要費精力去控制雙腿,才能不讓自己像一只狼狽的醜小鴨。

她慶幸晏行知是個高高在上的紳士,不曾關註她的狀態,否則還無法落落大方地結束這場荒唐。

王司機幫她拉開車門,對昨夜閉口不談。

理應如此,所有人都裝聾作啞,等賭局結束,她仍然是老城區沒見過世面的關雁回。

——

車子駛出視野之外,晏行知在落地窗前站了片刻,轉身回客房。

床頭櫃上擺了幾款新開封的軟膏和棉簽,他一把掃進塑料袋,系緊拎出門。

洗衣房裏洗衣機嗡嗡作響,傭人拿著長裙走出來,“先生,那位小姐的裙子家裏洗不了,這種禮服得送到專門的洗衣店,而且這裏有些壞了。”

晏行知垂首,看向她手中的香檳裙子,腰側有四顆豎排珍珠,做了褶皺設計,現在丟了兩顆,一顆連著線耷拉著。

他為什麽知道這麽清楚,因為只要輕輕按下,關雁回就會一驚一乍地拱腰。

這條裙子穿在女生身上時光鮮亮麗,而今看來不過一條皺皺巴巴的破布料,原本溫和的香檳色變得暗淡,失去應有的光澤。

晏行知伸手,“給我吧。”

傭人將裙子遞給他,見他朝門口走,忙道:“先生,我給您拿個袋子裝吧。”

“不用。”

晏行知下樓,藥和裙子一並扔進垃圾箱,珍珠砸到箱底,發出清脆的響,滴溜溜轉了半天,歸於平靜。

——

任洲徹夜未眠,警察局和埃瑞酒店兩頭兼顧,給晏行知打電話,得知他在越原公館,直接開車殺過來,借他的客房補覺。

要推門時,晏行知攔住他,“這間我昨天睡過,你去西邊那間。”

“在自己家睡客房?神經,”任洲渾渾噩噩地轉身,餘光掃到陽臺一角,定睛看去,“臥槽——”

他大步流星過去,沒敢碰,隔著半米確定自己沒眼花,驚奇道:“這是什麽!”

晏行知嘖了聲,看著架子上潮濕的內衣褲,微微有些走神。

證物沒銷毀完全,還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嗎?

任洲更驚異了,擡手在他眼前晃了下,“你們昨天不是去醫院了嗎?”

晏行知擋開他的手,“不睡就走,我還有工作要處理。”

恰在此時,傭人重新換好主臥四件套,在床頭櫃和床之間的縫隙裏發現了沒用完的計生用品,沿著撕開的鋸齒折疊,大喇喇地拿在手心走出臥室。

任洲對這玩意最是眼熟,深吸一口氣,指指點點,“晏哥,你昨天騙我是吧,我就說,我就說你不對勁,”他在地當間團團轉,“你要是在醫院,醫生護士一大堆,哪用得上你,掛電話那麽匆忙——”

他忽然噤聲,看向主臥的方向,“她不會還在睡吧,你真不是人。”

晏行知眼神冷漠,問:“你還睡不睡?”

“睡,我不打擾你們,我這就睡。”

“她早走了,你少神神叨叨,”晏行知往書房走,頓住腳步,“別出去亂說。”

任洲為難:“那可能不行,你昨天那句‘我的人你也敢碰’,已經在圈子裏廣為流傳了。”

他拿出手機,選了一個群聊點進去,“最後一批夜貓子睡醒了,現在都知道你金屋藏嬌,沖冠一怒為紅顏的事跡了。”

“有人看見她的臉嗎?”

“那沒有,你把人捂得嚴嚴實實的,誰能看見,”任洲嘟囔,“不過你還是上點心,我估計芝姨會生氣。”

晏行知沈默,生氣是必然的,之後還會查戶口,如果過關了就要求帶回家吃飯。

問題在於,除了他說的那句話,其餘字字句句皆是虛假消息,當事人更是不認賬。

晏行知倦怠處理這些無關緊要的麻煩,但他不後悔昨天的所作所為。

帶關雁回去醫院是他恢覆理智後做出的決定,實際上,在電梯裏,看見她臉頰酡紅,像一盞剛出窯的易碎粉瓷,視線落在劉宏澤手上的那一瞬間,一股沖動湧上心頭——

關雁回簽了他的協議書,是他的人,這盞粉瓷應該安安穩穩地擺在他的多寶閣上,被他細心養護,容不得旁人覬覦。

任洲不知好友的想法,自顧自為他發愁,“唉,你家這小女生什麽來歷啊,要不你推我頭上呢?”

晏行知偏頭睇視他一眼,“睡你的覺。”

任洲莫名感覺好友身上多了一股人味,之前他像一臺調試精準的機器,按照預設的程序運行,一夜過去,程序中被編寫進一串類似bug的代碼,不影響應用,但會在某個節點,彈出點不掉的彈窗。

這股人味不是性格轉變,而是不易尋到源頭卻渴望被滿足的欲望,時時刻刻在他腦海中翻湧,等待沖破理智,但不出意外的話,他會選擇鎮壓。

任洲滿腹愁悶去客房補眠,晏行知站在陽臺上,女式衣物散發著薰衣草肥皂味道,不及白茶清甜萬分之一。

指腹撚過潮濕的布料,摩擦力很強,如果昨天也是如此,他脫的時候就不會手滑,布料隱約透出膚色,眼前閃過燈光下的女生,渾身泛著粉紅,尤其是耳垂,幾欲滴血。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機,對著衣物拍照,然後點開聊天框。

輸入:你的內衣還要嗎?

發送前又刪除。

【YAN】:安全到家了嗎?

十分鐘後,關雁回回覆:快到了,多謝關心。

生疏,劃清界限,跟昨天頤指氣使的樣子判若兩人。

晏行知收起手機,扯下衣物,團成一團塞進門口的垃圾袋,去書房處理工作。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關門聲。

公寓裏屬於關雁回的最後一抹氣息也消散了。

回過神,筆尖在文件上洇出一團黑墨,像她昨夜失去焦點空洞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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