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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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又是一個晴朗無風的清晨，顧知北卻比耀眼的陽光更早一步站在辰曉時分的玻璃窗邊。她看著不遠處三院的門診部大樓，那裏有越來越多的人像從四面八方流進來的水滴那樣慢慢匯聚在那扇緊閉的玻璃大門前。
今天是正月初八，按照官方假期排表，不論是哪裏的牛馬打工人通常都會在這一天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原本顧知北的新年假期也會在這天徹底結束，但多虧了寺廟門口那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小夥子用水果刀捅了她幾下，讓她的假期能夠延長到她的身體徹底恢覆為止。這是昨天那位頭頂有些禿的院長親口對她許下的承諾。
“北北？”顧安揉著惺忪的睡眼從皮沙發上醒來，順手掀開搭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坐起來，“怎麽一大早就站在窗戶邊？小心著涼……”顧安的話還沒說完就長長打了個哈欠。
“昨天我讓你寄出去的東西，你寄出去了嗎？”顧知北主動朝顧安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的皮沙發上。
“當然，昨天下午我回去的路上就聯系上門取件了，只是晚上回醫院得有點晚，我跟媽換班的時候你都睡著了。”顧安說完起身去廁所洗漱，進去的時候還不忘提醒顧知北，“既然你都醒了，就給媽發條微信吧，讓家裏趕緊送點早飯來，我要餓死了。”
“好。”早就洗漱完的顧知北從茶幾抽屜裏拿出自己的手機給蕭如沐發消息。
習慣性早起的蕭如沐女士幾乎是秒回覆了她。緊接著，另外一條微信消息彈出小窗口界面，是喬渺發過來的消息。
“我托林南帶給你一些東西，是我趁著溫衡住院這幾天在他房間翻到的，我想是會對你們有用的東西。”顧知北一字一句地念出聲。
顧知北趕緊回覆了一個“感謝”的表情包，又猶豫著敲出一句話：“最近栩然還會去醫院嗎？”
“偶爾會來，但精神狀況好多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一直盯著自己的雙手發呆了。聽她姐姐說你們最近每天都會視頻一會，我想她從你們那裏都得到了很多安慰，所以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對了，你最後怎麽處理那個籌碼的？”喬渺回覆她一段語音。
“我寄給了洛陵刑警大隊的一個熟人警官，同時想請他看看這個和之前的一些案件能不能找到關聯點。”顧知北也用語音回覆她。
“好，有消息隨時聯系。”喬渺停頓了一下，又發過來一句話，“我感覺溫衡藏著很大的秘密，但我需要進一步地調查確認。”
“你小心一點，這個男人可沒他看上去那麽簡單。”顧知北提醒她。
喬渺沒有再回覆她，顧知北也關掉了她們的聊天界面。
顧安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廁所裏出來了，邊燒水邊偷瞄她手機的方向。“你跟誰聊天呢？又是栩然？她也起這麽早，不會吧不會吧？”
“跟你前女友啊。”顧知北壞笑著舉起手機給他展示喬渺的微信界面。
“……”顧安偷瞄的小眼神一下子就轉到了其他地方，甚至皺起眉頭，匆忙地接話顯得很心虛，“大可不必給我展示啊……”
“喔唷，誰之前見個面都畏畏縮縮的。”顧知北偏要在她這位臉皮薄的哥哥面前皮一把。
“誰誰……畏畏縮縮……”顧安口氣不小，就是斷句暴露了自己。
兩兄妹正打鬧的時候，有人敲響了病房的門。顧安禮貌性地問了一句是誰，門口那人回答自己是林南。顧安便開門讓林南進來，同時拜托她幫自己照看一下顧知北，自己去樓下便利店先買點東西墊墊肚子。
顧安離開之後，顧知北沒等林南先開口，就主動邀請她下樓去走走。
“你可以下樓了？”林南懷疑地盯著她。
顧知北自信點頭，“又不是進行什麽劇烈運動，為啥不能下樓走走？我的主治醫生還鼓勵我多下樓透透新鮮空氣呢。對了，你請我吃早餐吧，我也要餓死了，昨晚的晚飯吃得太早了，晚上也沒能吃上夜宵。”
“蕭阿姨暫時還不讓你吃外面的吧……”林南皺眉。
“哎呀，少吃一點她不知道的啦。”顧知北堅持。
林南只好陪著顧知北下樓。看著對方一路上偷偷摸摸的樣子，林南很是懷疑她的主治醫生是不是真的允許她下樓這件事。不過顧知北倒是溜得挺順，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情，甚至還會預判哪些地方會有查房的護士出沒。最終她們順利地到達了醫院門外的早餐店。
“要一屜小籠湯包，兩份南瓜粥。”林走到櫃臺前點餐。
在窗邊雙人小桌坐下的顧知北高高舉起手朝她喊：“我還要一份蝦仁餛飩和煎餅，煎餅加裏脊加蛋還加辣。”
謹慎的店員在添加之前用眼神詢問林南。
林南回頭瞪了顧知北一眼才回應店員的眼神詢問：“兩份南瓜粥換成豆漿。麻煩加上剛剛的蝦仁餛飩和煎餅，但是煎餅不放一點辣椒，要分切，順便請給我兩個小碗，謝謝。”
店員下單之後，林南掃碼付款同時接下對方遞過來的兩個幹凈的小空碗，轉身回到顧知北所在的小桌。
林南剛落座，服務員就端上了一屜熱氣騰騰的小籠湯包和兩杯豆漿。顧知北早就用桌上的小碟調好了自己的包子蘸料，甚至順手給林南也調了一份，反正她倆都很清楚彼此的口味。
趁著顧知北開始美滋滋吃湯包的時候，林南從自己過年剛新買的名牌手提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推到顧知北面前。看見信封後，顧知北慢慢放下剛夾到碟子裏的湯包，伸手去拿起那個信封。
“這是昨天我從洛陵回來的時候喬渺姐要我帶給你的東西。事先說好，我可沒有偷看。”林南說完開始慢慢吃湯包，反正剩下的內容是顧知北需要打開查看的。
顧知北撕開信封，抖出裏面的內容，居然是一疊有新有舊的照片。快速翻閱後，她發現幾乎所有的舊照片都是當年那個爆料匿名帖上貼出來的她跟江栩然一起約會的照片，甚至還有在東京煙火大會那次她為了哄走丟的江栩然而用pocky餅幹去花式kiss江栩然的照片。
而新的照片就更有意思了，裏面很多內容和一個月前江栩然生日那天的匿名爆料貼一致，不知道是故意下載打印出來還是原件打印的。令顧知北更在意的是新的照片裏還有一些偷拍她個人的照片，比如她午休時候在醫院休息室吃外賣的場景，看角度是從門縫裏偷拍的。
“所以，喬渺是想告訴我，溫衡其實從很早開始就一直在偷拍我和江栩然……”顧知北說著又挑出那幾張自己的單獨照推到林南面前，“甚至，他的目的或許只在偷拍我的活動？”
“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你倆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林南停下手裏吃包子的動作，認真端詳那幾張照片。
“不知道……”顧知北很認真地用手撐著腦袋仔細回想過去經歷中有沒有跟溫衡相關的片段。很快她得出了結論：“我真的完全不認識這個人，我跟他的初見是在三院，我記得……那個時候他替院長送東西給我，然後還很奇怪地讓我提防某個人。後來我們在水族館也見過一次面，那個時候……”
顧知北在回想中猛然大悟：“那個時候我在看到他之前感覺到一陣閃光燈的刺眼感！”
“額……”林南皺著眉頭，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正當兩人的討論忽然陷入沈默境地時，服務員又端上了大份的蝦仁餛飩和分切成兩半的煎餅。於是林南開始用勺子往那兩個小空碗裏分餛飩，而顧知北仍在沈思。
當林南將餛飩放到顧知北面前的時候，顧知北很突然地說了一句話：“我要回洛陵去看看，這個男人像是迷一樣，他躲在我們看不清的霧後面卻又把我們看的清清楚楚……這種感覺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你能出院了？”林南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當然，我的主治醫生說我恢覆的情況非常好，明天就能讓我出院了。”顧知北異常自信。
林南還是不相信的表情，“如果你能出院，那我就陪你回洛陵。蕭阿姨和顧叔叔應該已經忙起來了吧，新年伊始總是會有很多事情要忙。”
“那倒是，我爸就不說了，我媽過兩天得飛回美國，她接了個新的官司。就連我二哥都得去劇院排新的話劇。”顧知北說完開始吃餛飩。
“所以你別再出事讓家裏人擔心了。”林南很認真地看著顧知北說，“尤其是回洛陵之後，不管發現了什麽都不可以沖動。”
“知道了知道了。”顧知北像個小孩子那樣咬著自己的湯勺點頭回答。
林南看她很乖的表象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麽，低頭去吃自己的餛飩。當她用筷子夾起煎餅的時候，包得過滿的餡料突然從裏面灑出來滾落到那幾張顧知北的單人照片上。林南只好先放下煎餅，扯了張餐巾紙去擦照片。
在她拿起其中那張被油漬浸透地最厲害的照片時，早餐店裏的白熾燈光透過薄薄的照片，將背面一些字一樣的東西隱約透到正面。
“誒誒誒，顧知北……”林南連忙伸手去拍打顧知北的手臂。
“幹嘛……”正在趴著頭吃煎餅的顧知北不得不放棄那一口快要到嘴裏的煎餅，擡頭看坐在自己對面的林南。然後她清清楚楚地看見照片背後一角上用黑色簽字筆很輕地寫下的文字。
奠溫墨。
顧知北迅速地將剩下的照片都翻到背面，卻發現只有關於她單人的那幾張被寫上了這樣的小字。那個“奠”字讓她突然覺得渾身毛骨悚然。
“難不成……”林南哆哆嗦嗦地說出顧知北心裏同樣的懷疑，“他拍這些照片的目的是用來祭奠某個叫溫墨的人……所以這幾張照片最後會被他燒給那個人？”
但顧知北心裏那股恐怖的猜測不止於此。因為她覺得用來祭奠的不只是照片，更有可能是照片裏的她。同時她好像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每次溫衡會始終用那麽和善輕蔑又說不出來的奇怪眼神跟自己搭話，哪怕是在滑雪場的酒店裏被自己打了的那次。
原來他的那個眼神完全不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恰恰相反，或許在溫衡不太正常的腦子裏，他一直將自己視作會被祭奠給妹妹的供品。但究竟是有怎樣大的仇怨才會讓她被溫衡視作奠慰亡靈的祭品。
“偷拍這個的人有什麽大病吧。”林南一下子把手裏的照片扔在桌子上，卻又立刻把那些照片翻回正面像是發現了什麽，“等等等等……你這幾張照片……怎麽還是黑白的……剛剛還沒太註意，因為你都是穿的白大褂和黑色長褲。”
顧知北倒是很早就註意到了，只是在沒發現照片背後的字之前她並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畢竟這年頭有人也會喜歡拍黑白風的照片。
“溫衡還真是個瘋子。”顧知北惡狠狠地咬了一口碗裏的煎餅。
林南趕緊追問：“溫衡？偷拍這些照片的人叫溫衡？”
“嗯，瘋狗一個。”顧知北又惡狠狠地咬了口煎餅。
林南用湯勺擺弄著碗裏的餛飩沈思了一會，忽擡頭很認真地說：“顧知北，要不要來排一出好戲？”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找我拍戲？”顧知北以為林南是要像上次找她拍MV那樣又找她去拍什麽戲。
林南輕笑搖頭，“這出戲的主角可不是你……”然後她用手指點了點那些照片。
“溫衡？”顧知北懂了她的意思，“你想怎麽做？”
“具體細節得等我了解這位叫溫衡的人再說，但目的很簡單，他自己種下的惡果理所應當由他自己親自品嘗。”林南的雙眼此刻微微放出略帶興奮的光芒。
看林南這副表情，顧知北就知道她不是在說笑。作為素來說到做到的行動派，林南要想收拾某個得罪了她的人，那麽她就一定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當然，如果溫衡真的是傷害顧知北的幕後主使的話，林南也會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讓他承擔應當承擔的刑罰責任。
換作是平時，顧知北可能不太有興趣攙合一腳，但是這件事畢竟因她而起，所以她也打算共同出謀劃策。而她需要面對的第一個難題就是趕緊找到一個能幫助她們了解溫衡的人。這時候，顧知北的腦子裏一閃而過一個名字——喬渺。
“不然咱們問問喬渺師姐？”顧知北向林南提議。
林南想都沒想給出了否定答案：“不行，喬渺師姐估計正在忙，沒空搭理咱們。”
“嗯……”顧知北稍作思索，又想到了一個能快速面對面交流的人，“我們去三院門診部找雯雯和鵬飛吧，他倆是三院出了名的八卦王，據說上至院長領導下至後廚阿姨，就沒有他倆不知道的八卦消息。”
“八卦……”林南面色猶豫，半晌才勉強答應，“也不失為一種辦法吧。那趕緊吃吧，吃完你先回病房，別等會被人查房的時候查出來，我去把這倆帶過來。”
顧知北聽完點點頭，繼續享用剩下的早餐。
兩人吃完早餐後，將散落在桌子上的照片收回信封裏。然後顧知北將信封放進自己病號服的上衣口袋裏，用外套緊緊裹住那個部分。按照約定，顧知北跟出來的時候一樣偷偷摸摸溜回病房，林南則前往剛剛開門的門診部呼吸科去找趙雯雯和戴鵬飛。
“南姐？”剛從更衣室換好衣服出來的趙雯雯一眼就望見了在分診臺邊東張西望的林南。
“怎麽了？”戴鵬飛緊隨其後，從旁邊的男更衣室出來。
這時，遠處的林南也剛好望見了他倆，並朝他們招手：“這裏這裏，有重要的事情找你倆。”
反正離醫生出診還有個把鐘頭，趙雯雯和戴鵬飛決定用臨時幫忙查房的借口先跟林南往住院部走一趟。
三人急匆匆走到顧知北的病房前，正好撞見罵完病房裏那兄妹倆的蕭如沐提著保溫飯盒滿臉慍色地走出來。雖然很生氣，但是蕭如沐還是禮貌地回應了他們的打招呼才離開，順道還拜托他們幫忙看著一點顧知北不要再讓她亂跑。
林南打開門，發現顧知北跟顧安正在覆盤剛剛被罵的經過清算雙方責任。於是她輕輕咳嗽了兩聲給顧安遞了個眼色，後者瞬間秒懂，借口去樓下抽煙讓他們慢聊。
“我們開始吧。”林南拉開病床邊的白色椅子坐了上去，同時使眼色讓趙雯雯和戴鵬飛坐到顧知北身邊的沙發空位上。
顧知北先簡明扼要地說明意圖：“我跟林南想了解一下我們醫院精神科的溫衡醫生，雯雯、鵬飛你倆知道這個人麽？”
“啊？”戴鵬飛一臉驚訝，“不是，北姐，你咋啦？上次還傷到腦袋啦？還是留下了什麽精神方面的後遺癥？”
面色關切的趙雯雯立刻認真地接著說：“那個北姐如果你需要的話，咱醫院今天還有精神科的專家號，要不我給你插隊掛一個立刻就能看的？”
“哎呀，不是啦！”顧知北簡直要被這倆活寶的思維氣昏過去，“我只是單純想了解一下這個人。”
“啊？”趙雯雯覺得自己好像懂了她的意思，“其實溫醫生是後來才轉進精神科的，一開始他是在內科，我跟小胖還跟他共事過一段時間。”說完，她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戴鵬飛。
“沒錯沒錯，那個時候三院的科室還沒分這麽細，咱們呼吸內科還屬於內科這個大類裏沒分出來。”戴鵬飛接著趙雯雯的話說，“我記得……噢，是周雨醫生進咱們科室之後，突然之間溫醫生就要求轉到精神科去，當時我們大家還覺得挺惋惜的，畢竟溫醫生人帥心善而且跟所有人的關系都處得挺好的。”
“那你們有了解什麽關於他的八卦消息嗎？戀愛、家庭之類的都可以，重點是能凸顯這個人性格的事情，或者讓你們覺得奇怪的點。”林南終於受不了他們遲遲進入不了主話題的狀態，幹脆主動介入引導。
“沒什麽奇怪的點啊……感覺溫醫生人挺好的……”趙雯雯用拼命撓頭來讓自己努力回想。在她把自己護士帽弄歪的下一秒，她想起了一件流傳很久但消失很快的八卦：“對了！我想起來了，溫醫生不是在周雨醫生加入之後就轉到別的科室了嗎，那時候一直都有流傳他倆私下有仇的消息。”
這句話立刻提醒了抓耳撓腮的戴小胖同學，於是他接著趙雯雯的話繼續說：“噢對對對，那件事情我也了解很多，聽說是周雨醫生失手造成了溫醫生妹妹的死。當時還有人說看見過他倆在無人的樓梯間吵架，溫醫生罵周雨醫生是殺人犯。我聽那個親眼看見的人說溫醫生當時表情可怕極了，甚至還有掐住周雨醫生脖子的動作。”
“掐脖子？”林南若有所思地重覆了一邊。
“嗯。”趙雯雯又用十分堅決的肯定答案回答她，接著又說了一些自己吃到的瓜，“我之前有聽小道消息說溫醫生很喜歡他妹妹，喜歡的有點……”趙雯雯忽然猶豫，小眼神不停地在面前這三個人身上來回晃蕩。
“是不是有點骨科？就那種感覺不像是兄妹間的情感？”顧知北接上趙雯雯沒說完的話。
“誒，北姐你怎麽也知道？”趙雯雯依稀記得這個傳聞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顧知北無法直接把自己上次在水族館跟溫衡的聊天完整覆述出來，於是換了個模糊的表達來回答：“之前跟他偶然講話的時候感覺到有點奇怪，你這麽一提醒讓我明白了那股奇怪的感覺是什麽。”
“其實溫醫生可能不僅僅是有點骨科傾向……”素有三院瓜王之稱的趙雯雯壓低聲音，“我在精神科有個好朋友，她上個月跳槽之前我幫她值過一次班。就是那次值班的時候我發現了溫醫生的驚天大秘密——他好像確實有點精神疾病而且很有可能至今都還在定時服藥。我看過他的病歷單，那個藥吧我也不太認識，但是我搜了一下副作用還不少咧。很多醫生都提到可能會引發患者一定的狂躁。要是一次服用的劑量過大，很可能造成患者短暫的失去意識且陷入癲狂狀態。”
“定時在開一種有副作用的精神控制類藥物……”顧知北瞬間就聯想到喬渺帶給她的那一小玻璃瓶的香檳酒。如此看來，溫衡不僅是有條件接觸到那些藥物，甚至是能很自然地搞到手。如果他借著這個病暗中屯貨的話，甚至能夠滿足多次高劑量投放的條件。
“除了妹控骨科，從你們跟他平日接觸來看，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有沒有異常地自信表現？”林南繼續追問。
“異常的自信？”趙雯雯認真想了想，搖頭回答她，“沒有。恰恰相反，溫醫生這個人，我感覺做事情蠻小心的。無論是對救治的病人還是院裏的同事他嘴上的話從來不說滿，就算是百分之百成功的手術，他都不會給病人打包票。而且每次進行手術之前都會反覆跟我們確認手術儀器什麽的。”
林南聽完點點頭，精辟總結她的話：“聽上去是個小心謹慎的人，但這種人如果有什麽壞心眼的話，我們通常會稱之為處心積慮。除了工作的時候，他平時會跟同事一起出去玩嗎？那個時候他表現得怎麽樣？”
“溫醫生曾經跟我們一起玩過劇本殺。那次他抽到的是兇手的劇本，但是玩得滴水不漏，而且他好像很喜歡的樣子。”戴鵬飛說。
“他喜歡劇本殺？”林南確認了一遍。
趙雯雯仔細回想後幫戴鵬飛回答：“我感覺不只是劇本殺。因為那個時候我記得我問過溫醫生為什麽能把兇手玩得這麽好，他說他很喜歡玩兇手的感覺。”
“這樣啊……”林南聽完她的話陷入沈思。
這個時候，心裏那股疑問已經憋了很久的戴鵬飛瞅著林南嚴肅的表情小心試探：“南姐，到底是出啥事了啊？為什麽今天要找我們來問這些跟溫醫生有關的消息？”
顧知北對這兩位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好朋友完全信任，沒有任何多想就直截了當地把自己的猜想都說了出來：“根據目前我掌握的一些線索，我感覺溫衡這個人有可能是策劃用那位精神病人來間接殺害我的主謀。”
“啊！？”得知這個消息的趙雯雯和戴鵬飛差點直接被幹翻了大腦cpu。
“這可不能開玩笑啊，北姐。”戴鵬飛還是不太相信，畢竟溫衡在三院雖然算不上什麽名人，但是在同事間的口碑都還挺不錯的。只要是有人找他幫忙，他基本上都不會回絕，甚至還會主動給入職的新人送一點小禮物。
“你看我們像是跟你開玩笑的樣子嗎？”林南格外嚴肅地反問他，隨即又稍稍松緩語氣安慰他，“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這件事情不會牽扯到你們身上的。你們只需要今天在這裏稍微給我們透露一下溫衡是什麽樣的人，剩下的事情就別管了。”
“我跟雯雯知道的也就這麽多了。”戴鵬飛說完自己都摸著圓圓的腦袋瓜子覺得奇怪，“不過還真奇怪，溫醫生的八卦居然比那種新入職的醫生都少……對了，這也是我覺得很奇怪的一個點。好像無論外人怎麽打聽，溫醫生都是保持著他那副形象不變……”
“看起來就像是故意給人看的面具一樣。”戴鵬飛跟林南同時說出這句話，然後雙方對視一眼。
“非常好。”林南覺得自己掌握的信息似乎已經足夠讓她大概了解溫衡的人物畫像，起身主動走過去拍拍趙雯雯跟戴鵬飛的肩膀，“你們的任務完成了，我大概知道該怎麽撕下這位好好君子溫醫生的面具了。”
趙雯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差不多也快到醫生坐班的點了，於是趕緊拉著戴鵬飛跟林南和顧知北告別後匆匆離開。她倒不是怕惹禍上身，只是有些事情別人不太想讓你攙合的時候你就應當做到別攙合。就像這次林南想要做的事情恐怕就不是他們能進一步攙合的事情。
送走兩人關上門，顧知北好奇地問林南想到了什麽辦法。
“等著看好了。”林南吹著手裏那杯剛倒好的熱茶，滿臉悠閑。
“哈？”顧知北皺眉。
“嘿嘿，等著瞧吧，某人會自己主動上鉤的。”
林南嘴角微微上揚。
“甚至是沈溺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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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晴朗無風的清晨，顧知北卻比耀眼的陽光更早一步站在辰曉時分的玻璃窗邊。她看著不遠處三院的門診部大樓，那裏有越來越多的人像從四面八方流進來的水滴那樣慢慢匯聚在那扇緊閉的玻璃大門前。
今天是正月初八，按照官方假期排表，不論是哪裏的牛馬打工人通常都會在這一天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原本顧知北的新年假期也會在這天徹底結束，但多虧了寺廟門口那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小夥子用水果刀捅了她幾下，讓她的假期能夠延長到她的身體徹底恢覆為止。這是昨天那位頭頂有些禿的院長親口對她許下的承諾。
“北北？”顧安揉著惺忪的睡眼從皮沙發上醒來，順手掀開搭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坐起來，“怎麽一大早就站在窗戶邊？小心著涼……”顧安的話還沒說完就長長打了個哈欠。
“昨天我讓你寄出去的東西，你寄出去了嗎？”顧知北主動朝顧安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的皮沙發上。
“當然，昨天下午我回去的路上就聯系上門取件了，只是晚上回醫院得有點晚，我跟媽換班的時候你都睡著了。”顧安說完起身去廁所洗漱，進去的時候還不忘提醒顧知北，“既然你都醒了，就給媽發條微信吧，讓家裏趕緊送點早飯來，我要餓死了。”
“好。”早就洗漱完的顧知北從茶幾抽屜裏拿出自己的手機給蕭如沐發消息。
習慣性早起的蕭如沐女士幾乎是秒回覆了她。緊接著，另外一條微信消息彈出小窗口界面，是喬渺發過來的消息。
“我托林南帶給你一些東西，是我趁著溫衡住院這幾天在他房間翻到的，我想是會對你們有用的東西。”顧知北一字一句地念出聲。
顧知北趕緊回覆了一個“感謝”的表情包，又猶豫著敲出一句話：“最近栩然還會去醫院嗎？”
“偶爾會來，但精神狀況好多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一直盯著自己的雙手發呆了。聽她姐姐說你們最近每天都會視頻一會，我想她從你們那裏都得到了很多安慰，所以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對了，你最後怎麽處理那個籌碼的？”喬渺回覆她一段語音。
“我寄給了洛陵刑警大隊的一個熟人警官，同時想請他看看這個和之前的一些案件能不能找到關聯點。”顧知北也用語音回覆她。
“好，有消息隨時聯系。”喬渺停頓了一下，又發過來一句話，“我感覺溫衡藏著很大的秘密，但我需要進一步地調查確認。”
“你小心一點，這個男人可沒他看上去那麽簡單。”顧知北提醒她。
喬渺沒有再回覆她，顧知北也關掉了她們的聊天界面。
顧安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廁所裏出來了，邊燒水邊偷瞄她手機的方向。“你跟誰聊天呢？又是栩然？她也起這麽早，不會吧不會吧？”
“跟你前女友啊。”顧知北壞笑著舉起手機給他展示喬渺的微信界面。
“……”顧安偷瞄的小眼神一下子就轉到了其他地方，甚至皺起眉頭，匆忙地接話顯得很心虛，“大可不必給我展示啊……”
“喔唷，誰之前見個面都畏畏縮縮的。”顧知北偏要在她這位臉皮薄的哥哥面前皮一把。
“誰誰……畏畏縮縮……”顧安口氣不小，就是斷句暴露了自己。
兩兄妹正打鬧的時候，有人敲響了病房的門。顧安禮貌性地問了一句是誰，門口那人回答自己是林南。顧安便開門讓林南進來，同時拜托她幫自己照看一下顧知北，自己去樓下便利店先買點東西墊墊肚子。
顧安離開之後，顧知北沒等林南先開口，就主動邀請她下樓去走走。
“你可以下樓了？”林南懷疑地盯著她。
顧知北自信點頭，“又不是進行什麽劇烈運動，為啥不能下樓走走？我的主治醫生還鼓勵我多下樓透透新鮮空氣呢。對了，你請我吃早餐吧，我也要餓死了，昨晚的晚飯吃得太早了，晚上也沒能吃上夜宵。”
“蕭阿姨暫時還不讓你吃外面的吧……”林南皺眉。
“哎呀，少吃一點她不知道的啦。”顧知北堅持。
林南只好陪著顧知北下樓。看著對方一路上偷偷摸摸的樣子，林南很是懷疑她的主治醫生是不是真的允許她下樓這件事。不過顧知北倒是溜得挺順，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情，甚至還會預判哪些地方會有查房的護士出沒。最終她們順利地到達了醫院門外的早餐店。
“要一屜小籠湯包，兩份南瓜粥。”林走到櫃臺前點餐。
在窗邊雙人小桌坐下的顧知北高高舉起手朝她喊：“我還要一份蝦仁餛飩和煎餅，煎餅加裏脊加蛋還加辣。”
謹慎的店員在添加之前用眼神詢問林南。
林南回頭瞪了顧知北一眼才回應店員的眼神詢問：“兩份南瓜粥換成豆漿。麻煩加上剛剛的蝦仁餛飩和煎餅，但是煎餅不放一點辣椒，要分切，順便請給我兩個小碗，謝謝。”
店員下單之後，林南掃碼付款同時接下對方遞過來的兩個幹凈的小空碗，轉身回到顧知北所在的小桌。
林南剛落座，服務員就端上了一屜熱氣騰騰的小籠湯包和兩杯豆漿。顧知北早就用桌上的小碟調好了自己的包子蘸料，甚至順手給林南也調了一份，反正她倆都很清楚彼此的口味。
趁著顧知北開始美滋滋吃湯包的時候，林南從自己過年剛新買的名牌手提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推到顧知北面前。看見信封後，顧知北慢慢放下剛夾到碟子裏的湯包，伸手去拿起那個信封。
“這是昨天我從洛陵回來的時候喬渺姐要我帶給你的東西。事先說好，我可沒有偷看。”林南說完開始慢慢吃湯包，反正剩下的內容是顧知北需要打開查看的。
顧知北撕開信封，抖出裏面的內容，居然是一疊有新有舊的照片。快速翻閱後，她發現幾乎所有的舊照片都是當年那個爆料匿名帖上貼出來的她跟江栩然一起約會的照片，甚至還有在東京煙火大會那次她為了哄走丟的江栩然而用pocky餅幹去花式kiss江栩然的照片。
而新的照片就更有意思了，裏面很多內容和一個月前江栩然生日那天的匿名爆料貼一致，不知道是故意下載打印出來還是原件打印的。令顧知北更在意的是新的照片裏還有一些偷拍她個人的照片，比如她午休時候在醫院休息室吃外賣的場景，看角度是從門縫裏偷拍的。
“所以，喬渺是想告訴我，溫衡其實從很早開始就一直在偷拍我和江栩然……”顧知北說著又挑出那幾張自己的單獨照推到林南面前，“甚至，他的目的或許只在偷拍我的活動？”
“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你倆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林南停下手裏吃包子的動作，認真端詳那幾張照片。
“不知道……”顧知北很認真地用手撐著腦袋仔細回想過去經歷中有沒有跟溫衡相關的片段。很快她得出了結論：“我真的完全不認識這個人，我跟他的初見是在三院，我記得……那個時候他替院長送東西給我，然後還很奇怪地讓我提防某個人。後來我們在水族館也見過一次面，那個時候……”
顧知北在回想中猛然大悟：“那個時候我在看到他之前感覺到一陣閃光燈的刺眼感！”
“額……”林南皺著眉頭，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正當兩人的討論忽然陷入沈默境地時，服務員又端上了大份的蝦仁餛飩和分切成兩半的煎餅。於是林南開始用勺子往那兩個小空碗裏分餛飩，而顧知北仍在沈思。
當林南將餛飩放到顧知北面前的時候，顧知北很突然地說了一句話：“我要回洛陵去看看，這個男人像是迷一樣，他躲在我們看不清的霧後面卻又把我們看的清清楚楚……這種感覺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你能出院了？”林南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當然，我的主治醫生說我恢覆的情況非常好，明天就能讓我出院了。”顧知北異常自信。
林南還是不相信的表情，“如果你能出院，那我就陪你回洛陵。蕭阿姨和顧叔叔應該已經忙起來了吧，新年伊始總是會有很多事情要忙。”
“那倒是，我爸就不說了，我媽過兩天得飛回美國，她接了個新的官司。就連我二哥都得去劇院排新的話劇。”顧知北說完開始吃餛飩。
“所以你別再出事讓家裏人擔心了。”林南很認真地看著顧知北說，“尤其是回洛陵之後，不管發現了什麽都不可以沖動。”
“知道了知道了。”顧知北像個小孩子那樣咬著自己的湯勺點頭回答。
林南看她很乖的表象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麽，低頭去吃自己的餛飩。當她用筷子夾起煎餅的時候，包得過滿的餡料突然從裏面灑出來滾落到那幾張顧知北的單人照片上。林南只好先放下煎餅，扯了張餐巾紙去擦照片。
在她拿起其中那張被油漬浸透地最厲害的照片時，早餐店裏的白熾燈光透過薄薄的照片，將背面一些字一樣的東西隱約透到正面。
“誒誒誒，顧知北……”林南連忙伸手去拍打顧知北的手臂。
“幹嘛……”正在趴著頭吃煎餅的顧知北不得不放棄那一口快要到嘴裏的煎餅，擡頭看坐在自己對面的林南。然後她清清楚楚地看見照片背後一角上用黑色簽字筆很輕地寫下的文字。
奠溫墨。
顧知北迅速地將剩下的照片都翻到背面，卻發現只有關於她單人的那幾張被寫上了這樣的小字。那個“奠”字讓她突然覺得渾身毛骨悚然。
“難不成……”林南哆哆嗦嗦地說出顧知北心裏同樣的懷疑，“他拍這些照片的目的是用來祭奠某個叫溫墨的人……所以這幾張照片最後會被他燒給那個人？”
但顧知北心裏那股恐怖的猜測不止於此。因為她覺得用來祭奠的不只是照片，更有可能是照片裏的她。同時她好像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每次溫衡會始終用那麽和善輕蔑又說不出來的奇怪眼神跟自己搭話，哪怕是在滑雪場的酒店裏被自己打了的那次。
原來他的那個眼神完全不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恰恰相反，或許在溫衡不太正常的腦子裏，他一直將自己視作會被祭奠給妹妹的供品。但究竟是有怎樣大的仇怨才會讓她被溫衡視作奠慰亡靈的祭品。
“偷拍這個的人有什麽大病吧。”林南一下子把手裏的照片扔在桌子上，卻又立刻把那些照片翻回正面像是發現了什麽，“等等等等……你這幾張照片……怎麽還是黑白的……剛剛還沒太註意，因為你都是穿的白大褂和黑色長褲。”
顧知北倒是很早就註意到了，只是在沒發現照片背後的字之前她並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畢竟這年頭有人也會喜歡拍黑白風的照片。
“溫衡還真是個瘋子。”顧知北惡狠狠地咬了一口碗裏的煎餅。
林南趕緊追問：“溫衡？偷拍這些照片的人叫溫衡？”
“嗯，瘋狗一個。”顧知北又惡狠狠地咬了口煎餅。
林南用湯勺擺弄著碗裏的餛飩沈思了一會，忽擡頭很認真地說：“顧知北，要不要來排一出好戲？”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找我拍戲？”顧知北以為林南是要像上次找她拍MV那樣又找她去拍什麽戲。
林南輕笑搖頭，“這出戲的主角可不是你……”然後她用手指點了點那些照片。
“溫衡？”顧知北懂了她的意思，“你想怎麽做？”
“具體細節得等我了解這位叫溫衡的人再說，但目的很簡單，他自己種下的惡果理所應當由他自己親自品嘗。”林南的雙眼此刻微微放出略帶興奮的光芒。
看林南這副表情，顧知北就知道她不是在說笑。作為素來說到做到的行動派，林南要想收拾某個得罪了她的人，那麽她就一定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當然，如果溫衡真的是傷害顧知北的幕後主使的話，林南也會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讓他承擔應當承擔的刑罰責任。
換作是平時，顧知北可能不太有興趣攙合一腳，但是這件事畢竟因她而起，所以她也打算共同出謀劃策。而她需要面對的第一個難題就是趕緊找到一個能幫助她們了解溫衡的人。這時候，顧知北的腦子裏一閃而過一個名字——喬渺。
“不然咱們問問喬渺師姐？”顧知北向林南提議。
林南想都沒想給出了否定答案：“不行，喬渺師姐估計正在忙，沒空搭理咱們。”
“嗯……”顧知北稍作思索，又想到了一個能快速面對面交流的人，“我們去三院門診部找雯雯和鵬飛吧，他倆是三院出了名的八卦王，據說上至院長領導下至後廚阿姨，就沒有他倆不知道的八卦消息。”
“八卦……”林南面色猶豫，半晌才勉強答應，“也不失為一種辦法吧。那趕緊吃吧，吃完你先回病房，別等會被人查房的時候查出來，我去把這倆帶過來。”
顧知北聽完點點頭，繼續享用剩下的早餐。
兩人吃完早餐後，將散落在桌子上的照片收回信封裏。然後顧知北將信封放進自己病號服的上衣口袋裏，用外套緊緊裹住那個部分。按照約定，顧知北跟出來的時候一樣偷偷摸摸溜回病房，林南則前往剛剛開門的門診部呼吸科去找趙雯雯和戴鵬飛。
“南姐？”剛從更衣室換好衣服出來的趙雯雯一眼就望見了在分診臺邊東張西望的林南。
“怎麽了？”戴鵬飛緊隨其後，從旁邊的男更衣室出來。
這時，遠處的林南也剛好望見了他倆，並朝他們招手：“這裏這裏，有重要的事情找你倆。”
反正離醫生出診還有個把鐘頭，趙雯雯和戴鵬飛決定用臨時幫忙查房的借口先跟林南往住院部走一趟。
三人急匆匆走到顧知北的病房前，正好撞見罵完病房裏那兄妹倆的蕭如沐提著保溫飯盒滿臉慍色地走出來。雖然很生氣，但是蕭如沐還是禮貌地回應了他們的打招呼才離開，順道還拜托他們幫忙看著一點顧知北不要再讓她亂跑。
林南打開門，發現顧知北跟顧安正在覆盤剛剛被罵的經過清算雙方責任。於是她輕輕咳嗽了兩聲給顧安遞了個眼色，後者瞬間秒懂，借口去樓下抽煙讓他們慢聊。
“我們開始吧。”林南拉開病床邊的白色椅子坐了上去，同時使眼色讓趙雯雯和戴鵬飛坐到顧知北身邊的沙發空位上。
顧知北先簡明扼要地說明意圖：“我跟林南想了解一下我們醫院精神科的溫衡醫生，雯雯、鵬飛你倆知道這個人麽？”
“啊？”戴鵬飛一臉驚訝，“不是，北姐，你咋啦？上次還傷到腦袋啦？還是留下了什麽精神方面的後遺癥？”
面色關切的趙雯雯立刻認真地接著說：“那個北姐如果你需要的話，咱醫院今天還有精神科的專家號，要不我給你插隊掛一個立刻就能看的？”
“哎呀，不是啦！”顧知北簡直要被這倆活寶的思維氣昏過去，“我只是單純想了解一下這個人。”
“啊？”趙雯雯覺得自己好像懂了她的意思，“其實溫醫生是後來才轉進精神科的，一開始他是在內科，我跟小胖還跟他共事過一段時間。”說完，她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戴鵬飛。
“沒錯沒錯，那個時候三院的科室還沒分這麽細，咱們呼吸內科還屬於內科這個大類裏沒分出來。”戴鵬飛接著趙雯雯的話說，“我記得……噢，是周雨醫生進咱們科室之後，突然之間溫醫生就要求轉到精神科去，當時我們大家還覺得挺惋惜的，畢竟溫醫生人帥心善而且跟所有人的關系都處得挺好的。”
“那你們有了解什麽關於他的八卦消息嗎？戀愛、家庭之類的都可以，重點是能凸顯這個人性格的事情，或者讓你們覺得奇怪的點。”林南終於受不了他們遲遲進入不了主話題的狀態，幹脆主動介入引導。
“沒什麽奇怪的點啊……感覺溫醫生人挺好的……”趙雯雯用拼命撓頭來讓自己努力回想。在她把自己護士帽弄歪的下一秒，她想起了一件流傳很久但消失很快的八卦：“對了！我想起來了，溫醫生不是在周雨醫生加入之後就轉到別的科室了嗎，那時候一直都有流傳他倆私下有仇的消息。”
這句話立刻提醒了抓耳撓腮的戴小胖同學，於是他接著趙雯雯的話繼續說：“噢對對對，那件事情我也了解很多，聽說是周雨醫生失手造成了溫醫生妹妹的死。當時還有人說看見過他倆在無人的樓梯間吵架，溫醫生罵周雨醫生是殺人犯。我聽那個親眼看見的人說溫醫生當時表情可怕極了，甚至還有掐住周雨醫生脖子的動作。”
“掐脖子？”林南若有所思地重覆了一邊。
“嗯。”趙雯雯又用十分堅決的肯定答案回答她，接著又說了一些自己吃到的瓜，“我之前有聽小道消息說溫醫生很喜歡他妹妹，喜歡的有點……”趙雯雯忽然猶豫，小眼神不停地在面前這三個人身上來回晃蕩。
“是不是有點骨科？就那種感覺不像是兄妹間的情感？”顧知北接上趙雯雯沒說完的話。
“誒，北姐你怎麽也知道？”趙雯雯依稀記得這個傳聞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顧知北無法直接把自己上次在水族館跟溫衡的聊天完整覆述出來，於是換了個模糊的表達來回答：“之前跟他偶然講話的時候感覺到有點奇怪，你這麽一提醒讓我明白了那股奇怪的感覺是什麽。”
“其實溫醫生可能不僅僅是有點骨科傾向……”素有三院瓜王之稱的趙雯雯壓低聲音，“我在精神科有個好朋友，她上個月跳槽之前我幫她值過一次班。就是那次值班的時候我發現了溫醫生的驚天大秘密——他好像確實有點精神疾病而且很有可能至今都還在定時服藥。我看過他的病歷單，那個藥吧我也不太認識，但是我搜了一下副作用還不少咧。很多醫生都提到可能會引發患者一定的狂躁。要是一次服用的劑量過大，很可能造成患者短暫的失去意識且陷入癲狂狀態。”
“定時在開一種有副作用的精神控制類藥物……”顧知北瞬間就聯想到喬渺帶給她的那一小玻璃瓶的香檳酒。如此看來，溫衡不僅是有條件接觸到那些藥物，甚至是能很自然地搞到手。如果他借著這個病暗中屯貨的話，甚至能夠滿足多次高劑量投放的條件。
“除了妹控骨科，從你們跟他平日接觸來看，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有沒有異常地自信表現？”林南繼續追問。
“異常的自信？”趙雯雯認真想了想，搖頭回答她，“沒有。恰恰相反，溫醫生這個人，我感覺做事情蠻小心的。無論是對救治的病人還是院裏的同事他嘴上的話從來不說滿，就算是百分之百成功的手術，他都不會給病人打包票。而且每次進行手術之前都會反覆跟我們確認手術儀器什麽的。”
林南聽完點點頭，精辟總結她的話：“聽上去是個小心謹慎的人，但這種人如果有什麽壞心眼的話，我們通常會稱之為處心積慮。除了工作的時候，他平時會跟同事一起出去玩嗎？那個時候他表現得怎麽樣？”
“溫醫生曾經跟我們一起玩過劇本殺。那次他抽到的是兇手的劇本，但是玩得滴水不漏，而且他好像很喜歡的樣子。”戴鵬飛說。
“他喜歡劇本殺？”林南確認了一遍。
趙雯雯仔細回想後幫戴鵬飛回答：“我感覺不只是劇本殺。因為那個時候我記得我問過溫醫生為什麽能把兇手玩得這麽好，他說他很喜歡玩兇手的感覺。”
“這樣啊……”林南聽完她的話陷入沈思。
這個時候，心裏那股疑問已經憋了很久的戴鵬飛瞅著林南嚴肅的表情小心試探：“南姐，到底是出啥事了啊？為什麽今天要找我們來問這些跟溫醫生有關的消息？”
顧知北對這兩位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好朋友完全信任，沒有任何多想就直截了當地把自己的猜想都說了出來：“根據目前我掌握的一些線索，我感覺溫衡這個人有可能是策劃用那位精神病人來間接殺害我的主謀。”
“啊！？”得知這個消息的趙雯雯和戴鵬飛差點直接被幹翻了大腦cpu。
“這可不能開玩笑啊，北姐。”戴鵬飛還是不太相信，畢竟溫衡在三院雖然算不上什麽名人，但是在同事間的口碑都還挺不錯的。只要是有人找他幫忙，他基本上都不會回絕，甚至還會主動給入職的新人送一點小禮物。
“你看我們像是跟你開玩笑的樣子嗎？”林南格外嚴肅地反問他，隨即又稍稍松緩語氣安慰他，“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這件事情不會牽扯到你們身上的。你們只需要今天在這裏稍微給我們透露一下溫衡是什麽樣的人，剩下的事情就別管了。”
“我跟雯雯知道的也就這麽多了。”戴鵬飛說完自己都摸著圓圓的腦袋瓜子覺得奇怪，“不過還真奇怪，溫醫生的八卦居然比那種新入職的醫生都少……對了，這也是我覺得很奇怪的一個點。好像無論外人怎麽打聽，溫醫生都是保持著他那副形象不變……”
“看起來就像是故意給人看的面具一樣。”戴鵬飛跟林南同時說出這句話，然後雙方對視一眼。
“非常好。”林南覺得自己掌握的信息似乎已經足夠讓她大概了解溫衡的人物畫像，起身主動走過去拍拍趙雯雯跟戴鵬飛的肩膀，“你們的任務完成了，我大概知道該怎麽撕下這位好好君子溫醫生的面具了。”
趙雯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差不多也快到醫生坐班的點了，於是趕緊拉著戴鵬飛跟林南和顧知北告別後匆匆離開。她倒不是怕惹禍上身，只是有些事情別人不太想讓你攙合的時候你就應當做到別攙合。就像這次林南想要做的事情恐怕就不是他們能進一步攙合的事情。
送走兩人關上門，顧知北好奇地問林南想到了什麽辦法。
“等著看好了。”林南吹著手裏那杯剛倒好的熱茶，滿臉悠閑。
“哈？”顧知北皺眉。
“嘿嘿，等著瞧吧，某人會自己主動上鉤的。”
林南嘴角微微上揚。
“甚至是沈溺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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