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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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洛陵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婦產科人來人往,江栩然獨自一人拖著黑色行李箱穿梭其間,顯得異常惹人註目。

“那位拖著行李箱的女士,請問你是來看診的嗎?”從分診臺出來的胖護士舉起手裏那個藍色文件夾對著江栩然。

“額,不是不是。”江栩然趕緊擺手,同時解釋,“我是來找人的,請問您知道昨天剛來的一位叫沈歆的準媽媽在哪個房間待產嗎?”

胖護士幾乎是瞬間就給了她答覆:“哦,那位昨天住進VIP產房的漂亮小姐,她今早剛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現在應該轉進單人病房了。你順著這條路走出去,從那條玻璃橋去另外一棟住院部的大樓,她應該住19層的1908病房。”

“謝謝。”江栩然禮貌道別,然後按照胖護士指給她的路線前進。

當她剛站在1908病房的門口準備敲門的時候,剛巧碰上從裏面開門出來的姐夫。

“栩然,你遲到咯,沒趕上小外甥女從產房被抱出來的第一面。”姐夫每次跟她見面都要開玩笑,接著拍拍她肩膀,“進去吧,你姐剛醒,正好我讓爸媽都回去了,你去陪陪她吧。我現在去給她弄點吃的。”

“好。”目送姐夫走遠後,江栩然走進房間,把行李箱放在進門的白色大櫃子旁。

房間裏比她預想的還要安靜,居然只有剛剛從產房出來的沈歆一個人躺在床上。床頭被高高搖起,沈歆懷裏抱著一個白色的繈褓,白色之中的那只粉粉嫩嫩的小臉似乎都沒有半個巴掌那麽大。

“過來看看她?”沈歆朝江栩然笑著招手。

江栩然走進,卻看見一張皺皺巴巴的小臉,“……好可愛。”

“下次說謊的時候記得聲音不要遲疑。”沈歆伸手輕敲江栩然的腦袋。

“對不起。”江栩然捂頭道歉。然後她又湊近那張小臉仔細瞧瞧,擡頭盯著沈歆說:“但是姐姐,我有預感她不久之後會和你一樣好看,因為她的眉眼和鼻子都好像你。”

沈歆露出母親般慈愛的笑容,看著自己懷裏的小不點,“我也覺得她的眉眼很像我,鼻子的話我覺得倒是更像你姐夫。不過不管她未來會變成什麽樣子,我想我都會很愛很愛她,哪怕她未來某一天告訴我她喜歡上一個女孩子。”

最後一句話,江栩然覺得沈歆不會是無緣無故提起的。

“是麽,那很好呀,那樣的話,我覺得我的小外甥女會更有勇氣去面對這個社會的流言蜚語。因為有你和姐夫做她最堅強的後盾。”江栩然順著沈歆的話往下說。

如她所料,沈歆果然主動把真正想說的話題告訴了她:“栩然,其實我想說的是,前幾天媽媽回來之後我跟她聊過你和顧知北現在的事情。雖然她在表面的回答上還是堅決不肯讓步,但是我覺得其實她已經心軟了,因為她很愛你,從你出生時開始她就很愛你直到現在。”

“我知道,所以我在等待。”江栩然把目光從嬰兒的小臉轉移到沈歆的臉上,“等待媽媽重新接納這份不同尋常的愛情。”

“不。”沈歆輕搖頭,“它沒有什麽不尋常的,因為喜歡就是喜歡,愛就是愛。你喜歡顧知北就跟我喜歡你姐夫是一樣的。”

那扇剛剛被關緊的門扉悄然打開,女士鞋跟發出的踢跶聲無意間闖入這對姐妹的談話聲中。來人帶著股熟悉的名牌香水味,清新淡雅。

“然然,怎麽不先回家,就直接拖著行李來醫院了。”沈婉走過江栩然身邊,把手裏提著的保溫飯盒放到床頭的矮櫃上。

沒等沈婉開口,江栩然就主動幫忙把病床的木桌板搭好,又從沈歆的懷裏接過那個剛出生的小不點,將她輕輕放回搖籃裏。沈婉趁著這個空當先去洗手,然後才回來把保溫飯盒裏的飯菜取出來擺到沈歆面前的木桌板上。

“好香!餓死我了。”沈歆從餐具盒裏取出飯勺,挖了遠超出飯勺容量的飯菜送進嘴裏。

“慢點吃,別噎著。”沈婉忍不住提醒她。

江栩然看著自己姐姐少有的大口幹飯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麽?”沈歆像個小孩子一樣咬著飯勺,氣鼓鼓地看著江栩然,“你以後總會跟我現在一樣餓的時候。而且以你的弱體質,說不定還得顧知北餵你吃。”

某個關鍵詞的觸發導致現場的氣氛陡然低落下去。就連沈歆自己說完後也後知後覺地覺得有些不太合適。但偏偏三個人在這個急需要救場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最後還是江栩然找了個原本她想等會再單獨跟沈婉談的話題來緩解尷尬:“那個,媽媽,這幾天感覺會有很多人來我們家看望姐姐和小外甥女,所以我想著先在奶奶的老房子那裏住幾天,順便我的房間可以空出來給那些需要留宿的親戚朋友們暫住。”

“但是老城區那一塊去年開始就一直在翻新。而且聽你爸的朋友說,好像最近你奶奶那套洛陵一中附近的學區房正在進行翻新工程。那邊工程隊什麽的進進出出,感覺什麽人都有,你要不還是呆在家裏安全些。”沈婉說。

江栩然搖頭說:“沒事,再過一周就開始春運了,就算沒幹完翻修工程,那些工人們也不可能留在工地上過年吧。而且正好之前有些舊東西留在那邊忘記扔了,現在剛好有時間可以去清理掉。”

最後一句話讓沈婉和沈歆同時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頭看向她。但是兩人露出截然不同的表情,沈婉的表情略帶一絲欣慰,而沈歆的表情更多是震驚。

“是該清理了,那些差不多十年前小孩子過家家留下的玩意兒都積灰了,趕緊扔掉,媽媽給你買新的。”沈婉笑著說。

“那我過年之前可以住在那邊嗎?清理可能需要一些時間。”江栩然問。

“當然,我會給你足夠的時間,我的寶貝。”沈婉憐愛地伸手摸摸她的腦袋,“但是如果有家庭聚餐你得趕回來吃飯,好嗎?”

“好。”江栩然答應她。

房間內的氣氛不知為何又忽然轉好,就像陰天突然轉晴。沈婉的高興尤為明顯,幾乎是藏不住的笑容,好像發生了什麽喜上加喜的事情。江栩然打算再多坐一會陪沈歆有一句沒一句地瞎聊。過了一會,那位出去買吃的的姐夫也提著一大籃水果回來,但考慮到自己老婆不能吃涼的,又拿了個蘋果出門去找熱水泡泡。

趁著沈婉出門接電話的時候,沈歆一把抓住了起身告辭的江栩然。

“怎麽啦?”江栩然以為是她有哪裏不舒服。

但沈歆卻反問道:“你才是怎麽了,為什麽突然要去清理掉那些東西?難道是你和顧知北吵架了?”

“我們沒有吵架啊。”江栩然否認,然後解釋,“只是我很喜歡現在的她,以至於我不想再留著那些會讓我想起那段不愉快的時光的東西。所以我要把它們清理掉。”

“你真的能清理掉嗎?你之前也這麽說,但是每次見到那些東西只會讓你回憶起那些不快樂的往事,到最後你只會在那裏又陷入深深的痛苦中。”沈歆語重心長,“然然,或許其實不去觸碰就是一種最好的清理了。”

江栩然沒有立刻回答,沈默了良久才緩緩搖頭說:“並不是這樣的。如果我不去清理的話,只是代表我在逃避,但逃避永遠無法帶來真正的放下,也永遠不會開啟那個新的起點……”話說到中途,她目光堅定地跟沈歆對視,“就像之前我以為我已經能夠放下顧知北,能夠像爸媽所期待地那樣跟程戈結婚生子,但是實際上我只是借著你們在逃避。只要跟顧知北相關的任何事情再次出現在我面前,那些逃避帶來的假面具就會被撕裂得粉碎。”

“可是你們現在重新在一起了,難道你還不能放下那些過去嗎?”沈歆不解。

江栩然只是笑笑,“在一起是在一起,放下過去是放下過去,這是兩碼事。就算是跟顧知北睡在一個床上的時候,我偶爾也會做那些噩夢……只是醒來之後看見她在我身邊會感到安心一些。”

“你確定不是抱住她再繼續睡,或者……”沈歆沒說完的調侃話戛然而止於突然開門進來的沈婉。

於是江栩然趁機松開沈歆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簡單跟她們告別後拖著自己的行李箱開門離開。

“收拾好之後今晚回來吃飯吧。”沈婉追到門口朝她喊。

“看我收拾到幾點吧,太晚就不回來了。”江栩然朝她招手作別。

但其實江栩然並不是一個人住那裏。因為周雨害怕回到她家那個位於這座歷史古城風水寶地的空蕩蕩的大房子,她總覺得那個屋子裏老有股陰森森的感覺。所以她們約好周雨在殯儀館那邊跟管事的商量喪禮期間都會回江栩然奶奶的老房子來跟她一起住。可是這件事江栩然沒有告訴沈婉。

剛在醫院大門口打到一輛空出租,江栩然就收到了周雨打來的電話。對方支支吾吾在電話那頭說了半天,江栩然也沒有太搞懂她在說什麽,只知道她好像在警察局。然而更奇怪的是,周雨並沒有叫她去警察局接她,而是約她在洛陵市老體育館附近的一家港式茶餐廳見。

半小時後,出租車精準地停靠在那家港式茶餐廳門口。江栩然還沒下車就看見周雨在餐廳靠櫥窗的那個四人卡座裏朝她揮手示意。而且在周雨的對面坐著一位完全陌生的青年男子,那頭烏黑的短發被精致地打理過,棕色的皮夾克和腕表都是高級貨。

江栩然拖著行李箱走近他們的時候,那位青年男子甚至還禮貌地起身迎接她,接過她的行李箱放到自己座位裏面那個空位上。同時,他還讓服務員上了一杯經典的港式紅茶。

“看看你想吃什麽,江小姐。”青年男子把一旁的菜單推到江栩然面前,“不用客氣,這頓我請客。”

江栩然也只是禮貌接下了那個菜單,然後擡頭看著他,“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噢,不好意思,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叫王旭,是洛陵市局刑警隊的,也是周雨的發小。”王旭羞澀地撓頭。

“得了吧,誰跟你是發小。”周雨顯然一副跟好朋友打趣的模樣,又突然正經地提醒他,“誒誒誒,別看我閨蜜人美氣質佳就動歪心思哈,人家名花有主的。”

“我知道,我們村也是通了網的,周雨……”王旭突然意識到這個話可能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誤會,趕緊又對江栩然解釋,“不不不,江小姐別誤會,我不相信網上那些誹謗你的謠言的。”說完他又尷尬地喝了口冰水。

江栩然隨手點了份叉燒飯和小吃後把菜單放回原處,轉頭問周雨:“你在電話裏說的事故有古怪是什麽意思?”

“啊?我以為你已經聽懂了。”周雨震驚。

“還是我來說吧。”王旭接過話頭,“事情是這樣的,由於那位撞了周叔叔的卡車司機堅持說自己的卡車沒有故障,並且一再強調是周叔叔的車突然從支路沖了出來。所以負責這個案子的交警那邊就調了相關地方的監控。通過監控,我們查到周叔叔的車在從公司的地下車庫開出來之前好像被人動過手腳,所以這可能並不是一次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謀殺。”

“具體能透露一下是被人動了什麽手腳嗎?”江栩然追問。

王旭露出尷尬的笑容,“很抱歉,由於車頭被撞毀得很嚴重,技術部門也還在檢查,但……說實話,查出來的希望不大。”

這句回答讓周雨忽然變了臉色,“那可以查出來那個監控裏的人是誰嗎?”

王旭嘆口氣回答她:“那個人遮擋得很嚴實,而且你爸爸公司地下車庫的監控攝像頭還沒有更新成高清的,所以也很難查出來。抱歉,周雨。”

“那你今天把我叫到警察局說那麽多幹什麽!?”周雨突然暴躁,“如果查不出來,那跟沒有發生這些事有什麽區別?”

王旭眉頭微蹙,“可是凡事都是要講證據的,沒有證據的話,我們也不能隨意懷疑任何一個人。我今天叫你過來也是想解決這件事……”說著,他從皮衣夾克的內襯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打印紙,展開後上面是兩張縮小後的彩色圖片。

周雨一眼就看出來那兩張圖分別是她爸之前收到的偷拍照片和恐嚇信。

“你知道這個嗎?”王旭仔細觀察著周雨的面部表情,“這個是我們在你爸的公文包裏找到的,好像他被什麽人跟蹤了,而且還是一直監視著的樣子。”

江栩然看了看周雨緊張的表情,伸手搭在她不停亂動的手指上。“沒關系的,周雨,不用太緊張。”

王旭警惕地瞟了一眼江栩然。他不明白為什麽周雨非要在這個女人的陪同下才肯接受跟他的談話。但實話實說,他不太信任這種長得格外漂亮的女人,即使她們看起來很溫柔的樣子。

“我知道。”周雨回答,“我爸一個月前也把這兩樣東西發給我過,當時我還讓他小心點來著。”

“那他是怎麽回覆你的呢?”王旭淩厲的眼神像是在審問嫌疑人。

周雨慌亂地掏出手機,不停往上刷聊天界面,最後手指停在某處,輕聲念出那段回覆:“老子這輩子怕過誰,他要是有種就爺們兒一點直接沖我來,少搞這套神神叨叨的東西。”

王旭居然認真到掏出小本本記下這句話。寫完後他合上本子繼續追問:“那你有沒有懷疑的對象?比如你父親平時有沒有跟人結仇或者存在嫌隙什麽的。”

“他仇家很多,基本每個跟他談生意的都多多少少被他坑過,所以現在才會落得這種地步。但是……”周雨看向江栩然,後者對她安慰似地笑笑。

“但是什麽?”王旭不會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周雨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憋在心裏很久的話一口氣吐了出來:“但是我覺得嫌疑最大的是這個人。我不知道他叫什麽,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只是好幾年前我在日本留學讀碩士的時候也收到過跟我父親一模一樣的信和偷拍照片。我依稀記得那好像是在萬聖節前後……”

“你也收到過?”王旭瞪大了眼睛,隨即擺手,“等等等等,你說是在萬聖節前後,那會不會是惡作劇整蠱之類的。”

“我不知道。”周雨搖頭,“但是在收到信不久之後,我差點一氧化碳中毒死掉。這是不是跟我父親一樣,是個意外?或者巧合?”

這次沈默的對象變成了王旭。他努力撓自己的頭發來發洩自己的困惑,最後終於讓那頭原本優雅的發型變成一個徹底的雞窩頭。

“可是很奇怪啊!?”王旭皺緊眉頭,眼神疑惑,“如果說是同一個人的話,那他為什麽隔了這麽久才襲擊你的家人?而且如果你那次一氧化碳中毒不是意外的話,在他失手之後,為什麽沒有緊接著進行第二次襲擊呢?”

“我也不知道。”周雨低頭。

話題進入死胡同後,服務員端著托盤為他們上菜。同時王旭向那位服務員再要了一杯冰水。冰水送到後,王旭微張的嘴唇似乎還想在繼續問,卻被江栩然用眼神阻止了。

“先吃飯吧。”江栩然從餐具盒裏取下叉子和勺子遞給周雨。

“嗯。”周雨接下餐具開始吃飯。

接下來,三人幾乎是全程沈默地吃完了這頓午餐。買單的時候王旭本來搶先一步跑到了收銀臺,結果店員告訴他剛剛江栩然吃飯中途上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就已經買過單了。雖然很尷尬,但他也只能回到餐桌旁。正巧碰上周雨離開去上洗手間,一時間只剩下他和江栩然兩個人。

“王警官,我希望你能查到真相,但我同時也不希望你過分去追問周雨關於那些照片和恐嚇信的事情。”江栩然看著王旭說。

“哦?那麽看起來江小姐也知道些情況,方便下次有空的時候跟我深入聊聊嗎?”王旭說。

江栩然只是轉過頭,“讓您失望了,我所知道的也只有剛剛周雨說的那些。”

“不然聊聊被跟蹤的感覺也行。”王旭緩緩走到她身邊,“前段時間網絡上不是也有人爆出了偷拍江小姐私生活的照片嗎?”

江栩然擡頭跟他對視,語氣冰冷,“王警官剛剛的話可真不像是能從一位刑警的嘴裏說出來的。”

“……”王旭也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話確實不太妥當。

江栩然看見周雨從洗手間出來,便推著兩個行李箱去跟她會合。

但她離開的時候留給王旭一句話:“如果你真的想偵破這個案子的話,那你就好好保護周雨,想想你剛剛說的那些話,那個人在失敗之後有可能會再次對周雨下手。”

王旭盯著江栩然離開的背影,還是頭一次覺得自己的直覺那麽準過。他眼前的這個女人看起來是溫溫柔柔的大家閨秀,但或許實際上跟電視劇裏面那些有錢的白傻甜是毫不搭邊的。她溫柔又大方,漂亮且聰明,最重要的是,很明顯她全程面對著自己的審問都保持著冷靜的態度,甚至還在用肢體語言安慰和提醒著周雨。

這樣一個女人怎麽會被網絡上那些人噴成一個舔狗式的戀愛腦?

王旭不太懂,但是他感覺江栩然肯定巧妙地隱瞞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而且那些事情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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