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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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禮物
一群白鴿掠過純白色的西式教堂。教堂的大門敞開著，有光從裏面射出來。光的盡頭似乎有一個人，穿著純白典雅的婚紗，手裏捧著淡黃色的玫瑰花。
顧知北循著白色的臺階走進教堂，穿過棕色長木椅中間的鋪著琉璃彩磚的小道，慢慢靠近那位靜靜在盡頭等待的新娘。
“顧知北，你喜歡我嗎？”新娘回眸，問話的聲音格外溫柔。
即使知道是在夢裏，顧知北也覺得穿婚紗的江栩然是人間獨一無二的絕色。
“我……”顧知北努力把現實中沒說出口的話說了出去，“喜歡，很喜歡。”
江栩然露出燦爛的笑容，卻有一滴晶瑩的東西滑過她臉龐，無聲地落到地上。
“但我要嫁給別人了。”
“別人是誰……”顧知北極力掩飾自己的慌張，但卻怎麽也攔不住心裏那股空洞感在全身蔓延。
江栩然沒有回答她。教堂的側門忽然打開，一位看不清臉的西裝革履的男人走了進來。
“對不起。”江栩然挽起那個男人的手臂，隨著他一起離開。
“不要！”顧知北急切地伸手想要抓住她，四周卻像地震一般開始崩裂。
她落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沒有摔落到地上的疼痛感，只有無休無止的墜落感。
黑暗中突然闖入一股搖晃感，禮貌的詢問聲伴著微弱的光彩而來。“您好，女士，您還好嗎？”
顧知北緩緩睜開眼，又眨了幾下眼睛，總算看清楚眼前的情況。她發現自己趴在那個海豚館飛鏢游戲旁邊的休息區的桌子上睡著了，身旁的座位上塞著一個用禮品袋包裝好的超級大的海豚玩偶。
“不好意思，我剛剛好像太累了就睡著了……”顧知北尷尬地撓頭。
“原來是這樣。”那個工作人員似乎松了口氣，“剛剛我們還以為是因為您獲得了這個特等獎，興奮過頭導致了什麽突發狀況。不過好在我們已經聯系上您的朋友們了，她們應該很快就到，您可以坐在這裏休息一下。”
“謝謝。”其實顧知北想說，她還沒有淪落到靠自己實力拿下這個玩偶就興奮得猝死的地步。
工作人員剛準備離開，江栩然就匆匆忙忙從飛鏢游戲的場子邊緣擠開人群跑過來。
“你怎麽樣？”江栩然問她。
顧知北微笑搖頭，“沒事啦，可能就是午睡的困勁兒上來了，沒忍住，就趴著睡了一會。”
“真的？”江栩然盯著她。
“真的。”顧知北拿過身旁的海豚玩偶，塞進她懷裏。
“誒……”江栩然被龐大的海豚玩偶完全擋住了上半身
顧知北卻被這場景逗笑了。
“你笑什麽呀……”江栩然好不容易從海豚後面露出半個腦袋，焦急的聲音有點可愛。
下一秒，顧知北隔著海豚擁抱了她。
“生日快樂，江栩然。”不知為何，顧知北這句話的話音聽上去格外的蘇。
江栩然又慢慢縮回了那半個腦袋，覺得自己耳根微微發燙。
“你送我的嗎……”江栩然抱緊了懷裏的海豚玩偶，明知故問，“送我什麽呀？”
“送你狗狗呀。”顧知北爽朗地開著玩笑，卻又片刻恍惚。
這句話，她原本打算是在九年前江栩然十六歲的生日上說的。因為她那個時候騙江栩然說給她買了一只小狗狗。但其實她買的是一只布偶貓，一只叫丟丟的布偶貓。
“謝謝。”江栩然回答的聲音像個得到了獎勵的小朋友。
“我還有一些話，想留到晚上再跟你說。”顧知北主動向她伸出手，“你能一只手拿這個玩偶嗎？我們要去拿下一個禮物了。”
“嗯。”江栩然騰出右手牽住顧知北的手。
“走咯。”顧知北拉著她離開。
她們剛從火爆的游戲場地裏格外惹人註目地擠出來，迎面就碰上了悠哉悠哉等在外面尹冰。
“喲，技術不錯嘛，拿到了特等獎。”尹冰喝著橙汁，伸手捏了捏江栩然懷裏的玩偶，發現質感超乎意料的松軟。
這個時候，顧知北從兜裏掏出一個海豚鑰匙扣送給尹冰：“吶，這個感謝參與獎給你，畢竟我把你的參與機會也用掉了。”
“這差得有億點多吧。”尹冰看看自己手裏的鑰匙扣，又看看江栩然懷裏的大玩偶。
“我還有一個鑰匙扣，不然也給你。”顧知北從兜裏又掏出另外一個鑰匙扣。
“那我真是謝謝你呢！”尹冰也真的毫不客氣，一把奪了過來，然後轉送給江栩然，“咱倆一人一個，這造型也挺般配的。”
“你這是借花獻佛。”顧知北說。
尹冰不屑，“拉倒吧，說不定這個感謝參與獎本來就是用的我們栩然的機會呢。看海豚去吧，特等獎不是還可以跟海豚互動嗎？”
“走唄。”顧知北正要繼續牽著江栩然的手往前走，卻被尹冰搶占先機。於是，她只能眼睜睜地站在那兩位身後，看著尹冰挽著江栩然的手臂有說有笑地走在前面，而且還不知道她倆在小聲嘀咕些什麽東西。
短暫得像是錯覺，顧知北感覺到照相機快門閃動的瞬間，似乎離她很近。緊接著，一種不好的感覺開始在她心頭蔓延。就像是九年前點燃那場網暴的導火索——她們被偷拍的照片。但是現在都什麽年頭了，照理說是不應該有人還用這種照相機來偷拍。
“不好意思先生，如果您要拍照的話，是必須關閉閃光燈的。”不遠處的一位工作人員伸手制止一位正舉著照相機拍魚群的年輕男人。
“對不起，我剛剛沒註意這個禁止標志。”年輕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仔細去看那貼在角落裏的標志。
“沒事沒事，下次請您註意關閉閃光燈再拍照。雖然我們水族館有些展區比較昏暗，但是拍照的話是一律都不能開閃光燈的。”工作人員再次提醒他，然後禮貌告別離開。
偏巧這個時候，那位年輕男人目送工作人員離開的視線落到了顧知北所在的方向。兩人短暫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年輕男人認出了顧知北。
“顧醫生，好巧。”年輕男人面露微笑，“你也喜歡水族館這種地方麽？”
可惜顧知北並沒認出他是誰。“不好意思，內個，你是？”
雖然沒有被認出來，但年輕男人卻並不尷尬，反而禮貌又簡短地進行自我介紹：“我是精神科醫生的溫衡，上次替院長給你送過資料。”
“噢，溫醫生，我想起來了。”顧知北記得他給自己送過江栩然的病例資料。
溫衡繼續微笑著，“聽說呼吸科這段時間很忙，顧醫生這是趁著輪休來水族館放松一下嗎？”
“嗯，看你還給這些魚群拍照，你很喜歡水族館嗎？”顧知北問他。
“算不上喜歡，只是我妹妹很喜歡這裏。她說看著這些海洋生物，總會有一種很奇幻的感覺。”溫衡說著又轉回頭看向面前玻璃墻後面游動的魚群。
顧知北左顧右盼，卻沒看見任何像是跟他一起來的年輕女性。“你是陪著你妹妹來的？”
“不是。”溫衡搖頭，盯著魚群的眼神有瞬間的黯淡，“她不在這裏，盡管我很希望她能在我身邊。”
莫名奇妙的話帶著莫名奇妙的憂傷感，顧知北覺得自己不太適合呆在這裏繼續深入交談下去。剛好這個時候尹冰在遠處海豚表演場的入口處朝她招手。顧知北同樣以招手回應她們。
“我朋友在等我，溫醫生那就回見啦。”顧知北準備離開。
溫衡卻問她一個新問題：“最近顧醫生跟周雨醫生似乎玩得很好，你們看起來像是同類相吸的那種朋友。顧醫生，你覺得呢？”
“不吧。”顧知北牢牢記得周雨每一次懟她的話語。
“那……你喜歡那位江小姐嗎？”溫衡問。
顧知北察覺到奇怪，微蹙眉，“這跟你應該沒什麽關系吧。”
溫衡聳肩，“確實，我只是隨口問問，如有冒犯，我很抱歉。”
但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笑容，絲毫沒有抱歉的模樣。這讓顧知北感覺到自己被深深地冒犯了。於是她選擇徑直走開。
明明知道顧知北已經很不爽了，溫衡偏偏還要再說一句話：“關於要送給顧醫生你的入職禮物，我想很快你就會收到，希望你喜歡那份禮物。”
“我不需要……”顧知北轉身只看見溫衡遙遠的背影，惡狠狠地低語咒罵，“這人多少有點神經病吧……”
一只手輕搭上顧知北的肩膀，嚇得她應激反應似地轉過頭。卻發現江栩然一臉懵懵懂懂的樣子盯著她。
“怎麽了嗎？”江栩然問她。
“沒什麽。”顧知北的回答格外迅速，順勢拉著她的手往海豚表演入口的方向走。
她不想讓自己莫名的擔憂損害到江栩然過生日的美好心情，即使她現在已經沒有剛剛那種想看海豚表演的心情了。
盡管不是周末，在海豚表演場的觀眾席上還是有很多小朋友，而且還喜歡聚在第一排的護欄邊吵吵鬧鬧。每次海豚越出水面做各種表演動作的時候，他們都很配合地哦哦呀呀的歡呼。這就吵到了坐在第二排的顧知北，不僅吵到她的耳朵，而且吵到了她的眼睛，因為小朋友們一直不肯乖乖坐好，老是扭來扭去地亂晃。要不是為了方便等會江栩然上臺跟海豚們互動，顧知北真想坐在最後一排刷手機。
“姐姐，你的海豚好大哦。”一個抱著小海豚玩偶的小女孩直勾勾地盯著江栩然懷裏超大的海豚玩偶，圓滾滾的大眼睛直放星光。
“要叫阿姨哦。”江栩然用逗小孩的語氣糾正她。畢竟對方年紀太小了，還不及她一個零頭。
“我有個跟這個一樣大的狗狗，”小女孩啃著自己的手指頭，“能跟阿姨換嘛～”
“不行哦，小朋友。”坐在江栩然身邊的尹冰伸手制止小女孩啃手指的動作，“這是很重要的人送給阿姨的，所以不能換哦～”
“喔。”小女孩被身邊的朋友們的驚叫聲吸引，轉過頭去看海豚表演。
等到常規的海豚表演結束，主持人宣布接下來是海豚的互動環節。除了得到特等獎的幸運兒，他還會隨機用聚光燈繞場的方式再抽一位小朋友上臺來跟海豚互動。然後那一盞光束在場內第一排的小朋友堆裏不停環繞，背過身的主持人接著突然喊了一聲“停”。
光束正巧打在剛剛那個想要跟江栩然交換玩偶的小女孩身上。
“好耶！”小女孩高興得蹦了一下，然後轉身想讓奶奶帶她上去摸摸海豚。
“我帶她上去吧。”江栩然看出那位奶奶猶豫神色似乎源自自己的腿腳不便。
或許是看她面善，老人家點頭同意了，然後對小女孩千叮萬囑。
“走咯！”小女孩天真可愛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根本沒有聽進去。
好在江栩然伸手牽住了她的手，防止她亂跑滑落到水池裏。
顧知北目送她們上臺，看見她們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穿救生衣。她看見江栩然蹲下去，很耐心地幫那位小女孩穿救生衣。看起來，她好像很喜歡小朋友。之後，兩人跟海豚的互動也格外溫馨。顧知北恍惚間覺得自己看到了未來江栩然成為母親後的樣子。
“看起來，栩然未來會是一位很好的媽媽，耐心、溫柔又美麗。”尹冰望著臺上一大一小的兩人跟海豚互動的動作，不禁感慨，“也不知道會便宜那個臭小子，能得到這麽溫柔美麗的妻子和肯定很可愛的小孩。”
“有時候，其實少說兩句話是種難能可貴的美德，尹冰。”顧知北越過擋在她倆中間的超大海豚玩偶，瞥了一眼顯然已經癡迷的尹冰。
“什麽？”尹冰裝聾作啞，“你說什麽？本阿姨年紀大聽不清。”
顧知北幹脆站起來，走到她跟前，“尹阿姨讓一下，我去趟洗手間。”
尹冰瞪著她，勉強讓出點路，“這次快點回來，別像之前那樣又自顧自地跑去別的地方，害她擔心。”
“知道了，尹阿姨。”顧知北說。
這次顧知北是真的打算去趟洗手間，但她人還沒進廁所大門，就聽到有人在廁所旁邊的拐角處興致勃勃地討論一些新瓜。而且她敏銳地從只言片語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太妙的情況。
“……沃趣，有位不知名博主要在今晚放一個體育界的驚天大瓜……”
“……體育界有什麽好關註的，不是娛樂圈不感興趣……”
“……也不能說是沒有關系吧，聽他說跟某位知名音樂人的新音樂也有關系……”
“……不是吧，那這瓜橫跨得有點廣啊，啥時候放，在哪兒放，記得轉發給我……”
“……哎呀，小點聲，有人來了……”
那兩位吃瓜人士警惕地用餘光瞄著顧知北。
顧知北也很識趣，裝作什麽都沒聽到的樣子走進廁所。幾秒鐘之後，她在洗手臺邊收到了林南發給她的新消息。一條某站的實時熱搜截圖，林南的新歌MV榮登榜單前三。顧知北想起來，那支短短幾分鐘的MV，是她不久前跟孫純熙一起幫林南拍的，而且她倆都是免費勞動力。
“底下評論都是誇你好看的，已經有上萬條私信問我要聯系方式了。我要不五塊錢一條，把你賣了吧。”林南同時發送了一個數錢的表情包。
“我就值五塊啊？就不能賣到十塊？”顧知北回覆。
“不如賣十一塊吧，你手機號都有十一位。”林南附帶一個偷笑的表情包。
“你這些天這麽忙，敢情都是在忙這個嗎？”顧知北問。
“不然呢？”林南又發送一句，“誒誒誒，難道你真的以為我是一整天靠著家裏的錢混吃等死的類型？”
顧知北發送了一個“我閉嘴”的表情包。
下一秒林南正經起來：“今天某人生日過得怎麽樣？”
“還行。”顧知北回覆。
“那我祝她今天過得開開心心吧。”林南接著又發送一句，“畢竟那樣的話，或許你心裏也不會再那麽執著於覺得愧疚了吧。”
“或許吧……”顧知北喃喃，卻並沒有把這句話敲進屏幕了，只是發了一個考拉送花的表情包。
不知為何，從剛剛感覺到閃光燈的瞬間開始，顧知北的心裏總會隱隱有股惴惴不安的感覺。她很害怕，害怕藏在記憶深處的那種鋪天蓋地、支離破碎的場面會再度上演。而那種場面之下，所謂真相卻並不會有人在乎，因為所有人都在享受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作為裁決者的狂歡。他們甚至會親手把自己曾經認同的、推崇的、喜愛的統統推向名為毀滅的深淵。
但願這種不安只是屬於她個人的胡思亂想。顧知北長長籲出一口氣，然後裝作一副什麽事都沒有的樣子離開了洗手臺邊。
顧知北回到海豚表演場的時候，她們所觀看的今天的最後一場海豚表演已經結束了。場地裏的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殘留的垃圾什麽的，看臺上的人們也散得七零八落。但是，她很清楚地一眼就看見江栩然仍舊坐在看臺第二排的那個位置上，抱著那個海豚玩偶在等她。
於是，她加快腳步走到她面前的臺階下。
“我回來了，我們走吧。”顧知北笑著朝她伸出手。
“嗯。”江栩然也溫柔笑著點頭，伸手搭在她手上。
“尹冰呢？”顧知北四下環顧。
“她說臨時有點事，先走了，等會晚上也不跟我們一起吃飯了。”江栩然說。
這電燈泡終於學會自己走了。顧知北暗喜。
畢竟晚餐她是真的沒有多訂一個位置，而且那種地方要是多一個人，說不定她自己的存款真的會花個精光。
顧知北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正好五點，還有半小時水族館閉館。林南幫她訂的餐廳座位是七點的，而從她們家開車到餐廳也就半小時不到的車程，或許可以回家換一套衣服，又或者去哪裏再消磨一下時間。
“餐廳我訂的是七點的，你要是現在餓了的話，不如我們找個咖啡店之類的地方吃點甜品什麽的墊墊肚子？如果不餓的話，你有什麽想逛的地方嗎？”顧知北問。
“你想去北淵公園走走嗎？”江栩然反問她。
“哈？”顧知北有些吃驚。因為這個公園離她家特別近，而且地方不算大，尤其容易碰上一些熟人，特別是那種長輩，甚至能直接碰見她奶奶傍晚散步也說不一定。
“不想麽……”江栩然溫柔的眼眸有一瞬間的黯淡。
這點黯淡讓顧知北想起來，以前她們還沒有被降級到市隊的時候，每次約會她們都是在那個公園分手回家。那個時候的顧知北被管教得很嚴，每周除了上學、各種課外培訓以及隊裏的訓練比賽時間，基本也就沒有時間跟江栩然約會。她們一個月能完全單獨呆在一起三、四天的時間就已經是很多的了。偶爾江栩然很想見她的時候，顧知北會借口出門買東西，然後偷偷溜到公園去見她一面。
現在想來，顧知北覺得那個時候偷偷摸摸的舉動跟電視劇裏那些去小樹林偷情的人沒什麽兩樣。也難怪她爺爺知道之後會那樣生氣。
“走吧，我也很久沒去過了，不知道現在變成了什麽樣子。”顧知北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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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白鴿掠過純白色的西式教堂。教堂的大門敞開著，有光從裏面射出來。光的盡頭似乎有一個人，穿著純白典雅的婚紗，手裏捧著淡黃色的玫瑰花。
顧知北循著白色的臺階走進教堂，穿過棕色長木椅中間的鋪著琉璃彩磚的小道，慢慢靠近那位靜靜在盡頭等待的新娘。
“顧知北，你喜歡我嗎？”新娘回眸，問話的聲音格外溫柔。
即使知道是在夢裏，顧知北也覺得穿婚紗的江栩然是人間獨一無二的絕色。
“我……”顧知北努力把現實中沒說出口的話說了出去，“喜歡，很喜歡。”
江栩然露出燦爛的笑容，卻有一滴晶瑩的東西滑過她臉龐，無聲地落到地上。
“但我要嫁給別人了。”
“別人是誰……”顧知北極力掩飾自己的慌張，但卻怎麽也攔不住心裏那股空洞感在全身蔓延。
江栩然沒有回答她。教堂的側門忽然打開，一位看不清臉的西裝革履的男人走了進來。
“對不起。”江栩然挽起那個男人的手臂，隨著他一起離開。
“不要！”顧知北急切地伸手想要抓住她，四周卻像地震一般開始崩裂。
她落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沒有摔落到地上的疼痛感，只有無休無止的墜落感。
黑暗中突然闖入一股搖晃感，禮貌的詢問聲伴著微弱的光彩而來。“您好，女士，您還好嗎？”
顧知北緩緩睜開眼，又眨了幾下眼睛，總算看清楚眼前的情況。她發現自己趴在那個海豚館飛鏢游戲旁邊的休息區的桌子上睡著了，身旁的座位上塞著一個用禮品袋包裝好的超級大的海豚玩偶。
“不好意思，我剛剛好像太累了就睡著了……”顧知北尷尬地撓頭。
“原來是這樣。”那個工作人員似乎松了口氣，“剛剛我們還以為是因為您獲得了這個特等獎，興奮過頭導致了什麽突發狀況。不過好在我們已經聯系上您的朋友們了，她們應該很快就到，您可以坐在這裏休息一下。”
“謝謝。”其實顧知北想說，她還沒有淪落到靠自己實力拿下這個玩偶就興奮得猝死的地步。
工作人員剛準備離開，江栩然就匆匆忙忙從飛鏢游戲的場子邊緣擠開人群跑過來。
“你怎麽樣？”江栩然問她。
顧知北微笑搖頭，“沒事啦，可能就是午睡的困勁兒上來了，沒忍住，就趴著睡了一會。”
“真的？”江栩然盯著她。
“真的。”顧知北拿過身旁的海豚玩偶，塞進她懷裏。
“誒……”江栩然被龐大的海豚玩偶完全擋住了上半身
顧知北卻被這場景逗笑了。
“你笑什麽呀……”江栩然好不容易從海豚後面露出半個腦袋，焦急的聲音有點可愛。
下一秒，顧知北隔著海豚擁抱了她。
“生日快樂，江栩然。”不知為何，顧知北這句話的話音聽上去格外的蘇。
江栩然又慢慢縮回了那半個腦袋，覺得自己耳根微微發燙。
“你送我的嗎……”江栩然抱緊了懷裏的海豚玩偶，明知故問，“送我什麽呀？”
“送你狗狗呀。”顧知北爽朗地開著玩笑，卻又片刻恍惚。
這句話，她原本打算是在九年前江栩然十六歲的生日上說的。因為她那個時候騙江栩然說給她買了一只小狗狗。但其實她買的是一只布偶貓，一只叫丟丟的布偶貓。
“謝謝。”江栩然回答的聲音像個得到了獎勵的小朋友。
“我還有一些話，想留到晚上再跟你說。”顧知北主動向她伸出手，“你能一只手拿這個玩偶嗎？我們要去拿下一個禮物了。”
“嗯。”江栩然騰出右手牽住顧知北的手。
“走咯。”顧知北拉著她離開。
她們剛從火爆的游戲場地裏格外惹人註目地擠出來，迎面就碰上了悠哉悠哉等在外面尹冰。
“喲，技術不錯嘛，拿到了特等獎。”尹冰喝著橙汁，伸手捏了捏江栩然懷裏的玩偶，發現質感超乎意料的松軟。
這個時候，顧知北從兜裏掏出一個海豚鑰匙扣送給尹冰：“吶，這個感謝參與獎給你，畢竟我把你的參與機會也用掉了。”
“這差得有億點多吧。”尹冰看看自己手裏的鑰匙扣，又看看江栩然懷裏的大玩偶。
“我還有一個鑰匙扣，不然也給你。”顧知北從兜裏又掏出另外一個鑰匙扣。
“那我真是謝謝你呢！”尹冰也真的毫不客氣，一把奪了過來，然後轉送給江栩然，“咱倆一人一個，這造型也挺般配的。”
“你這是借花獻佛。”顧知北說。
尹冰不屑，“拉倒吧，說不定這個感謝參與獎本來就是用的我們栩然的機會呢。看海豚去吧，特等獎不是還可以跟海豚互動嗎？”
“走唄。”顧知北正要繼續牽著江栩然的手往前走，卻被尹冰搶占先機。於是，她只能眼睜睜地站在那兩位身後，看著尹冰挽著江栩然的手臂有說有笑地走在前面，而且還不知道她倆在小聲嘀咕些什麽東西。
短暫得像是錯覺，顧知北感覺到照相機快門閃動的瞬間，似乎離她很近。緊接著，一種不好的感覺開始在她心頭蔓延。就像是九年前點燃那場網暴的導火索——她們被偷拍的照片。但是現在都什麽年頭了，照理說是不應該有人還用這種照相機來偷拍。
“不好意思先生，如果您要拍照的話，是必須關閉閃光燈的。”不遠處的一位工作人員伸手制止一位正舉著照相機拍魚群的年輕男人。
“對不起，我剛剛沒註意這個禁止標志。”年輕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仔細去看那貼在角落裏的標志。
“沒事沒事，下次請您註意關閉閃光燈再拍照。雖然我們水族館有些展區比較昏暗，但是拍照的話是一律都不能開閃光燈的。”工作人員再次提醒他，然後禮貌告別離開。
偏巧這個時候，那位年輕男人目送工作人員離開的視線落到了顧知北所在的方向。兩人短暫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年輕男人認出了顧知北。
“顧醫生，好巧。”年輕男人面露微笑，“你也喜歡水族館這種地方麽？”
可惜顧知北並沒認出他是誰。“不好意思，內個，你是？”
雖然沒有被認出來，但年輕男人卻並不尷尬，反而禮貌又簡短地進行自我介紹：“我是精神科醫生的溫衡，上次替院長給你送過資料。”
“噢，溫醫生，我想起來了。”顧知北記得他給自己送過江栩然的病例資料。
溫衡繼續微笑著，“聽說呼吸科這段時間很忙，顧醫生這是趁著輪休來水族館放松一下嗎？”
“嗯，看你還給這些魚群拍照，你很喜歡水族館嗎？”顧知北問他。
“算不上喜歡，只是我妹妹很喜歡這裏。她說看著這些海洋生物，總會有一種很奇幻的感覺。”溫衡說著又轉回頭看向面前玻璃墻後面游動的魚群。
顧知北左顧右盼，卻沒看見任何像是跟他一起來的年輕女性。“你是陪著你妹妹來的？”
“不是。”溫衡搖頭，盯著魚群的眼神有瞬間的黯淡，“她不在這裏，盡管我很希望她能在我身邊。”
莫名奇妙的話帶著莫名奇妙的憂傷感，顧知北覺得自己不太適合呆在這裏繼續深入交談下去。剛好這個時候尹冰在遠處海豚表演場的入口處朝她招手。顧知北同樣以招手回應她們。
“我朋友在等我，溫醫生那就回見啦。”顧知北準備離開。
溫衡卻問她一個新問題：“最近顧醫生跟周雨醫生似乎玩得很好，你們看起來像是同類相吸的那種朋友。顧醫生，你覺得呢？”
“不吧。”顧知北牢牢記得周雨每一次懟她的話語。
“那……你喜歡那位江小姐嗎？”溫衡問。
顧知北察覺到奇怪，微蹙眉，“這跟你應該沒什麽關系吧。”
溫衡聳肩，“確實，我只是隨口問問，如有冒犯，我很抱歉。”
但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笑容，絲毫沒有抱歉的模樣。這讓顧知北感覺到自己被深深地冒犯了。於是她選擇徑直走開。
明明知道顧知北已經很不爽了，溫衡偏偏還要再說一句話：“關於要送給顧醫生你的入職禮物，我想很快你就會收到，希望你喜歡那份禮物。”
“我不需要……”顧知北轉身只看見溫衡遙遠的背影，惡狠狠地低語咒罵，“這人多少有點神經病吧……”
一只手輕搭上顧知北的肩膀，嚇得她應激反應似地轉過頭。卻發現江栩然一臉懵懵懂懂的樣子盯著她。
“怎麽了嗎？”江栩然問她。
“沒什麽。”顧知北的回答格外迅速，順勢拉著她的手往海豚表演入口的方向走。
她不想讓自己莫名的擔憂損害到江栩然過生日的美好心情，即使她現在已經沒有剛剛那種想看海豚表演的心情了。
盡管不是周末，在海豚表演場的觀眾席上還是有很多小朋友，而且還喜歡聚在第一排的護欄邊吵吵鬧鬧。每次海豚越出水面做各種表演動作的時候，他們都很配合地哦哦呀呀的歡呼。這就吵到了坐在第二排的顧知北，不僅吵到她的耳朵，而且吵到了她的眼睛，因為小朋友們一直不肯乖乖坐好，老是扭來扭去地亂晃。要不是為了方便等會江栩然上臺跟海豚們互動，顧知北真想坐在最後一排刷手機。
“姐姐，你的海豚好大哦。”一個抱著小海豚玩偶的小女孩直勾勾地盯著江栩然懷裏超大的海豚玩偶，圓滾滾的大眼睛直放星光。
“要叫阿姨哦。”江栩然用逗小孩的語氣糾正她。畢竟對方年紀太小了，還不及她一個零頭。
“我有個跟這個一樣大的狗狗，”小女孩啃著自己的手指頭，“能跟阿姨換嘛～”
“不行哦，小朋友。”坐在江栩然身邊的尹冰伸手制止小女孩啃手指的動作，“這是很重要的人送給阿姨的，所以不能換哦～”
“喔。”小女孩被身邊的朋友們的驚叫聲吸引，轉過頭去看海豚表演。
等到常規的海豚表演結束，主持人宣布接下來是海豚的互動環節。除了得到特等獎的幸運兒，他還會隨機用聚光燈繞場的方式再抽一位小朋友上臺來跟海豚互動。然後那一盞光束在場內第一排的小朋友堆裏不停環繞，背過身的主持人接著突然喊了一聲“停”。
光束正巧打在剛剛那個想要跟江栩然交換玩偶的小女孩身上。
“好耶！”小女孩高興得蹦了一下，然後轉身想讓奶奶帶她上去摸摸海豚。
“我帶她上去吧。”江栩然看出那位奶奶猶豫神色似乎源自自己的腿腳不便。
或許是看她面善，老人家點頭同意了，然後對小女孩千叮萬囑。
“走咯！”小女孩天真可愛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根本沒有聽進去。
好在江栩然伸手牽住了她的手，防止她亂跑滑落到水池裏。
顧知北目送她們上臺，看見她們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穿救生衣。她看見江栩然蹲下去，很耐心地幫那位小女孩穿救生衣。看起來，她好像很喜歡小朋友。之後，兩人跟海豚的互動也格外溫馨。顧知北恍惚間覺得自己看到了未來江栩然成為母親後的樣子。
“看起來，栩然未來會是一位很好的媽媽，耐心、溫柔又美麗。”尹冰望著臺上一大一小的兩人跟海豚互動的動作，不禁感慨，“也不知道會便宜那個臭小子，能得到這麽溫柔美麗的妻子和肯定很可愛的小孩。”
“有時候，其實少說兩句話是種難能可貴的美德，尹冰。”顧知北越過擋在她倆中間的超大海豚玩偶，瞥了一眼顯然已經癡迷的尹冰。
“什麽？”尹冰裝聾作啞，“你說什麽？本阿姨年紀大聽不清。”
顧知北幹脆站起來，走到她跟前，“尹阿姨讓一下，我去趟洗手間。”
尹冰瞪著她，勉強讓出點路，“這次快點回來，別像之前那樣又自顧自地跑去別的地方，害她擔心。”
“知道了，尹阿姨。”顧知北說。
這次顧知北是真的打算去趟洗手間，但她人還沒進廁所大門，就聽到有人在廁所旁邊的拐角處興致勃勃地討論一些新瓜。而且她敏銳地從只言片語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太妙的情況。
“……沃趣，有位不知名博主要在今晚放一個體育界的驚天大瓜……”
“……體育界有什麽好關註的，不是娛樂圈不感興趣……”
“……也不能說是沒有關系吧，聽他說跟某位知名音樂人的新音樂也有關系……”
“……不是吧，那這瓜橫跨得有點廣啊，啥時候放，在哪兒放，記得轉發給我……”
“……哎呀，小點聲，有人來了……”
那兩位吃瓜人士警惕地用餘光瞄著顧知北。
顧知北也很識趣，裝作什麽都沒聽到的樣子走進廁所。幾秒鐘之後，她在洗手臺邊收到了林南發給她的新消息。一條某站的實時熱搜截圖，林南的新歌MV榮登榜單前三。顧知北想起來，那支短短幾分鐘的MV，是她不久前跟孫純熙一起幫林南拍的，而且她倆都是免費勞動力。
“底下評論都是誇你好看的，已經有上萬條私信問我要聯系方式了。我要不五塊錢一條，把你賣了吧。”林南同時發送了一個數錢的表情包。
“我就值五塊啊？就不能賣到十塊？”顧知北回覆。
“不如賣十一塊吧，你手機號都有十一位。”林南附帶一個偷笑的表情包。
“你這些天這麽忙，敢情都是在忙這個嗎？”顧知北問。
“不然呢？”林南又發送一句，“誒誒誒，難道你真的以為我是一整天靠著家裏的錢混吃等死的類型？”
顧知北發送了一個“我閉嘴”的表情包。
下一秒林南正經起來：“今天某人生日過得怎麽樣？”
“還行。”顧知北回覆。
“那我祝她今天過得開開心心吧。”林南接著又發送一句，“畢竟那樣的話，或許你心裏也不會再那麽執著於覺得愧疚了吧。”
“或許吧……”顧知北喃喃，卻並沒有把這句話敲進屏幕了，只是發了一個考拉送花的表情包。
不知為何，從剛剛感覺到閃光燈的瞬間開始，顧知北的心裏總會隱隱有股惴惴不安的感覺。她很害怕，害怕藏在記憶深處的那種鋪天蓋地、支離破碎的場面會再度上演。而那種場面之下，所謂真相卻並不會有人在乎，因為所有人都在享受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作為裁決者的狂歡。他們甚至會親手把自己曾經認同的、推崇的、喜愛的統統推向名為毀滅的深淵。
但願這種不安只是屬於她個人的胡思亂想。顧知北長長籲出一口氣，然後裝作一副什麽事都沒有的樣子離開了洗手臺邊。
顧知北回到海豚表演場的時候，她們所觀看的今天的最後一場海豚表演已經結束了。場地裏的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殘留的垃圾什麽的，看臺上的人們也散得七零八落。但是，她很清楚地一眼就看見江栩然仍舊坐在看臺第二排的那個位置上，抱著那個海豚玩偶在等她。
於是，她加快腳步走到她面前的臺階下。
“我回來了，我們走吧。”顧知北笑著朝她伸出手。
“嗯。”江栩然也溫柔笑著點頭，伸手搭在她手上。
“尹冰呢？”顧知北四下環顧。
“她說臨時有點事，先走了，等會晚上也不跟我們一起吃飯了。”江栩然說。
這電燈泡終於學會自己走了。顧知北暗喜。
畢竟晚餐她是真的沒有多訂一個位置，而且那種地方要是多一個人，說不定她自己的存款真的會花個精光。
顧知北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正好五點，還有半小時水族館閉館。林南幫她訂的餐廳座位是七點的，而從她們家開車到餐廳也就半小時不到的車程，或許可以回家換一套衣服，又或者去哪裏再消磨一下時間。
“餐廳我訂的是七點的，你要是現在餓了的話，不如我們找個咖啡店之類的地方吃點甜品什麽的墊墊肚子？如果不餓的話，你有什麽想逛的地方嗎？”顧知北問。
“你想去北淵公園走走嗎？”江栩然反問她。
“哈？”顧知北有些吃驚。因為這個公園離她家特別近，而且地方不算大，尤其容易碰上一些熟人，特別是那種長輩，甚至能直接碰見她奶奶傍晚散步也說不一定。
“不想麽……”江栩然溫柔的眼眸有一瞬間的黯淡。
這點黯淡讓顧知北想起來，以前她們還沒有被降級到市隊的時候，每次約會她們都是在那個公園分手回家。那個時候的顧知北被管教得很嚴，每周除了上學、各種課外培訓以及隊裏的訓練比賽時間，基本也就沒有時間跟江栩然約會。她們一個月能完全單獨呆在一起三、四天的時間就已經是很多的了。偶爾江栩然很想見她的時候，顧知北會借口出門買東西，然後偷偷溜到公園去見她一面。
現在想來，顧知北覺得那個時候偷偷摸摸的舉動跟電視劇裏那些去小樹林偷情的人沒什麽兩樣。也難怪她爺爺知道之後會那樣生氣。
“走吧，我也很久沒去過了，不知道現在變成了什麽樣子。”顧知北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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