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突襲式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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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突襲式聚會
狹小的電梯空間裏，顧知北和江栩然面朝電梯門，一前一後側開些距離站立著。站在前面的顧知北盯著右手邊那兩豎排樓層數字按鍵出神。站在她側後方的江栩然則擡頭盯著電梯門上的樓層數字顯示器，等那個紅色的數字跳到”6“時，她朝前邁了一小步，貼著顧知北的左肩站好。
貼靠帶來的觸碰感，讓顧知北側頭看著她，嘴唇微張，話還沒送出口就被對方搶了先。
“不必刻意假裝，等會自然一點就好。”江栩然叮囑她，卻沒有看她，仍舊看著那個不斷變化的紅色電子數字，“接不上來的話就別開口，我來接。”
“嗯。”顧知北乖巧點頭。
隨著電梯在16樓停穩，鋥亮的不銹鋼門緩緩拉開，走廊暖黃的燈光灑落進來的時刻，江栩然突然抓住了顧知北的左手。感受到對方手掌心暖意的瞬間，顧知北覺得自己左胸腔裏的心臟也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緊握，噗通的跳動聲格外沈重。
“握住我的手，不然會很奇怪。”江栩然壓低聲音跟她說。
於是顧知北輕輕握住那只溫暖的手。這種熟悉又陌生的觸感，讓她覺得像是翻開了某本塵封良久的日記本，舊日時光如老式電影放映一般湧現在腦海中。
只可惜，現在並不是懷舊的好時光。如果她不認真一點，有可能在下一秒就會在某人的眼皮子底下穿幫。
“栩然。”陽燦熱情爽朗的聲線像是被擴音機擴大了一般，在空蕩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大聲。
顧知北應聲看去，只見一對穿著黑白色系情侶裝的年輕女子正朝著自己這邊打招呼。那兩人的腳邊放著兩個裝的鼓鼓的超市大號塑料袋。其中一位白色系淑女打扮的女生似乎是剛剛新漂染了一頭淺粉長發，妝容格外精致，手裏提著某個顧知北不認識的品牌的購物袋，但看上去應該是她不用家裏的錢就買不起的高級貨。
而提著那款高級貨的人正是陽燦。
時隔差不多八年之久，顧知北還是能一眼認出陽燦，即使對方今日打扮得格外窈窕淑女。畢竟在她短短的前半生裏，陽燦是除林南以外，唯一一個讓她覺得長了一張貴得讓她不敢惹的臉的女王。憑借超級優渥的家庭出身與短道速滑常勝女王的自傲，陽燦是當年國家隊裏唯一一個敢指著顧知北的臉、把她罵的狗血淋頭的前輩。
在顧知北還記得清的記憶裏，她跟陽燦沒有哪一次見面不是相互挑釁著開始的。
現在也不例外。
陽燦在跟江栩然打完招呼的瞬間，和煦的目光陡然犀利，如飛刀般紮向江栩然身旁的顧知北，秒切換到損友挑釁模式：“喲，顧大醫生今天怎麽也下班這麽早？今晚難道不該值個夜班，好給我和栩然騰出獨處的美好時光。”
“美好時光？”顧知北瞥了眼陽燦身後穿著黑色長風衣的張昕，故意嬉皮笑臉地接話，“陽姐，你總不會想著讓昕姐做那個發亮發燙的氛圍燈吧？你舍得……”
話還沒說完，顧知北感受到左手被捏得骨節錯位般的疼痛，偷偷瞄了一眼江栩然的臉色，然後乖乖閉上了自己的嘴巴。又氣又委屈的顧知北，瞬間溫順地像一只小貓咪。
悄然無聲地制止顧知北後，江栩然才朝陽燦她們投去抱歉似的友善微笑：“陽姐，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沒關系，沒關系，我和張昕其實也沒等多久。”陽燦似乎永遠偏愛著這位有著“人間溫柔鄉”之稱的花滑釣神，說話的語氣都軟下去許多，同時想起手裏提著的東西，“對了，對了，這是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伴娘服，按你之前給我的尺寸定制的，等會你晚上可以先試穿一下，如果不合身，或者不喜歡，明天我再讓他們從國外調幾件別的過來。”
“好，那我先開門。”江栩然松開牽著顧知北的那只手，順勢轉身對她說，“麻煩你幫昕姐提一下東西。”
“誒？”陽燦面露絲毫懷疑的神色，“你們之間怎麽這麽客氣？難道說……”
站在她身後的張昕趕忙出來截話：“你們不會是吵架了吧？”說完，她給顧知北遞了個眼色。
陽燦回身看一眼張昕，然後又轉回來，審問般的眼神死死咬住顧知北，開始質問：“說說吧，你是不是又欺負我們然然了？”
“沒……”顧知北剛開口解釋。
江栩然卻冷眼瞟了她一眼，然後自顧自地去開門，語氣也冷淡許多：“沒有。”
雖然是否定，但是只要是見過這場面的人，都會覺得這分明就是女朋友生氣的表現。
就連顧知北也不知道是她表演得好，還是她真的因為什麽事情而生氣了。
“最好是給我老實一點，這麽多年了，也該好好改一改你在國家隊那些喜歡拈花惹草的臭毛病！”陽燦又臭罵了顧知北一句，來不及細想，便趕緊跟上江栩然的腳步，試圖去安慰她。
“啊？……不是……”顧知北摸不著頭腦。
她記得自己在國家隊的時候的確很受歡迎，身邊一起玩的朋友也很多，但怎麽就給陽燦留下了自己喜歡“拈花惹草”的印象？
一旁的張昕默默把一大袋東西交到她手裏。突如其來的負重感讓顧知北猝不及防地朝下顛了一下。
“表現不錯，繼續努力。”張昕拍拍她肩膀。
“不錯你個大頭鬼啊！”顧知北壓低聲音回覆她，“你家陽燦怎麽會對我有這種離譜的印象！？”
張昕臉色正經起來，似乎是在認真給她解釋：“不是陽燦對你有這種印象，那時候國家隊裏大多數人恐怕都是這麽想你的。誰叫你天生麗質難自棄，生得就是一副風流模樣。”
“……”顧知北無語，卻又突然想到了什麽，繼續追問，“那、那江栩然當時也……”
張昕毫不猶豫地點頭說：“我記得有段時間你老是跟冰壺隊的哥哥姐姐們出去玩，栩然就自然總是被你晾在一邊了。偶爾我跟陽燦會去看她訓練，我記得她跟陽燦稍微抱怨過一小下這件事，有一句話我還記憶特別深。”
“什麽話？”顧知北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記得她說過……”張昕絞盡腦汁想著，靈光閃現，找到了那塊記憶碎片，“她說這樣的話，做女朋友還不如做朋友，至少還能跟你呆在一起，即使是和大家一起。還有……什麽對你而言，似乎女朋友好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你也不會想著要跟她像是日常生活那樣時時刻刻地跟對方在一起……總之，我感覺她的意思是，她覺得在你心裏她這位女朋友跟你口中的那些朋友們相比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聽了這段從來沒聽說過的話，顧知北呆楞住，全然一副“已讀但不知道怎麽回，要不你再說點別的”的表情。
張昕看見她這個樣子，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安慰，還是該幹點別的。兩人之間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奇怪。
好在顧知北的肚子不合時宜卻又恰到好處地咕咕叫了一聲。張昕立刻順著這個天賜臺階往下跑：“事已至此，你看要不咱們還是先吃飯吧？咱倆在門口耽擱太久的話，等會陽燦那邊我就不好圓場了。”
“嗯。”回過神的顧知北點頭，提著手裏的大袋子走進門內。
她一眼就看見那雙放在玄關地毯邊的淺藍色棉拖鞋，鞋頭上還有一個可愛的玩偶小熊。
緊接著，另外一雙同樣有著可愛小熊玩偶的淺粉色棉拖鞋闖入她的視線之內。
顧知北覺得自己的心臟猛然收縮了一下。
因為那分明是一對情侶拖鞋。
“你們在門口磨蹭什麽？顧知北。”江栩然的目光在這兩人臉上流轉，帶著股說不出來的奇怪意味，像是警惕，亦或是警告。
然而顧知北像是受了什麽刺激，冷冷冒出一句話反問她：“這是誰的拖鞋……”
“什麽？”江栩然不懂她在問什麽。
“這個啊！”顧知北突然氣憤地指著那雙淺藍色的拖鞋，問話的聲音不知不覺也大了幾倍。
興許是她突然的莫名暴躁聲過大，驚動了原本已經美滋滋坐在沙發上喝茶的陽燦，以至於後者走到門口來查看，順便以同樣的暴躁回答了她這個愚蠢的問題：“你今天是抽什麽瘋？東北瘋？還是西南瘋？自己的拖鞋都不認識了嗎！？還有臉質問自己女朋友……”
“……誒，不對，等等。”陽燦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小步的距離，憤怒的臉上隨即展露出絲絲懷疑的神色，視線從顧知北的身上縮回距離自己更近的江栩然處，“你們該不會……已經分開了吧？”
在場剩下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沈默。
“不是吧？真的是我想的這樣？”陽燦難以置信地看向張昕，似乎想從她的口中聽到一個否定的答覆。
“寶……”腦子飛速轉動的張昕才把稱呼喊出前半個字，就被另外一人奪走了解釋的機會。
“不是。”江栩然臉色穆然冰冷，說出的話也是不冷不熱的。
“但是……顧知北是個大笨蛋！”素來溫柔的江栩然難得用大聲吼出了這句話。
“啊……”顧知北撓頭，不知道她為什麽生氣。
畢竟她只是想知道那雙情侶款的拖鞋是不是某個姓“程”的臭男人的。
“你愛穿不穿！”江栩然憤然轉身離開。
陽燦卻像是松了一大口氣，語調重新輕快悠然：“什麽嘛，原來只是在吵架啊，害得我剛剛白擔心一場。”
“對對對，之前顧知北還跟我私信問怎麽解決來著。”張昕扼住了命運的臺階。
“問你有什麽用？”陽燦瞟了自家老婆一眼，然後狠狠拍打顧知北的腦袋，“你也是！七、八年過去了，一點長進都沒有！都不能順著人家栩然來啊，莫名其妙撒什麽瘋！是不是又跟人家鬧脾氣，然後冷戰搬出去住了一段時間？”
莫名其妙被撒了很多氣的顧知北死死咬著下嘴唇，拼命在張昕的眼神下抑制著自己那股想說破一切的沖動，最後輕輕吐出一個：“嗯。”
“早知道這樣，你應該趕緊來問你姐我啊！笨蛋！”陽燦忽然轉變態度，憐惜似地摸摸她的頭，“你問張昕那塊木頭，肯定是哄不好然然啊！看姐今晚幫你們破鏡重圓。”
陽燦說完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接過她手裏的購物袋，轉身朝廚房走去，“栩然，我幫你一起弄吧。”
等陽燦走遠，張昕才輕輕拍了拍顧知北的肩膀，“辛苦了，換鞋吧，我也得趕緊跟過去幫忙，不然陽燦會把廚房炸了的。”
張昕換好拖鞋，卻發現顧知北還是沒動。她看了看那雙淺藍色棉拖鞋，又看了看顧知北，發出疑惑：“顧知北，為什麽你對一雙拖鞋耿耿於懷？”
“……我沒有，”顧知北傲嬌扭頭，“什麽臭男人穿過的，我才不要穿這個。”說完，她打算自己去旁邊的鞋櫃裏翻一翻。
在顧知北正要拿出那一雙普通的灰色拖鞋時，張昕似乎是研究了一會才緩緩開口：“誒？這麽小一雙拖鞋，不可能有男生能穿的下啊？而且一看就是嶄新的樣子，怎麽會有人穿過？更何況就憑栩然的性格，也不可能讓你穿別人穿過的拖鞋啊，應該是給你單獨準備的新的吧。”
“誒！？”被醋昏了頭的顧知北好像清醒了一丁點。她放下手中的灰色拖鞋，轉身重新去看那雙淺藍色的拖鞋。
卻沒想到這個轉身碰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你究竟要磨蹭多久？”系上圍裙的江栩然依舊是冷冰冰的臉色，重新放下一雙全新的白色棉拖鞋在她面前，“不想穿那雙的話，就請穿這個吧，穿好了就請來廚房幫忙。現在大家都已經很餓了，沒有空也不想看你發大小姐的脾氣。”
顧知北無語凝噎，只能眼睜睜看著張昕跟在江栩然身後走進廚房。然後她將視線下移，目光在兩雙拖鞋間搖擺不定。稍微猶豫了幾秒鐘的工夫，她的身體還是很誠實地選擇那雙淺藍色的棉拖鞋，同時發現意外地合腳。
“難道這拖鞋本來就是給我的麽？嘿嘿～”顧知北不安分地伸手去摸拖鞋上的玩偶小熊，不自覺地叨叨出腦子裏冒出這個大膽的念頭。她的嘴角隨之控制不住地往上揚起，或許還帶有那麽幾分過分的得意。
完全沈浸在自己想象之中的顧知北完全沒看見轉彎處的墻角側露出小半身影的江栩然，更不知道自己的這點幼稚舉動已然被對方盡收眼底。其實，江栩然剛剛並沒有走。在朝著廚房的方向拐彎進入這個看不見的視線死角之後，她就找借口讓張昕先進廚房了。
“笨蛋顧知北。”江栩然盯著那張孩子氣般得意洋洋的臉，輕聲罵了一小句，臉上卻洋溢著暖陽般的淺笑。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罵聲傳到了那個小傻子的耳邊，小傻子突然警覺擡頭。然後，四目相對，雙方笑顏無存。
“那個……”顧知北試圖解釋。
但江栩然搶先一步，語氣冷淡，“你磨蹭太久了，我只是來看看。”
“哦。”顧知北感到些許莫名的失望，雖然她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
“既然穿好了，就來廚房幫忙拿碗筷、洗食材什麽的。”江栩然這次是真的轉身朝廚房走去。
顧知北也乖乖地跟上去幫忙。
好在她們的晚飯是準備吃火鍋，底料是超市買的速食鍋底，食材幾乎也都是火鍋食材專區裏挑的現成的菜品，大多數都只需要用水清洗擺盤，只是諸如蝦滑之類的還需要稍微擺弄一下。廚房裏的四個人分工有序，很快就齊刷刷地聚在餐桌上涮火鍋。
在等待火鍋底料充分熬煮沸騰之前，陽燦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急得圍裙都忘記脫下，拉著江栩然進了臥室。
“你家陽燦怎麽回事？”入戲過深的顧知北頗有些不滿地撇嘴，全然忘記她只是在和江栩然扮演情侶，“都已經是有婦之婦了，還天天拉扯別人家的……”
“這個別人應該不是你吧？”素有”冰隊第一木頭“美譽的張昕偷瞄了一眼臥室緊閉的門，壓低聲音湊到顧知北耳邊無意識地蹦跶，用最平靜的問話聲問出最令對方炸毛的話題，盡管她真的只是好意地想透露些小道消息，“誒，我給你說個關於栩然最新的消息，聽某些後輩們說，她現在好像是跟雙人滑的搭檔在一起了？那人好像是男單隊裏那個超牛的天才型選手的哥哥。”
顧知北依舊撇嘴，額角青筋微微突起，咬牙切齒地湊到她耳邊低聲回覆：“張昕，要不是我了解你這塊木頭的性格，我手裏的湯勺下一秒就讓你的頭頂開花。”
“什麽？！你知道哇？”張昕震驚。
顧知北無語，“我不僅知道，我還見過呢。”
“啊？！”張昕沒控制住音量，大叫一聲。
引起臥室門後陽燦的關切詢問：“張昕怎麽啦？是不是顧知北又欺負你？”
“什麽叫我欺負她？餵餵，陽燦，我覺得你對我誤解很大誒。”顧知北用手裏的湯勺指著那扇緊閉的門。
“閉嘴吧你，馬上出來美死你，先別揭開鍋蓋啊，別給人新衣服濺臟了。”陽燦說完，那扇緊閉的臥室門拉開了一絲細縫。
“知道了。”顧知北伸手把電火鍋關小，防止湯底過分沸騰後濺出來。
“仙女出來咯～”
陽燦的話音還未落，一襲淺紫色禮服的江栩然提著裙擺緩緩從臥室裏走出來，像是天使降臨人間。抹胸式的禮裙設計完美展現出她優越挺直的雙肩，纖長白皙的天鵝頸，以及其間點綴得恰到好處的鎖骨線。高盤的發髻橫插著玉簪，在溫婉柔美之中更添了幾分成熟與知性。
“……是不好看麽？”江栩然看著面前沈默的兩人，低頭露怯。
這還是她第一次穿這種抹胸式的禮服。不知道是不是雙肩外露的緣故，她從心底感覺到絲絲寒意。
“好看，真的好看，栩然。”從美神降臨人間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張昕趕緊說。
“當然好看。”陽燦也搶著回答，故意貼臉蹭上去，“我們栩然穿什麽都好看，對吧？顧知北。”
或許是陽燦把話頭拋向自己的緣故，顧知北發現江栩然也將目光也投向了自己，還帶著股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覺得對方眼神裏的情感有些沈重，重得她可能暫時還無法完全伸手接住。
和之前的對視不同的是，顧知北這次知道江栩然想傳達給自己的情感大概是什麽，只是她不敢輕易地給她承諾。因為年少的時候她總是輕易許諾，最後卻又頻頻以失約收場。她害怕自己會成為“狼來了”那則寓言故事裏的主人公，最後不論她再說什麽，對方都不會再相信了。畢竟失望的次數多了，也就自然會走向絕望的深淵。
“不好看麽？”江栩然眼神忽然黯淡，隨即轉身想要回臥室，卻依舊勉強笑笑，“我還是脫掉好了，肩膀確實怪冷的。”
“啊？”陽燦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她肩頭，確實冰冷，“是我沒考慮好，後天給你再搭個羊絨披肩吧，雖然天氣預報說是大晴天，但畢竟是十一月了，雙肩露在外面確實會很冷的。”
“嗯。”江栩然點頭，轉身往回走。
顧知北突然感到內心升起一股手足無措的慌亂感，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至少得在對方進臥室之前。
“那個……嗯……很好看！”顧知北很大聲地喊出最後三個字。
江栩然像是受驚的小兔子，猛然應聲回頭，眼中微波盈盈，“……真的？”
“額，那個……至少、至少……”顧知北不敢去看那雙無限溫柔的眼睛，卻又下定決心想給她一次明確的答覆，“我很喜歡，不只是這樣的你。”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在場的陽燦和張昕同時驚訝得五官亂飛。
唯獨那位被告白者面色波瀾不驚，輕抿紅唇，眼神忽然迷離，視線隨之低垂下去，若有所思地喃喃問她：“是麽……那你說的喜歡是哪種喜歡呢？顧知北。”
顧知北全然沒有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並且這個問題還讓她想起了父親說的那些話，想起來她似乎不知道喜歡是什麽這個事實。
良久的沈默帶來全場的寂靜，率先打破沈默僵局的卻是江栩然的輕聲嘆息。
“我去換衣服，你們先吃吧，不用等我。”江栩然燦然一笑，絢爛的光芒像是從破碎的玻璃反射出來的，透著滿滿的無力感。然後她輕輕關上了臥室的那扇門。
關門聲之後又是一陣死水般的寂靜，好像按下了時空暫停鍵。就連素來在這種時候會開口罵顧知北的陽燦都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默默坐到張昕的身邊。
顧知北側頭，無意中視線掃到陽臺玻璃門前的三層玻璃房，裏面有各種貓咪的玩具設施，似乎是貓咪的小型游樂園。玻璃房入口處敞開著，還散落著一些貓咪的玩具。離玻璃房不遠的電視墻邊，擺放著寵物用的餵食器和一整個小零食架的各種貓咪食物。
“丟丟……”顧知北唯獨沒有在那個角落裏找到那只小胖貓的身影，呆呆地望著那裏出神。
換好衣服出來的江栩然一眼就看見了顧知北這副出神的樣子，默不作聲地在她身旁的那個空位坐下來。
“因為之前哮喘有點嚴重，丟丟就暫時拜托程戈照顧了。”江栩然簡單的解釋，只是想將她的註意力拉回餐桌上來，“我們吃飯吧。”
“又是他。”顧知北嘟噥著抱怨了一下，拿起筷子開始涮毛肚。她是真的一點都不想聽見這個名字，尤其是從江栩然的嘴裏說出來。
不過這個名字還引起了其他人的興趣，比如陽燦。
“程戈？是跟然然你一起雙人滑的那個男生嗎？”陽燦疑惑，“丟丟我倒知道是你倆養的貓，因為顧知北之前買它的時候問過我哪裏能買小貓咪。”
“嗯。”江栩然點頭，將清湯裏涮好的青菜夾回碗裏小口地吃。
向來八卦的陽燦此刻燃起了她的八卦之魂，一邊涮著羊肉片一邊繼續追問：“誒誒，栩然，那他人怎麽樣？對你好嗎？沒有欺負你吧？”
“他人很好，曾經也幫了我很多，也不會欺負人。”江栩然回答。
“那聽起來很不錯哇。”陽燦滿意地點頭，然後用眼神甩給顧知北一記飛刀，“我說某人啊，還是得好好珍惜自己老婆，小心欺負多了，自己家的某一天成別人家的了。”
這句帶刺的話讓顧知北想起了之前程戈在醫院抱住江栩然的場景，臉色瞬間垮了下去。
正給陽燦夾菜的張昕見勢不對，趕緊抓了個話題救場：“那個大家要不要喝點什麽，我突然想起來我們帶了點小酒來一起喝，順便還可以一起玩點游戲什麽的。”
“對對對，你不說的話，我都要忘了。”陽燦立刻站起來去廚房拿酒。
“好啊，喝就喝，誰怕誰，玩游戲我就沒輸過。”顧知北氣得忘記了一件致命的事實。
江栩然冷冷的聲音將她的記憶喚醒：“不行，顧知北酒精過敏。”
“啊？”因為從前沒有一起喝過酒，陽燦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沒關系，喝一點沒事的。”顧知北故意跟江栩然賭氣，“再說了游戲輸的喝唄，我又不會輸。”
“酒精過敏可不是小事，要不算了……”
張昕正要勸她，卻見江栩然冷瞥顧知北一眼。
“那我替你喝。”江栩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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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小的電梯空間裏，顧知北和江栩然面朝電梯門，一前一後側開些距離站立著。站在前面的顧知北盯著右手邊那兩豎排樓層數字按鍵出神。站在她側後方的江栩然則擡頭盯著電梯門上的樓層數字顯示器，等那個紅色的數字跳到”6“時，她朝前邁了一小步，貼著顧知北的左肩站好。
貼靠帶來的觸碰感，讓顧知北側頭看著她，嘴唇微張，話還沒送出口就被對方搶了先。
“不必刻意假裝，等會自然一點就好。”江栩然叮囑她，卻沒有看她，仍舊看著那個不斷變化的紅色電子數字，“接不上來的話就別開口，我來接。”
“嗯。”顧知北乖巧點頭。
隨著電梯在16樓停穩，鋥亮的不銹鋼門緩緩拉開，走廊暖黃的燈光灑落進來的時刻，江栩然突然抓住了顧知北的左手。感受到對方手掌心暖意的瞬間，顧知北覺得自己左胸腔裏的心臟也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緊握，噗通的跳動聲格外沈重。
“握住我的手，不然會很奇怪。”江栩然壓低聲音跟她說。
於是顧知北輕輕握住那只溫暖的手。這種熟悉又陌生的觸感，讓她覺得像是翻開了某本塵封良久的日記本，舊日時光如老式電影放映一般湧現在腦海中。
只可惜，現在並不是懷舊的好時光。如果她不認真一點，有可能在下一秒就會在某人的眼皮子底下穿幫。
“栩然。”陽燦熱情爽朗的聲線像是被擴音機擴大了一般，在空蕩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大聲。
顧知北應聲看去，只見一對穿著黑白色系情侶裝的年輕女子正朝著自己這邊打招呼。那兩人的腳邊放著兩個裝的鼓鼓的超市大號塑料袋。其中一位白色系淑女打扮的女生似乎是剛剛新漂染了一頭淺粉長發，妝容格外精致，手裏提著某個顧知北不認識的品牌的購物袋，但看上去應該是她不用家裏的錢就買不起的高級貨。
而提著那款高級貨的人正是陽燦。
時隔差不多八年之久，顧知北還是能一眼認出陽燦，即使對方今日打扮得格外窈窕淑女。畢竟在她短短的前半生裏，陽燦是除林南以外，唯一一個讓她覺得長了一張貴得讓她不敢惹的臉的女王。憑借超級優渥的家庭出身與短道速滑常勝女王的自傲，陽燦是當年國家隊裏唯一一個敢指著顧知北的臉、把她罵的狗血淋頭的前輩。
在顧知北還記得清的記憶裏，她跟陽燦沒有哪一次見面不是相互挑釁著開始的。
現在也不例外。
陽燦在跟江栩然打完招呼的瞬間，和煦的目光陡然犀利，如飛刀般紮向江栩然身旁的顧知北，秒切換到損友挑釁模式：“喲，顧大醫生今天怎麽也下班這麽早？今晚難道不該值個夜班，好給我和栩然騰出獨處的美好時光。”
“美好時光？”顧知北瞥了眼陽燦身後穿著黑色長風衣的張昕，故意嬉皮笑臉地接話，“陽姐，你總不會想著讓昕姐做那個發亮發燙的氛圍燈吧？你舍得……”
話還沒說完，顧知北感受到左手被捏得骨節錯位般的疼痛，偷偷瞄了一眼江栩然的臉色，然後乖乖閉上了自己的嘴巴。又氣又委屈的顧知北，瞬間溫順地像一只小貓咪。
悄然無聲地制止顧知北後，江栩然才朝陽燦她們投去抱歉似的友善微笑：“陽姐，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沒關系，沒關系，我和張昕其實也沒等多久。”陽燦似乎永遠偏愛著這位有著“人間溫柔鄉”之稱的花滑釣神，說話的語氣都軟下去許多，同時想起手裏提著的東西，“對了，對了，這是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伴娘服，按你之前給我的尺寸定制的，等會你晚上可以先試穿一下，如果不合身，或者不喜歡，明天我再讓他們從國外調幾件別的過來。”
“好，那我先開門。”江栩然松開牽著顧知北的那只手，順勢轉身對她說，“麻煩你幫昕姐提一下東西。”
“誒？”陽燦面露絲毫懷疑的神色，“你們之間怎麽這麽客氣？難道說……”
站在她身後的張昕趕忙出來截話：“你們不會是吵架了吧？”說完，她給顧知北遞了個眼色。
陽燦回身看一眼張昕，然後又轉回來，審問般的眼神死死咬住顧知北，開始質問：“說說吧，你是不是又欺負我們然然了？”
“沒……”顧知北剛開口解釋。
江栩然卻冷眼瞟了她一眼，然後自顧自地去開門，語氣也冷淡許多：“沒有。”
雖然是否定，但是只要是見過這場面的人，都會覺得這分明就是女朋友生氣的表現。
就連顧知北也不知道是她表演得好，還是她真的因為什麽事情而生氣了。
“最好是給我老實一點，這麽多年了，也該好好改一改你在國家隊那些喜歡拈花惹草的臭毛病！”陽燦又臭罵了顧知北一句，來不及細想，便趕緊跟上江栩然的腳步，試圖去安慰她。
“啊？……不是……”顧知北摸不著頭腦。
她記得自己在國家隊的時候的確很受歡迎，身邊一起玩的朋友也很多，但怎麽就給陽燦留下了自己喜歡“拈花惹草”的印象？
一旁的張昕默默把一大袋東西交到她手裏。突如其來的負重感讓顧知北猝不及防地朝下顛了一下。
“表現不錯，繼續努力。”張昕拍拍她肩膀。
“不錯你個大頭鬼啊！”顧知北壓低聲音回覆她，“你家陽燦怎麽會對我有這種離譜的印象！？”
張昕臉色正經起來，似乎是在認真給她解釋：“不是陽燦對你有這種印象，那時候國家隊裏大多數人恐怕都是這麽想你的。誰叫你天生麗質難自棄，生得就是一副風流模樣。”
“……”顧知北無語，卻又突然想到了什麽，繼續追問，“那、那江栩然當時也……”
張昕毫不猶豫地點頭說：“我記得有段時間你老是跟冰壺隊的哥哥姐姐們出去玩，栩然就自然總是被你晾在一邊了。偶爾我跟陽燦會去看她訓練，我記得她跟陽燦稍微抱怨過一小下這件事，有一句話我還記憶特別深。”
“什麽話？”顧知北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記得她說過……”張昕絞盡腦汁想著，靈光閃現，找到了那塊記憶碎片，“她說這樣的話，做女朋友還不如做朋友，至少還能跟你呆在一起，即使是和大家一起。還有……什麽對你而言，似乎女朋友好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你也不會想著要跟她像是日常生活那樣時時刻刻地跟對方在一起……總之，我感覺她的意思是，她覺得在你心裏她這位女朋友跟你口中的那些朋友們相比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聽了這段從來沒聽說過的話，顧知北呆楞住，全然一副“已讀但不知道怎麽回，要不你再說點別的”的表情。
張昕看見她這個樣子，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安慰，還是該幹點別的。兩人之間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奇怪。
好在顧知北的肚子不合時宜卻又恰到好處地咕咕叫了一聲。張昕立刻順著這個天賜臺階往下跑：“事已至此，你看要不咱們還是先吃飯吧？咱倆在門口耽擱太久的話，等會陽燦那邊我就不好圓場了。”
“嗯。”回過神的顧知北點頭，提著手裏的大袋子走進門內。
她一眼就看見那雙放在玄關地毯邊的淺藍色棉拖鞋，鞋頭上還有一個可愛的玩偶小熊。
緊接著，另外一雙同樣有著可愛小熊玩偶的淺粉色棉拖鞋闖入她的視線之內。
顧知北覺得自己的心臟猛然收縮了一下。
因為那分明是一對情侶拖鞋。
“你們在門口磨蹭什麽？顧知北。”江栩然的目光在這兩人臉上流轉，帶著股說不出來的奇怪意味，像是警惕，亦或是警告。
然而顧知北像是受了什麽刺激，冷冷冒出一句話反問她：“這是誰的拖鞋……”
“什麽？”江栩然不懂她在問什麽。
“這個啊！”顧知北突然氣憤地指著那雙淺藍色的拖鞋，問話的聲音不知不覺也大了幾倍。
興許是她突然的莫名暴躁聲過大，驚動了原本已經美滋滋坐在沙發上喝茶的陽燦，以至於後者走到門口來查看，順便以同樣的暴躁回答了她這個愚蠢的問題：“你今天是抽什麽瘋？東北瘋？還是西南瘋？自己的拖鞋都不認識了嗎！？還有臉質問自己女朋友……”
“……誒，不對，等等。”陽燦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小步的距離，憤怒的臉上隨即展露出絲絲懷疑的神色，視線從顧知北的身上縮回距離自己更近的江栩然處，“你們該不會……已經分開了吧？”
在場剩下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沈默。
“不是吧？真的是我想的這樣？”陽燦難以置信地看向張昕，似乎想從她的口中聽到一個否定的答覆。
“寶……”腦子飛速轉動的張昕才把稱呼喊出前半個字，就被另外一人奪走了解釋的機會。
“不是。”江栩然臉色穆然冰冷，說出的話也是不冷不熱的。
“但是……顧知北是個大笨蛋！”素來溫柔的江栩然難得用大聲吼出了這句話。
“啊……”顧知北撓頭，不知道她為什麽生氣。
畢竟她只是想知道那雙情侶款的拖鞋是不是某個姓“程”的臭男人的。
“你愛穿不穿！”江栩然憤然轉身離開。
陽燦卻像是松了一大口氣，語調重新輕快悠然：“什麽嘛，原來只是在吵架啊，害得我剛剛白擔心一場。”
“對對對，之前顧知北還跟我私信問怎麽解決來著。”張昕扼住了命運的臺階。
“問你有什麽用？”陽燦瞟了自家老婆一眼，然後狠狠拍打顧知北的腦袋，“你也是！七、八年過去了，一點長進都沒有！都不能順著人家栩然來啊，莫名其妙撒什麽瘋！是不是又跟人家鬧脾氣，然後冷戰搬出去住了一段時間？”
莫名其妙被撒了很多氣的顧知北死死咬著下嘴唇，拼命在張昕的眼神下抑制著自己那股想說破一切的沖動，最後輕輕吐出一個：“嗯。”
“早知道這樣，你應該趕緊來問你姐我啊！笨蛋！”陽燦忽然轉變態度，憐惜似地摸摸她的頭，“你問張昕那塊木頭，肯定是哄不好然然啊！看姐今晚幫你們破鏡重圓。”
陽燦說完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接過她手裏的購物袋，轉身朝廚房走去，“栩然，我幫你一起弄吧。”
等陽燦走遠，張昕才輕輕拍了拍顧知北的肩膀，“辛苦了，換鞋吧，我也得趕緊跟過去幫忙，不然陽燦會把廚房炸了的。”
張昕換好拖鞋，卻發現顧知北還是沒動。她看了看那雙淺藍色棉拖鞋，又看了看顧知北，發出疑惑：“顧知北，為什麽你對一雙拖鞋耿耿於懷？”
“……我沒有，”顧知北傲嬌扭頭，“什麽臭男人穿過的，我才不要穿這個。”說完，她打算自己去旁邊的鞋櫃裏翻一翻。
在顧知北正要拿出那一雙普通的灰色拖鞋時，張昕似乎是研究了一會才緩緩開口：“誒？這麽小一雙拖鞋，不可能有男生能穿的下啊？而且一看就是嶄新的樣子，怎麽會有人穿過？更何況就憑栩然的性格，也不可能讓你穿別人穿過的拖鞋啊，應該是給你單獨準備的新的吧。”
“誒！？”被醋昏了頭的顧知北好像清醒了一丁點。她放下手中的灰色拖鞋，轉身重新去看那雙淺藍色的拖鞋。
卻沒想到這個轉身碰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你究竟要磨蹭多久？”系上圍裙的江栩然依舊是冷冰冰的臉色，重新放下一雙全新的白色棉拖鞋在她面前，“不想穿那雙的話，就請穿這個吧，穿好了就請來廚房幫忙。現在大家都已經很餓了，沒有空也不想看你發大小姐的脾氣。”
顧知北無語凝噎，只能眼睜睜看著張昕跟在江栩然身後走進廚房。然後她將視線下移，目光在兩雙拖鞋間搖擺不定。稍微猶豫了幾秒鐘的工夫，她的身體還是很誠實地選擇那雙淺藍色的棉拖鞋，同時發現意外地合腳。
“難道這拖鞋本來就是給我的麽？嘿嘿～”顧知北不安分地伸手去摸拖鞋上的玩偶小熊，不自覺地叨叨出腦子裏冒出這個大膽的念頭。她的嘴角隨之控制不住地往上揚起，或許還帶有那麽幾分過分的得意。
完全沈浸在自己想象之中的顧知北完全沒看見轉彎處的墻角側露出小半身影的江栩然，更不知道自己的這點幼稚舉動已然被對方盡收眼底。其實，江栩然剛剛並沒有走。在朝著廚房的方向拐彎進入這個看不見的視線死角之後，她就找借口讓張昕先進廚房了。
“笨蛋顧知北。”江栩然盯著那張孩子氣般得意洋洋的臉，輕聲罵了一小句，臉上卻洋溢著暖陽般的淺笑。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罵聲傳到了那個小傻子的耳邊，小傻子突然警覺擡頭。然後，四目相對，雙方笑顏無存。
“那個……”顧知北試圖解釋。
但江栩然搶先一步，語氣冷淡，“你磨蹭太久了，我只是來看看。”
“哦。”顧知北感到些許莫名的失望，雖然她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
“既然穿好了，就來廚房幫忙拿碗筷、洗食材什麽的。”江栩然這次是真的轉身朝廚房走去。
顧知北也乖乖地跟上去幫忙。
好在她們的晚飯是準備吃火鍋，底料是超市買的速食鍋底，食材幾乎也都是火鍋食材專區裏挑的現成的菜品，大多數都只需要用水清洗擺盤，只是諸如蝦滑之類的還需要稍微擺弄一下。廚房裏的四個人分工有序，很快就齊刷刷地聚在餐桌上涮火鍋。
在等待火鍋底料充分熬煮沸騰之前，陽燦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急得圍裙都忘記脫下，拉著江栩然進了臥室。
“你家陽燦怎麽回事？”入戲過深的顧知北頗有些不滿地撇嘴，全然忘記她只是在和江栩然扮演情侶，“都已經是有婦之婦了，還天天拉扯別人家的……”
“這個別人應該不是你吧？”素有”冰隊第一木頭“美譽的張昕偷瞄了一眼臥室緊閉的門，壓低聲音湊到顧知北耳邊無意識地蹦跶，用最平靜的問話聲問出最令對方炸毛的話題，盡管她真的只是好意地想透露些小道消息，“誒，我給你說個關於栩然最新的消息，聽某些後輩們說，她現在好像是跟雙人滑的搭檔在一起了？那人好像是男單隊裏那個超牛的天才型選手的哥哥。”
顧知北依舊撇嘴，額角青筋微微突起，咬牙切齒地湊到她耳邊低聲回覆：“張昕，要不是我了解你這塊木頭的性格，我手裏的湯勺下一秒就讓你的頭頂開花。”
“什麽？！你知道哇？”張昕震驚。
顧知北無語，“我不僅知道，我還見過呢。”
“啊？！”張昕沒控制住音量，大叫一聲。
引起臥室門後陽燦的關切詢問：“張昕怎麽啦？是不是顧知北又欺負你？”
“什麽叫我欺負她？餵餵，陽燦，我覺得你對我誤解很大誒。”顧知北用手裏的湯勺指著那扇緊閉的門。
“閉嘴吧你，馬上出來美死你，先別揭開鍋蓋啊，別給人新衣服濺臟了。”陽燦說完，那扇緊閉的臥室門拉開了一絲細縫。
“知道了。”顧知北伸手把電火鍋關小，防止湯底過分沸騰後濺出來。
“仙女出來咯～”
陽燦的話音還未落，一襲淺紫色禮服的江栩然提著裙擺緩緩從臥室裏走出來，像是天使降臨人間。抹胸式的禮裙設計完美展現出她優越挺直的雙肩，纖長白皙的天鵝頸，以及其間點綴得恰到好處的鎖骨線。高盤的發髻橫插著玉簪，在溫婉柔美之中更添了幾分成熟與知性。
“……是不好看麽？”江栩然看著面前沈默的兩人，低頭露怯。
這還是她第一次穿這種抹胸式的禮服。不知道是不是雙肩外露的緣故，她從心底感覺到絲絲寒意。
“好看，真的好看，栩然。”從美神降臨人間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張昕趕緊說。
“當然好看。”陽燦也搶著回答，故意貼臉蹭上去，“我們栩然穿什麽都好看，對吧？顧知北。”
或許是陽燦把話頭拋向自己的緣故，顧知北發現江栩然也將目光也投向了自己，還帶著股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覺得對方眼神裏的情感有些沈重，重得她可能暫時還無法完全伸手接住。
和之前的對視不同的是，顧知北這次知道江栩然想傳達給自己的情感大概是什麽，只是她不敢輕易地給她承諾。因為年少的時候她總是輕易許諾，最後卻又頻頻以失約收場。她害怕自己會成為“狼來了”那則寓言故事裏的主人公，最後不論她再說什麽，對方都不會再相信了。畢竟失望的次數多了，也就自然會走向絕望的深淵。
“不好看麽？”江栩然眼神忽然黯淡，隨即轉身想要回臥室，卻依舊勉強笑笑，“我還是脫掉好了，肩膀確實怪冷的。”
“啊？”陽燦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她肩頭，確實冰冷，“是我沒考慮好，後天給你再搭個羊絨披肩吧，雖然天氣預報說是大晴天，但畢竟是十一月了，雙肩露在外面確實會很冷的。”
“嗯。”江栩然點頭，轉身往回走。
顧知北突然感到內心升起一股手足無措的慌亂感，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至少得在對方進臥室之前。
“那個……嗯……很好看！”顧知北很大聲地喊出最後三個字。
江栩然像是受驚的小兔子，猛然應聲回頭，眼中微波盈盈，“……真的？”
“額，那個……至少、至少……”顧知北不敢去看那雙無限溫柔的眼睛，卻又下定決心想給她一次明確的答覆，“我很喜歡，不只是這樣的你。”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在場的陽燦和張昕同時驚訝得五官亂飛。
唯獨那位被告白者面色波瀾不驚，輕抿紅唇，眼神忽然迷離，視線隨之低垂下去，若有所思地喃喃問她：“是麽……那你說的喜歡是哪種喜歡呢？顧知北。”
顧知北全然沒有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並且這個問題還讓她想起了父親說的那些話，想起來她似乎不知道喜歡是什麽這個事實。
良久的沈默帶來全場的寂靜，率先打破沈默僵局的卻是江栩然的輕聲嘆息。
“我去換衣服，你們先吃吧，不用等我。”江栩然燦然一笑，絢爛的光芒像是從破碎的玻璃反射出來的，透著滿滿的無力感。然後她輕輕關上了臥室的那扇門。
關門聲之後又是一陣死水般的寂靜，好像按下了時空暫停鍵。就連素來在這種時候會開口罵顧知北的陽燦都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默默坐到張昕的身邊。
顧知北側頭，無意中視線掃到陽臺玻璃門前的三層玻璃房，裏面有各種貓咪的玩具設施，似乎是貓咪的小型游樂園。玻璃房入口處敞開著，還散落著一些貓咪的玩具。離玻璃房不遠的電視墻邊，擺放著寵物用的餵食器和一整個小零食架的各種貓咪食物。
“丟丟……”顧知北唯獨沒有在那個角落裏找到那只小胖貓的身影，呆呆地望著那裏出神。
換好衣服出來的江栩然一眼就看見了顧知北這副出神的樣子，默不作聲地在她身旁的那個空位坐下來。
“因為之前哮喘有點嚴重，丟丟就暫時拜托程戈照顧了。”江栩然簡單的解釋，只是想將她的註意力拉回餐桌上來，“我們吃飯吧。”
“又是他。”顧知北嘟噥著抱怨了一下，拿起筷子開始涮毛肚。她是真的一點都不想聽見這個名字，尤其是從江栩然的嘴裏說出來。
不過這個名字還引起了其他人的興趣，比如陽燦。
“程戈？是跟然然你一起雙人滑的那個男生嗎？”陽燦疑惑，“丟丟我倒知道是你倆養的貓，因為顧知北之前買它的時候問過我哪裏能買小貓咪。”
“嗯。”江栩然點頭，將清湯裏涮好的青菜夾回碗裏小口地吃。
向來八卦的陽燦此刻燃起了她的八卦之魂，一邊涮著羊肉片一邊繼續追問：“誒誒，栩然，那他人怎麽樣？對你好嗎？沒有欺負你吧？”
“他人很好，曾經也幫了我很多，也不會欺負人。”江栩然回答。
“那聽起來很不錯哇。”陽燦滿意地點頭，然後用眼神甩給顧知北一記飛刀，“我說某人啊，還是得好好珍惜自己老婆，小心欺負多了，自己家的某一天成別人家的了。”
這句帶刺的話讓顧知北想起了之前程戈在醫院抱住江栩然的場景，臉色瞬間垮了下去。
正給陽燦夾菜的張昕見勢不對，趕緊抓了個話題救場：“那個大家要不要喝點什麽，我突然想起來我們帶了點小酒來一起喝，順便還可以一起玩點游戲什麽的。”
“對對對，你不說的話，我都要忘了。”陽燦立刻站起來去廚房拿酒。
“好啊，喝就喝，誰怕誰，玩游戲我就沒輸過。”顧知北氣得忘記了一件致命的事實。
江栩然冷冷的聲音將她的記憶喚醒：“不行，顧知北酒精過敏。”
“啊？”因為從前沒有一起喝過酒，陽燦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沒關系，喝一點沒事的。”顧知北故意跟江栩然賭氣，“再說了游戲輸的喝唄，我又不會輸。”
“酒精過敏可不是小事，要不算了……”
張昕正要勸她，卻見江栩然冷瞥顧知北一眼。
“那我替你喝。”江栩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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