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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手碰手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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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手碰手的距離

宅在床上整整兩天的顧知北最後是被林南硬生生地拔出被窩,然後全自動流水線一般穿戴成人模人樣,再毫不留情地塞進周一早高峰的洶湧人潮裏。

“早上我有急事,送你到地鐵口,自己忍十幾分鐘的路程擠過去吧。”

顧知北記得,這是林南把她推進那片一眼望去黑壓壓看不清盡頭的地獄前,說的最後一句話。那時候,半睡半醒的顧知北被人群擠壓帶來的痛感刺得一激靈,立刻就清醒過來。

“林南!?”清醒後的顧知北不可置信地呼喚了她那位富婆發小的名字。

然而只換來對方駕車遠去的馬達轟鳴聲,聲音響亮得刺痛著顧知北的每一寸神經。

求救失敗的顧知北只能忍受著周一恐怖的早高峰,一路跌跌撞撞地到達三院的門診部大門口。

九點過的門診大廳人來人往,似乎跟下午兩、三點的時候也沒什麽兩樣。這種超級大醫院,門庭若市是最正常不過的常態。而跟那些行色匆匆的患者相比,顧知北就顯得很悠閑且茫然。

不過,悠閑是假,茫然是真。

至今為止,她並沒有收到三院的任何正式通知,也不知道現在該去哪裏報道之類的。而那個叫她周一來上班的傳話人還是懟過她無數次的周雨。

會不會這是那家夥的整蠱?

顧知北低頭沈思,蹙起眉頭。

忽然感覺肩頭被人輕拍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擡頭看。

拍她肩膀的是個極有氣質的男人,身形挺拔,面容謙遜隨和,五官深邃而精致,莫名帶著股令人著迷的異域風情。甚至有那麽細微的一瞬間,顧知北從眼前這位美男子聯想到了希臘神話裏能令阿芙羅狄忒傾倒的阿多尼斯。

顧知北做了個大膽的猜想:面前這男人十有八九是個中法混血。

對面那位美男子似乎並沒有顧知北這麽多想法,嘴角淺淺上揚,露出燦勝朝霞又不失禮貌的笑容,主動跟她打招呼:“你好,我叫秦壹,目前是三院呼吸科的主任醫師,也是你未來一段時間的帶教師父。”

“誒?”顧知北驚訝,“你都沒問我是誰,萬一你認錯人了呢。”

秦壹笑得有些微妙:“有些人不用問,光憑氣質就能辨認出來。在人群裏,你是相當耀眼的存在,顧知北醫生。”

“這可真不敢當。”顧知北以為對方是在恭維自己。

“不用不好意思,我沒有恭維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秦壹依舊和善笑著說,“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顧醫生似乎在人群裏總會成為那個最耀眼的存在。”

聽了這話,顧知北的內心忽然一沈,總覺得對方話裏有話,不像是表面意思那麽簡單。而且,顧知北覺得他是有意在自己面前提起“過去”這個詞。

他很了解我的過去麽?

顧知北開始對眼前這位名叫“秦壹”的男人產生些許懷疑,決定在接下來的交往中保持必要的警戒感。

但她這點小心思好像也已經被對方洞察得一清二楚。

“不用擔心,我不是那種喜歡打探別人私生活的人。”秦壹說著示意她跟自己來。

顧知北謹慎地跟上他的步伐,刻意保持了一米左右的距離。

耀眼的陽光從扶梯上傾洩而下,秦壹突然微側頭,光影之下那張絕世美顏讓顧知北感受到一瞬的腹黑感。

“我也只是偶然聽一位朋友講過些關於你過去的事情。在他眼裏,你像是掛在天上的星星,無論怎樣踮腳去勾,都觸摸不到。”

秦壹這話裏星星的比喻突然讓顧知北感到非常熟悉。

好像,從前,在她身邊,老是有個人喜歡把她比作星星。

只可惜,對顧知北自己而言,她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是以往那顆璀璨的星星了。所以,有關星星的一切,就像是流星滑過夜幕,在她的記憶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那位朋友太擡舉我了,我沒有他想的那麽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顧知北說。

“哦?是麽?可是普通人想要進三院的門,卻是比登天還難。顧醫生看起來似乎並沒有經歷那些困難的事。”

雖然秦壹說話時仍舊是笑瞇瞇的神色,仿佛乙女游戲裏的溫柔學長,但顧知北卻覺得,那副無框眼鏡下滿是溫柔笑意的雙眼隱藏著更多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緒色彩。

她回敬對方一個禮貌微笑,“秦主任年紀輕輕,卻已經是三院呼吸科獨當一面的主任醫師,應該是三院裏最被看重的天才吧。”

“那恐怕要讓顧醫生失望了。”秦壹坦然說,“我並沒有多大的本事,跟你一樣,靠門蔭庇護走到今天。”

顧知北毫不客氣地冷瞥他一眼,“我想,我們應該是不一樣的。”

“哦?那就拭目以待咯。”秦壹快步走出扶梯口。

顧知北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包帶,很快跟了上去。

秦壹走得很快,不知是無心還是故意,帶著顧知北幾乎是以疾走比賽選手的步速達到呼吸科的診區。

此時,分診臺的護士站前已經排起回環曲折的長隊。

“小趙,等會把昨天那個手術病人的檢查報告送來給我。”秦壹急匆匆路過分診臺,對裏面正在進行分診工作的趙雯雯說。

“哦,好的,秦主任。”趙雯雯擡頭看他,卻一掃眼看見顧知北。

不過顧知北沒看她。

此時,顧知北的所有註意力都被分診臺前站著的一男一女吸引過去。

程戈和江栩然。

顧知北看見,程戈雙手拿著被打開的女士小挎包,江栩然低頭在包裏翻找什麽東西。而且,平日向來會畫淡妝的江栩然今天卻戴著口罩,未施粉黛的眼角眉梢處處透露出她現在的氣色很差,神形也有些憔悴。

“顧前輩?好巧啊,你也是來看病的?”程戈不經意地擡頭,便看見了面前站著的顧知北。

顧知北懶得搭理他,此時此刻,她的眼中只有江栩然。

“你怎麽了?”顧知北問。

但江栩然似乎在刻意躲避她關切的目光,也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從包裏找到病歷本和掛號單後,直接轉身遞給了分診臺裏的趙雯雯。

“好的。”趙雯雯接下掛號單,掃描錄入系統,“您這邊已經簽到成功了,然後周醫生通常大概九點半左右到診室,您可以在那邊休息區休息一下,等會廣播會叫號的。”

“謝謝。”江栩然接回單子,轉身朝休息區走。

程戈慌忙跟上去,想扶住她,卻被躲開了。

“程戈,我有些口渴,你可以幫我去買瓶水嗎?”江栩然說。

“好,那你坐在這邊乖乖等我,我馬上就回來。”程戈護著她坐下後,返回顧知北那邊解釋,“前輩不用擔心,栩然只是老毛病犯了,可能最近有點累……”

沒說完的話被顧知北蹙眉冷冷打斷:“只是老毛病犯了?”

程戈還是第一次看見顧知北這麽嚴肅又兇狠的表情,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的距離。

“你知不知道哮喘是會死……”顧知北的目光越過面前的程戈,看向他身後的江栩然,然後默默把後半句話咽回肚子裏。

因為怕她死,16歲顧知北才熬了好幾個大夜,通過那場地獄級的臨時考試,從物理系轉到醫學系。現在,24歲的顧知北怎麽可以親口咒她。

“程戈,你快去買水吧。”江栩然突然提高音量打破那兩人之間尷尬的氛圍,但剛說完就猛烈咳嗽起來。

程戈想上前去替她拍背,忽然被人揪扯住袖口。

“她叫你去買水。”顧知北表情冷漠。

“但她在咳啊,我不能放著她不管。”程戈說著試圖掙脫開顧知北的手。

“我是醫生,聽我的。”顧知北主動松開手,白皙的手背上明顯多了道赤紅的印記。

“醫生?”程戈不可置信。

這時候,趙雯雯突然從分診臺後面竄出來,手裏拿著藥劑,趕過來救場:“顧醫生,我這裏有些霧化藥劑,可以先讓病人吸上。”

“好,謝謝。”

顧知北接下藥劑,快步走到江栩然面前半蹲下,小心翼翼揭開她的口罩。

看見那張朝思暮念的臉如今這般蒼白憔悴,顧知北突然感覺自己的心臟猛然一收縮,迅速絞疼起來。

“它會讓你舒服一點。”蹙眉強忍著心口的不適感,顧知北擰開藥劑遞到江栩然嘴邊。

江栩然盯著面前人那雙少年氣盛的眉眼,含住了她遞過來的藥劑口。

看到眼前人的呼吸慢慢平覆,顧知北安心一笑,抓住江栩然的手放到霧化藥劑上握住。

“很乖哦。”顧知北松開自己拿著藥劑的手,起身的同時輕輕理了理江栩然額前有些汗濕的碎發,“不用怕,以後有我在,不會讓你再這麽難受了。”

“顧知北。”陌生而又熟悉的男聲,高聲呼喚。

顧知北應聲回頭,發現穿著白大褂的秦壹站在不遠處的人群裏。出眾的氣質,讓他顯得格外耀眼,她頓時就想起了他不久前對自己的評價,像星星一般絢爛奪目。

秦壹飄忽的眼神似乎是瞥了一眼顧知北身旁的江栩然,神色卻並不在意,很快轉身離去,“弄好了的話,就來我的診室,這個走道直走,從盡頭往外數的第二間。”

“啊,好的,馬上來。”顧知北說著準備追上去。

江栩然偷偷扯住了她的袖口,停下吸食藥劑的動作,給了她一個淺淺淡淡的笑。

像是在絕境深處綻放的一朵粉色玫瑰,虛弱且無力,溫柔而易碎。

“謝謝。”江栩然對她說。

顧知北用被她扯住袖口的那只手輕扣住她的手指尖,親昵地捏了一下,用帶著點小驕傲的笑容回應對方:“不用說謝謝,因為我只希望你身體健康。”

“你也要身體健康,顧知北。”江栩然的聲音忽然有些哽咽。

這句莫名的祝福話讓顧知北突然楞住,像是偷藏東西的小孩在剛藏好東西後就被人發現了她的秘密。顧知北回過神,再定睛去看江栩然,才忽然反應過來她眼神中的異樣色彩是擔心,對她的擔心。

顧知北不知道她知道了些什麽,只知道自己需要做的唯一的事就是讓現在的她寬心。於是,顧知北俯身湊到她面前。

在往前一探頭就能親上的極近距離裏,她對江栩然寬慰笑道:“我很好,你不用擔心,好好照顧自己。”

說完,她又輕輕捏了捏江栩然的手指頭,才起身走遠。

“你又騙人吶,顧知北。”江栩然望著那遠去的身影,苦澀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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