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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小王子的布朗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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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小王子的布朗熊

“顧知北。”溫柔的呼喚聲,很耳熟。

……像是她。

顧知北睜開眼,四周卻是一片漆黑。

置身黑暗中,莫名的恐懼感不可遏止地襲上心頭。她開始環顧四面,試圖尋找一絲光亮。但找了很久,依舊一無所獲。

“顧知北。”相同的呼喚聲,空靈寂寥,飄蕩在這片虛無空間中。

卻又好像有一個集中的源頭。是有人在叫她。

再次環顧,顧知北發現在不遠處有一個光點,裏面透出五彩斑斕的光芒。

“顧知北。”聲音從光點裏傳來。

於是,她朝著光點走去。越來越近,光點逐漸變成這片黑暗中破開的門,透出外面世界多彩的光。

顧知北走進光門裏,強烈的光線刺得她睜不開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在她面前,一面粉刷成淡黃色的水泥矮基,上面焊接著不銹鋼護欄。而她身後是一排排石頭砌成的看臺席。她發現自己身下墊著以前速滑隊發的黑色羽絨服,靠坐在第一排看臺席和護欄之間。

大腿邊,還有一個翻倒的黑色棒球帽,似乎是從哪裏滑落,滾到了那裏。

顧知北一楞,想起了什麽。

剛被選進國家隊不久,她就拿到了世錦賽冠軍,還打破了世界紀錄。那個時候,她被勝利的喜悅沖昏了頭,驕傲得有些放肆,第一次逃訓,躲到這個沒人的小冰場裏睡大覺。

第一次……

顧知北覺得自己似乎遺忘了什麽。

突如其來的冰鞋落地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冰面上有人。

顧知北這麽想著,緩緩爬起來。一眼就認出了冰面上的人。

江栩然。

15歲的江栩然,嬌弱而稚嫩。

顧知北突然想起來她剛剛忘記了什麽。

這也是她初見江栩然的時候。

這一眼,不可一世的玫瑰小王子,遇見了那個能撫順她一身尖刺的溫柔姐姐。

姐姐穿著一身極其樸素的白色考斯藤訓練服,卻楞是把那塊白布料子穿出了一股飄飄欲仙的感覺。若是在座無虛席的賽場上,顧知北敢肯定,她應當是在出場瞬間就能成為全場當之無愧的焦點。

專心致志的江栩然,並未註意到看臺上顧知北的存在,仍舊一次次起跳,旋轉,然後又重重摔落到地上。如此重覆了幾十遍,只為完成一次完美的跳躍。

旁人可能會覺得這麽做很傻,就像當時的顧知北。直到很久之後,她才明白,江栩然就是這樣認死理的人。在她那花瓶般精致而脆弱的外表下,永遠藏著塊堅硬不屈的鋼板。只要是她認定的事情,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將她擊碎。

記憶中,顧知北只偷看了一會,很快就覺得沒意思了。她把那只剛剛溜出去打槍贏來的小布朗熊扔到冰面上,模仿著花樣滑冰觀賽的某種傳統。

但那時候的她,並不知道江栩然認定的幸運玩偶是什麽。

而且這一扔還引起了對方的註意。

15歲的江栩然擡頭,不解地望著她,濕漉漉的碎發淩亂地貼在額頭上,卻又自帶別樣美感。

“送你,棒棒。”14歲的顧知北對她比了個大拇指,笑容燦似朝陽。

不知是不是這朝陽太盛,竟然染紅了江栩然雲朵般白凈的雙頰。

“謝謝。”江栩然對她點頭致謝,然後滑過去撿起了小熊,抱在懷裏。

“很可愛。”江栩然盯著小熊的眼睛裏閃著亮亮星光,再次道謝,“謝謝。”

14歲的顧知北覺得,江栩然笑得也很可愛,像那種幼兒園拿到學期獎勵的小朋友。

“不客氣。”顧知北說著,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卻沒想到被再次叫住。

“顧知北……”是之前指引她來到這裏的聲音。

她應聲猛然回頭,卻發現那個拿著小熊的江栩然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憔悴、面色蒼白的江栩然。她拄著拐杖,打著石膏的右腿微微滲出血,將白色的繃帶染成粉紅色。

“……我等你。”江栩然溫柔的笑容,是那樣虛弱慘白。

顧知北心口一緊,背脊拔涼,喘起粗氣來。

緊接著,她的腦子忽然嗡地一聲,眼前的景象隨即旋轉起來。天地顛倒間,她再也看不清江栩然的模樣,只覺得眼前是刺眼的白熾燈光,消毒水的味道十分刺鼻。

而且,似乎還有人在給她講故事。

“……他走過一個又一個星球,卻始終放不下對她的思念。深情終究是一趟孤獨的旅程,她是他永遠的牽絆。我們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只小狐貍……”蒼老的聲音帶著老人家對孫輩們特有的和藹慈祥。

盡管眼皮沈重得像是灌了鉛,顧知北還是努力眨了眨眼睛,看清面前的情形。

身處醫院的單人病房,她正吊著點滴,還上了心率檢測器。不過,還沒有給她用上氧氣管。看來她的身體狀況沒有想像中那麽差。

顧知北這麽想著,心裏松了口氣,目光飄向那講故事的人。

病床邊的白椅子上,奶奶戴著老花鏡,懷裏抱著一本厚厚的插畫式《小王子》。

從小到大,每次她生病,奶奶都會在病床邊給她講各種童話故事,講得最多的是《小王子》,因為她最喜歡小王子的故事。

“……倘若一個人對一朵花情有獨鐘,而那花在浩瀚星河中,是獨一無二的,那麽他只要仰望繁星點點,就心滿意足了……”顧奶奶依舊緩緩念著故事,聲調輕緩,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覺。

“奶奶。”顧知北輕聲喚她,話音未落,猛然咳嗽了幾下。

“北北!?”顧奶奶的驚呼聲透出喜悅,連忙合上書,湊進她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燙了,一點都不燙了。我的小囡囡終於醒了。你可把奶奶嚇壞了,我的乖囡囡。”

“對不起,北北讓奶奶擔心了。”顧知北看到奶奶身上穿著病號服,猜想奶奶突然住院應該和自己有關。隨之而來的愧疚感如細蛇,悄然爬上她心弦。

從小顧知北就知道,奶奶是家裏最疼她的人,沒有之一。就算她犯了天大的事情,連爸爸媽媽都要懲罰她,奶奶也會把她護在身後。就像八年前那件事一樣。不論怎樣,奶奶都會相信她,相信她的選擇,相信她的判斷。

“不要說對不起,你又沒有做錯什麽,北北。”顧奶奶笑著,輕輕撫摸她的額頭,“奶奶知道,我的北北從來都是個很好很好的好孩子,總是處處替別人著想,卻忘記了要好好照顧自己。”

“奶奶……”不知為何,顧知北突然鼻尖一酸,委屈得想哭。

“但是,我的寶貝,醫生說你太勞累了,這樣下去對身體損傷很大。你得要好好照顧自己才行。”顧奶奶語重心長,語氣滿是憐惜,“而且,做事情的時候不要老是委屈自己,成全別人。”

“嗯。”顧知北點頭答應,心裏知道奶奶是在說自己放棄短道速滑而成全江栩然的事情。

但奶奶不可能無緣由地提起這個,她肯定是知道了自己去找江栩然的事情。

顧知北這麽想著,蹙起眉頭,旁敲側擊地微微辯解:“奶奶,北北已經長大了,做事情都有分寸的。”

“是啊,我的北北已經長這麽大了,已經是個成年人了。”顧奶奶親昵地摸摸她的臉,眼中滿是懷念,長長嘆息後繼續說,“以後啊,家裏就不能再事事都管著你了。漫漫人生路上,很多事情得由你自己做出選擇。但奶奶還希望最後叮囑你一點。”

顧知北明白,奶奶的意思是家裏即將給她想要的自由,而奶奶的叮囑無疑代表著家裏的一種態度。畢竟,爺爺逝去後,奶奶順理成章地成為家裏不可逾越的最高權威。

“什麽叮囑?”顧知北發問的聲音帶著絲怯意。

她害怕再次得到他們全盤推翻式的否定態度。

但奶奶的回答著實在她意料之外:“人生何其苦短,想做什麽事情就去做吧。只是,自己的人生,不論結果如何,最終都得自己負責。所以,奶奶希望你在下定決心之前,是真的深思熟慮過……”話到此處,顧奶奶忽然停頓,久久凝視顧知北後才又緩緩開口。

“……不管是關於她的,還是關於你自己的。兩個人要在一起,遠遠不是小孩子家家嘴上說說的事情,你們要面對的、要化解的還有很多。”

這次,顧知北極其認真地聽進去了奶奶的話,緩緩點頭,“我知道了,奶奶。”

顧奶奶又摸摸她的小腦瓜,寵溺地笑著,卻突然想起了什麽,急忙回身看了眼墻上的掛鐘。

“哎呀,怎麽都這個時候了。好啦好啦,我的寶貝,奶奶得回去了。不然,等會護士查房該把奶奶查出來了。”顧奶奶匆忙起身收拾東西,手法淩亂。

顧知北這才驚訝地意識到,奶奶原來是偷偷溜出來的。一時間,她有些哭笑不得。

看著奶奶匆匆忙忙收拾的樣子,顧知北也坐起身幫她,順手拿起自己病床沿邊攤開放著一本相冊。攤開的兩面中,一面是爺爺和奶奶的合照,另一面是年輕時大伯跟一位男生的合照。

雖然年代久遠,但那位男生的面相看著莫名有些眼熟。

像是在哪裏見過。

“奶奶,大伯就只有這一張相片嗎?”顧知北順手往前後都翻了翻,確實沒有發現別的。

顧奶奶應聲回頭,寶貝似地從顧知北手裏接過相冊,耐心回答道:“你大伯生來就不喜歡照相,從小到大給他好不容易照了幾張,卻又被他自己親手燒掉了。這一張我原先也沒見過,是你大伯在戰場犧牲之後,我們從他戰友轉交的遺物裏找到的。”

“那這個跟大伯合照的男生是誰啊?”顧知北好奇。

顧奶奶重新戴上老花鏡,端詳半晌,緩緩開口:“好像……好像是裴家的大兒子,叫裴彥君,曾經是你大伯的同窗。後來……他們好像還一起去了歐洲留學來著。”

“是麽。”雖然奶奶的表現毫無破綻,但顧知北總覺得她刻意漏掉了些東西,或者說是刻意隱瞞。

“哎,不說了不說了。”顧奶奶急忙合上相冊裝好,偷偷摸摸溜到門口,“北北,你好好休息啊,奶奶之後再找時間來看你。”

還沒等她回答好,病房的門就悄無聲息地關上了。

但沒過幾分鐘的工夫,禮貌的敲門聲又打破了短暫的平靜。隨後,推門而進的是一位長得很可愛的護士,圓圓的蘋果臉,配著一頭標準的齊劉海元氣少女短頭發。

看她的樣子,顧知北覺得,應該和自己差不多年紀,最多也就大三、四歲。

“你好呀,顧知北是麽?”護士笑得很甜,低頭迅速看了眼手裏的病歷單。

“是。”顧知北點頭,特意看了看她左胸口上的工牌。

那裏只有簡單的三個字:趙雯雯。

不過,這確實是個蠻文靜可愛的名字,挺還像本人的。

“我是來帶你去做檢查的。”趙雯雯簡單說明來意,數了數單子上的項目,問道,“那咱們現在是就過去嗎?今天周一,這個點做檢查的人還蠻少的,不用排隊。”

並不長的一句話,顧知北只聽進去了四個字:今天周一。

她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你剛說今天周一?”

“對啊。”趙雯雯可可愛愛的小圓臉上突然升起打工人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說完還長長嘆了口氣,“今天是國慶節之後的第三個周一,距離我下次輪休還有14天。”

聽了這話,顧知北在心裏默默算了下日子。

國慶節之後的第三個周一,正是她爺爺葬禮之後那周的周一。爺爺的葬禮在周六,現在是周一下午,她昏睡了將近兩天兩夜。從年初開始,她隔三差五地會發些莫名其妙的低燒,但是從來都沒有昏睡這麽久過。

更要命的一點是,三院發給她的入職通知裏要求她在今天早上8點準時報道。雖然這次招錄她的總評成績是第一,但卻是和別人並列第一,而三院今年只招一個。可能是因為領導換屆、上層太忙的緣故,出現這種並列第一的情況,三院今年居然也不加試,而是采取了先到先得的奇葩規則。

此時的顧知北有一錘子砸死自己的沖動。但手邊沒有錘子的她只能扶額無語。

不扶額不要緊,這一扶額就引起了趙雯雯的職業性關註。

“你是不舒服嗎?”趙雯雯湊近兩步,小心翼翼地詢問。

“沒有。”顧知北擡頭,猛然註意到,趙雯雯工牌上部細小的鑲邊。

極小的正楷體字分明寫著“京華市立三院”幾個字。

“那……我們去做檢查?”趙雯雯絲毫沒有察覺對方此刻的歪心思。

顧知北趁機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她那命中註定的踩著七彩祥雲而來的大救星。

她那雙少年氣十足的眉眼,撲閃撲閃,像只搖著尾巴示好的大狗狗。

而趙雯雯覺得,她不僅狗,還是那種長得很好看的名品狗,很無禮卻也極招人喜歡。

“你、你要幹嘛?”趙雯雯從醫一載,還是頭一次碰見這樣的情況,下面會發生什麽,她都不敢想,只敢默默咽口水,心裏半是害怕又半是奇怪的期待。

結果,顧知北卻只是撒嬌似地燦爛一笑:“護士姐姐,我想見一見你們院長。”

她咽回肚子裏的後半句話是,因為我想再挽救一下我的工作,雖然它也許、大概、應該是沒了。

“啊,好的。”趙雯雯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臉會這麽燙,明明對方也沒提什麽無禮的要求。

她絞盡腦汁才為自己的臉紅找到個理由——也許是,害怕見院長吧。因為她也沒見過,入職那天也只在職工欄裏見過彩色大頭照。

現在她記得最深刻的,是院長頭頂那極前沿的地中海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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