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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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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耳朵

他瘦了,尤其是下巴,之前還算貼身的西裝,眼下穿在身上,卻明顯大出不少。

看似堅強,卻又好像一陣風都能刮倒,讓人擔心又心疼。

李遇橙不知道那三個月裏,他到底經歷了什麽,只知道他受了傷,眼下腰部上還留著一道被縫上線的刀疤。

到底是什麽仇怨,才會導致兩個人動起了刀子?趙常德再一次的進了監獄……她想不明白,卻又不敢輕易揭開周遇的傷疤,她想……周姨會不會知道一些?

不過多時,兩個人到了醫院,上了電梯,去病房裏看望周姨。

周姨年紀大了眼淚也多,整個人都憔悴不少,在看到自己失蹤三個月的兒子後,她再一次的痛哭流涕。抱著周遇,嘴裏念叨著他的名字還有那三個月裏,無法言說的思念和想念之情。許特助和李遇橙站在一邊,看得眼淚嘩嘩直流,一時之間整間病房裏全都沈浸在悲傷以及喜悅的氛圍裏。

周姨拉著周遇說了很多,一會兒說他瘦了,這次回家了一定要好好補補身體。本來說著周遇,但是看著兒子肖似她死去丈夫周雲的那雙眼睛時,周姨慢慢冷靜下來,說著說著,開始提及周遇早逝的父親。

周遇本不願意讓母親再想起這些傷心事,出言制止無果,便都隨著她去。他看得出來,母親這一次是真的害怕了,母親害怕她的兒子會跟他爸周雲一樣,年紀輕輕大好年歲就走了。在他的印象裏,母親一直都是一個冷靜自持的女性,她勇敢果斷冷靜,這一次顯然是因為他的事情,給嚇住了。畢竟他了無音訊,整整三個月。

後來他媽又說起周遇小時候的事情。說他小時候是難產,是她經歷九死一生,硬是撐住一口氣生下了周遇。因為來之不易,家裏的長輩都很疼惜這個唯一的兒子,在用愛圍繞、高知氣氛下的孩子,在他十歲之前,一直備受家裏長輩的呵護和疼惜。那時候的周遇很聰明,足夠優秀,母親知禮,父親恭謙,就連他的外公也是遠近聞名的老一代二胡藝術家。

可一切的美好,都在他十歲那年,轟然坍塌。

“阿遇,聽小橙子說,你今天要換紗布,快點去吧。我們說了這麽多話了,都忘了你的事兒了。”

周遇擡頭,“好的。”

周遇站起身來,短暫的松開緊握李遇橙的手,細心溫柔的跟她說:“我去去就回。”

後來,許特助跟著一塊兒,陪著周遇去四樓上更換紗布。

等到周遇關上門離開,李遇橙這才不舍得轉過頭來,繼續給周姨削蘋果。

“小橙子,我叫你遇橙,行不行?”周姨主動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拍了拍。

李遇橙點頭,笑著回答:“當然行!”

兩個人視線交匯,那一刻,李遇橙略微遲疑一下。

其實她很想趁著周遇去換紗布的時間,向周姨詢問有關周遇當年的事,甚至是,有關那個趙常德的。可是,她又害怕,周姨好不容易恢覆過來,再去回憶起當年,有關趙常德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對她心情不好。

最後,她還是放棄了。

就在這時,聞鶯紅著眼眶,慢慢對她說:“遇橙,你是不是想問我,阿遇耳朵的事情?”

李遇橙猛地擡頭,有些遲疑,“周姨,你真願意跟我說。”

聞鶯含淚點頭,“這些事,早該跟你說了,但是……我看得出來,阿遇這個孩子性子倔,好面子,是不會輕易把當年的那點事,說給你聽的。你想要問我,那恰恰證明你很關心他,小情侶之間,就跟過日子一般,要是彼此之間有所隱瞞,時間久了,心裏總會耿耿於懷的。經歷這麽多事、阿遇失蹤了三個月回來了卻落下傷,我問不出來到底是什麽原因,他不肯開口,但我知道指定和那個趙常德,脫不了關系。”

李遇橙手上的動作微頓,她承認,她心裏確實一直耿耿於懷。

“周姨,到底是什麽事,您方便跟我說說嗎?”

聞鶯緊抿著唇,擡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病房門,跟她開了口:“十歲那年,阿遇他爸爸去世,接二連三周家僅有的兩位長輩也接連離世。隨後我帶著阿遇,托著當地的媒婆,幫我物色好了一戶好人家。那一年,我再嫁,可我萬萬沒想到嫁的那個人竟然是一個表裏不一的混蛋。那個人,就是趙常德。一天夜裏,他喝醉了酒,趁著我不在家裏,就開始對周遇非打及罵。阿遇天生左邊的耳朵就聽不見,僅憑著右邊的耳朵聽聲音,趙常德打了他,打壞了他另一只好的耳朵。等我趕回家的時候,阿遇躲在角落裏,耳朵身上都是血,渾身顫抖害怕的嘴裏叫著媽媽。我永遠都忘不掉那一天,阿遇哭紅了眼睛,雙手對我展開。他說,媽媽我聽不到聲音了。”

“那件事後,阿遇,戴上了助聽器,趙常德那個畜生坐了牢,整整六年,為什麽才六年?他傷害的,是我的孩子啊……開庭那天,我準備帶上一把刀,我準備跟他同歸於盡!趙常德在法庭上大放厥詞,甚至放言威脅,等他有朝一日出了牢,要好好對付我們母子倆。那一刻,我從口袋裏摸出水果刀,準備起身上前捅死這個喪心病狂的畜生!這個時候,阿遇伸手拉住我,眼淚直往外掉,小聲的說著,媽媽別去,媽媽別去。”

“那一刻,我看著阿遇,我想他還小啊,他還需要我的照顧……我不能就這麽做了……我不能啊……我要是沒了……誰來替我守護我的兒子啊……嗚嗚嗚”

為了自己的兒子,本就無畏懼生死的周母,準備在法庭上跟趙常德同歸於盡。

但,當她看到彼時年幼的周遇後,遲疑了。

她想,那時候她要是出事,她的兒子周遇該怎麽辦?

他還那麽小,才十歲。

後來……她沒有選擇用那把刀去跟那個畜生拼命。在判決下來後,她握著兒子的小手,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法庭。

兒子,是她的軟肋,兒子也是她堅強的理由,她要好好守護他、撫養他長大成人。

後來,年僅二十多歲的周母,帶著兒子選擇離開榕城這個是非之地。



她聽從朋友的建議去往江城鄉下去生活。十歲之後的阿遇,總是喜歡一個人,不哭也不鬧,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孝順周母。

家裏的家務活他都搶著做,不願意周母受累吃苦。只不過那一年,周母日夜操勞,為了給周遇攢齊學費,去了附近的一家紡織廠做女工。一天十二個小時,一個小時十塊錢,少是少了點,但是周母畢竟是大家閨秀出來的,對於手工這些粗活做得還算是順暢,而且這裏還包一頓晚飯。為了給兒子省下學費,她終日操勞在工廠裏。長時間的勞累過度,讓她突然生了一場大病。

當時家裏僅存的錢也用來給周母做前期治療,但是手術的錢,還差小三萬。當時,十歲的周遇拿起電話,聯系了久未聯系的外公一家。幸好,強硬了一輩子的外公,雖然裏外瞧不上他親爸周雲,在知道自己的親生女兒生了病,急需一筆救命錢時。老爺子終究是軟了下來,很快帶著錢連夜趕往雲襄鎮。

不久後,周母得到治療,身體漸漸緩和過來。從那天後,他外公的態度明顯緩和過來,或許是在經歷一場及心動魄的時刻,他才幡然醒悟,想要努力珍惜和親生女兒的時光。

周母身體好了之後,老爺子又返回老家。

周家母子倆相依為命,拿著從老爺子那裏借過來的一筆錢,開了一家小賣部,勉強糊口。

時間過得很快,周遇上了初中,還認識了住在隔壁的李遇橙。

漸漸的,他發現自己好像,慢慢地……變得好起來了。

她很喜歡纏著他,雖然起初周遇並不知道,是為什麽。後來周母跟他說,她這是把你當朋友,她很喜歡你的。

周遇當時雖然年紀小,但也不是傻子,仔細一番觀察下來,他算是明白了,李遇橙嘴上說是纏著他,實際上是惦記他媽小賣部的那些玩意兒。長時間的安靜和孤獨、加之他媽的囑托,周遇還是打算和李遇橙這個惹禍精一起上下學。時間長了,他總算是發現了李遇橙身上的優點,這個小姑娘還挺講義氣,尤其瘋。對他也算不錯,起碼那些看著他就露出一副崇拜的表情,不像是假的。

一起上學,一起下學,日子過得很充實。

漸漸的,他快要高考了。有一次,校領導親自面見他。綜合他各科近乎滿分的優秀好成績,準備將其保送去國外有名的那家劍橋。他擅長物理、鐘愛化學、數論幾何等領域都有涉獵。曾經獲得過不少物理國際競賽獎章、參加過劍橋冬令營。優秀的履歷和卓越的學習能力,其次雅思7.0。只用靜候高考後的優異成績,他才會越來越靠近他從小就定下的目標。

高考那天很順利,等到放榜的那天一直都是很順利,他的成績在江城任何一所雙一流高級學府面前,完全可以隨心挑選心儀的學府。

那天晚上,他早早回了家,準備把這個喜訊告訴她媽。

他做好了飯菜,握著手裏的成績單,心裏的激動快有些按捺不住了。

等來等去,家裏的電話卻響了,他走過去接聽。

電話那邊傳來一個乖巧可愛的聲音,是李遇橙。當時李遇橙並不在家,而是趁著暑假,跟著她媽去了向下看望家裏的親人。她笑著開口詢問周遇:“周遇哥,查到成績了沒?快點告訴我,快點告訴我。”

周遇不知道為什麽,在聽到她的聲音後,忍不住笑了,“嗯,熱乎的。大概七百多一點。”

李遇橙瞪大眼睛,發出尖銳的爆鳴聲,恨不能歡呼雀躍的出去跑幾公裏。“周遇哥,你可真牛!七百多,我想都不敢想,我的媽呀。”

“叫你媽幹嘛?老娘在你身邊,別咋呼啊。”

“小周啊,我是你蕓姨,哎喲餵!你這孩子真是有出息,一下考了七百多,可真給你媽爭光了。”

周遇聽到了陳蕓的聲音,隨後禮貌的道了謝:“謝謝蕓姨。”

“媽,我打電話嘞,你別說話了,要不然周遇哥聽不到我說話的聲音了。”

陳蕓笑呵呵,敲了一下李遇橙的腦袋,“同樣都是孩子,為什麽我家的孩子,不跟人家小周一樣,也給我拿個第一回來。成天考那麽點分數,也不跟人小周學學,沒事別老迷電視,該看書看書,該學習學習,聽到了沒。”

李遇橙捂著電話,給跟她媽撒嬌,“媽沫兒~我要是像周遇,我就不是你的閨女了。”

“走開,每次都跟我來這套,你膩不膩啊?”

“不膩,一點都不膩的,來給我親一口,我親愛的媽沫兒~”吧唧,李遇橙硬是親了一口她媽的腦門,這才開心心的抱著電話進了房間。

“餵?周遇哥,你還在嗎?”李遇橙壓低聲音試探性問了一句。

“嗯。”周遇本來想說,要是沒事兒了他就掛斷電話了,心裏卻忍不住想要知道李遇橙接下來,到底要跟他說什麽話。

“那個,我之前聽周姨說,你暑假後要去劍橋?你要是去了,會不會想我啊?”

平靜的心湖,泛起微微波瀾,周遇有些意外,李遇橙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沈默一下,回答:“要去,那是我從小的目標。我,去了,會想你的。”

李遇橙臉都紅了,不知道是天氣過於燥熱,還是其他原因。當聽到周遇的回答後,心裏都忍不住冒泡泡了:“這樣啊。”

似乎有些不放心,她又試探性問了一句,“周遇哥,今天我聽阿麽哥哥說,有個女同學給你寫了一封情書。那個女同學是不是喜歡你啊。”

他吐露著均勻的呼吸,似乎是笑了,“你是不是傻,都說是情書了,還要去猜嘛。”

“也是啊……”她有點尷尬。

“行了,你扭扭捏捏的,到底要跟我說什麽?”

李遇橙緊張的手心沁出細汗,聽著老式電話筒裏傳來周遇的聲音,澄澈且低沈,心砰砰直跳。想也沒想的,跟豁出去一樣,說了一句話:“李遇橙喜歡你。”

緊接著,她快速地掛斷電話。

周遇握著電話,電話裏傳來嘟嘟嘟的聲音。

他怔住,慢慢地,俊逸的臉頰上暫放出梨渦,眉眼含笑,不知道在想什麽。

而後,他掛斷電話,好不容易等到他媽回來,母子倆開開心心的吃了一頓晚飯。這個喜訊也報給了遠在北曇的他外公家裏。外公年歲已高,周遇想趁著去往英國之前去老家看望外公,他媽答應了,並表示到時候一起去,趁著放暑假,一家人好好聚在一起。

可是一切的安靜和美好,都在這個夜晚突然被打破。趙常德出來了,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把鑰匙,當時天還是黑的,但依稀能夠聽到家禽報鳴的聲音,約莫著是淩晨四五點的樣子。

趙常德趁著周家母子正在睡覺時,砸碎了酒瓶,意外點燃了周家的小賣部。大火洶湧,化身黑夜的猛獸,一張口就吞噬掉了小小的房子。

一開始,還是周遇率先發現的火勢,潑天的大火正咬著他腰間的一條薄毯子,等到火躥升到他身上,灼燒後背皮膚傳來燒灼感時,他猛地睜開眼睛,陡然從床上跳下去。就看到火勢巨大很快吞噬了四面,他嚇得面色慘白。來不及耽誤,他身形一閃盡力的避開滔天的大火,和隨時都要倒塌的、灼燒的劈裏啪啦的房梁柱子。

萬幸,他找到了他媽。當時她媽躲在床上,一臉驚恐的看著漫天的火星子,整個人都要被嚇傻了。直到有個身形向她跑了過來,她這才從床上挪動著身子,走過來抱著兒子痛哭。

那場大火,來得急迫、來的兇猛、讓人完全沒有應對之策。幸好周遇上學的時候,學校消防演練過緊急自救措施。他背著他媽,躲開熊熊燃燒的大火,繞到浴室,打濕了毛巾給他媽披上。最後他背著他媽,看著大門口,悶頭往外沖。

卻不防,被房梁上一根硬生生劈下來的火柱子,砸中了後背!

那一刻,一股鉆心的疼,自他背後傳來,期間摻雜著皮肉灼燒傳出的焦黃的味道。那一根柱子,正好砸在母子倆身上,甚至周母的傷勢更重。周遇滿眼血紅,一腳踹開那跟灼燒的火柱子,忍著火焰烤焦肉的疼痛,最後繼續背著他媽悶頭往門外沖。

那場意外,周家的小賣部,一夜之間,化為灰燼。

周母身受重傷和燒傷,陷入整整二十幾天的昏迷,周遇的後背雖然比他媽輕一點,但是背後接近肩胛骨的位置,一道橫著的燒痕。血肉泛紅,割去了燒壞的皮肉,幸好保下一條命。反觀周母,幾次的突然失去心跳意識,恐懼不斷地,在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少年心裏無休止攀升。

周母燒傷為三級,包括深層皮下脂肪、肌肉乃至骨骼。那時,周母被全身包裹著,連續半年都在重癥監護室裏。在經歷數月的時間,還需要經過三度創面的植皮手術,那幾個月裏,簡直就是煎熬。若不是當時披在周母身上那層厚厚的濕毛巾保護,很可能,她會因為這次的大火,被帶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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