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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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回盛京後多了新的身份，沈寧鈺名下的鋪子全交由飛鸞打理，府裏的大小事務則悉數交給薛姨娘，自己每天軍營家裏兩頭跑，一心準備新兵的訓練事宜。
新建立的沈家軍過半是新兵蛋子，還有百餘名女兵，聽說自家將軍是沈寧鈺，既期待又忐忑，早早去找與她共事過的老兵們打聽她的脾氣。
那些人都曾跟著沈寧鈺出生入死，也因此立下不少軍功，在沈寧鈺麾下也紛紛升了職，回憶著沈寧鈺殺敵時的殺氣，教訓他們時的嚴厲，摸摸下巴，笑得暧昧：“沈將軍嘛，極好相處，你們這些丫頭小子，有福了。”
大夥信以為真，全都翹首以盼見到本人。
這日是訓練的第一天，沈寧鈺一襲紅色勁裝，頭發全部束起，頭繩隨風飛舞，她出現在演武場的看臺上，瞬時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他們等著沈寧鈺訓話立威，卻只聽到她不疾不徐地說了一句：“我是沈寧鈺，也是日後與你們並肩作戰的戰友，請多指教。”
“？”
據說其他軍營將軍訓話威嚴得緊，看樣子她真如傳言裏一樣好脾氣，他們果然有福了。
還沒暗喜多久，站在沈寧鈺身後的副將就開始安排每日的訓練任務，從辰時到戌時，除了吃飯和休息，體能、兵器、軍陣等等安排得滿滿當當，連晚上飯後還要求所有不識字的人集合起來補半個時辰的識字課，內容遠比他們想象的多得多。
副將念完，沈寧鈺看著士兵多姿多彩的表情，朗聲道：“有疑義的，現在就提出來。”
大夥面面相覷，站在第一排的人猶豫片刻，舉起手來：“俺們會打仗就夠了，識字做什麽？”
“能看懂兵書，學習兵法，有機會走得更遠。”沈寧鈺道。
“東陵敢撕毀議和協議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戰爭不會等你們準備就緒才開始，我要大家擁有隨時能上戰場打勝仗的能力，更希望從我的隊伍裏走出能獨當一面的大渝武將。”
趙映熙給東陵皇帝遞了臺階，上官樾死了，容妃也如願“身亡”，南煜本就無法再上陣殺敵，已是顆廢棋，所以東陵將此事輕描淡寫地揭過，但年輕皇帝心裏大概憋著一口氣，幾年後難免不卷土重來。她要在這之前做萬全準備。
在場的人都是滿腔熱血想出人頭地的人，聽了這番話，無不被調動了建功立業的熱情。
眾人齊聲高呼“但由將軍安排”，響聲震天。
訓練場上，新的軍旗迎風招展，大大的沈字在陽光下飄揚，四周圍著一圈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圖騰，卻與整個軍旗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
飛鸞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感嘆道：“夫人的繡花紋樣竟很適合用在新軍旗上。”
沈寧鈺也笑。
無論是野火燒不盡的花草還是勇往直前的猛獸，都能在戰場上獨占鰲頭，而她要的是放之四海皆能存活，任何窘境都能反擊，永遠也打不倒、輸不掉的“怪物”。
非花非獸，恣意生長。
日子悶頭往前跑，一眨眼就到了年關，大大小小的官員都借著這個時候提著禮物來蘇府拜見，但全都吃了閉門羹。
管家陪著笑臉一一告歉：“實在對不住，我家主子今年不在盛京過節，一直到十五之後才會回來。”
他們的態度擺得很明顯了，有心巴結站隊的人便歇了心思。薛姨娘帶著蘇青青和一應下人布置府裏，而遠在前往津口渡的船上，沈寧鈺正拿蘇璟安當暖爐，靠著他翻看著隨手找來的話本子，不時吃一口橘子。
蘇璟安年前處理了好幾樁大案，幾乎是連軸轉，船艙裏暖意融融，他給沈寧鈺剝好橘子便昏昏欲睡，不知何時睡著了。
沈寧鈺發現剛才一直小動作不斷的人突然安靜下來，一扭頭正對上他的睡顏。想到他一連幾日沒睡上好覺，她放下話本，小心地拿開他搭在肩上的手站起身，準備扶著他換個舒服的姿勢。
懷裏一空蘇璟安就醒了，瞇著眼要找她，摸到她的手滿意地一拽，沈寧鈺順勢栽進他的懷裏。
“這樣能睡得好嗎？”沈寧鈺忍不住嘀咕。
他不知是回應還是夢到了什麽，模糊地“嗯”了一聲，摟著她的雙臂又緊了緊。
沈寧鈺失笑，就這樣認命地趴在他胸口一動不動，等他的呼吸漸漸平穩，自己卻越來越精神，極力克制住蠢蠢欲動的手，只用視線描摹著他精致的臉部線條。
眼睫長而濃密，鼻梁高挺，熱氣蒸騰，將他的臉熏出淺淺的紅，像平日微醺的模樣，也像夜裏纏著她再來一次的時候，呃……
她暗罵自己一聲，視線繼續下移到他粉紅的唇，線條分明的下頜，鎖骨上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一顆痣。
情動時，她最喜歡吻那裏。
她埋頭收起自己的綺念，打算伴著他的呼吸小憩，試了幾次還是精神抖擻。腰上的手根本不給她掙脫的空間，她稍一試探著挪開，蘇璟安就有要醒來的趨勢，而後更緊地抱著她。
沈寧鈺死了心，認命地維持著這個姿勢，眼睛卻不敢四處看了，只盯著他的衣襟，眼神描摹著暗紋紋路。
蘇璟安夢到跟沈寧鈺躺在花叢裏看星星，就像上次圍獵一樣，只是這次的星空更遼闊也更明亮。懷裏的人不安分，一心想跑，他暗中叫勁，就是不松手，幾次折騰，她終於乖乖地趴在自己身上一動不動，他揉著她的發，心裏有什麽東西滿當當的，快要溢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漸漸清醒，一時竟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室內沒有點燈，只有窗戶透進來朦朧的光，夜裏的江面靜得只有水聲，他嚴絲合縫地把沈寧鈺按在身上，她趴在他的身上，頭發落在他的脖子裏，癢癢的。
“醒了？”
察覺到他的呼吸變了，沈寧鈺立馬擡頭，蘇璟安悶哼一聲算是回答，就著這個姿勢翻了個身，換她躺在床上。
蘇璟安腦子還有些迷糊，順著本能吻她，沈寧鈺一邊任由他胡鬧，一邊無聲地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她生怕把人吵醒，強忍著摸他的沖動，他倒好，一睜眼就抱著她亂親一通。
沈寧鈺越想越不服，用了力氣又將他壓在下邊，朝著那顆小痣啃去。蘇璟安先是一楞，而後便擺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由著她來……
一夜酣夢，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上午，在船上簡單用了午飯，到津口渡時西照太陽正好，她意外地看到柳如絮來接她。
柳如絮衣著極素凈，白凈的臉上長了些許肉，氣色紅潤，雙目明亮，那一身快要溢出來的書卷氣，讓她即使布衣荊釵也格外引人註目。
“許久未見，看來你過得不錯。”
柳如絮含笑扶她上車：“承蒙夫人……將軍照拂，幹娘和九娘也對我照顧有加，我在津口渡很好。”
沈寧鈺與她時常書信往來，知道柳如絮教學很有方法，極受學生們喜歡，羅杉也很滿意柳如絮的處事方式，因為知道她的事情更心生憐惜，認了她當義女，她與羅九娘姐妹相稱，還與書院附近的書鋪老板互相愛慕，現在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只要你過得好，那一切都值了。”
說話間，一聲清亮女聲響起：“瞧瞧，這是誰來了？”
沈寧鈺看到她的瞬間就笑得燦爛：“顧姐姐！”
顧韻擠到蘇璟安的位置，親昵地搭著她的肩往馬車走去：“九娘說你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傷，你回京後又忙著訓練新兵，身體恢覆得如何了？”
“你瞧我現在活蹦亂跳的，自然恢覆得極好。”
“嗯，你慣會不要命地往前沖，也多虧你福大命大。”
沈寧鈺只是笑，隨她直接住進顧家，顧韻準備了豐盛的接風宴。一群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飯喝酒，臨到結束時，柳如絮忍不住站起來向沈寧鈺敬了三杯酒。
“第一杯，謝將軍救我於水火。”
“第二杯，敬將軍為我鋪前路。”
“第三杯，恭喜將軍雲開見月，前路坦蕩。”
三杯喝完，她已有了醉意，羅九娘一邊嘟噥著“才多大的酒量啊就喝這麽多”一邊把她送回去。
這邊剛送完人，那頭顧韻就又纏著沈寧鈺喝酒，沈寧鈺本就陪了柳如絮三杯，又是一輪推杯換盞，她和顧韻都很快有了醉意。
顧韻搭著她的肩說：“小寧鈺，姐姐替你高興啊。”
“你那時候跟我打架，不要命，我當時就覺得，你只經商，可惜了，還好，還好……”
沈寧鈺喝的比她多，一直傻笑著，也不知聽懂了沒有。
顧韻睨了一眼蘇璟安，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那小子要是敢欺負你，你跟我說，我送你漂亮小倌……”
沈寧鈺姐妹們相聚，蘇璟安不想掃興，從下船開始連話都不插一句，一直悶頭吃飯任由她們喝酒，還不時給她夾菜，自以為乖得不能再乖，就這還能引火上身，便似笑非笑地應了一句：“你沒有這個機會。”
他又朝沈寧鈺齜牙：“你也是，想也別想。”
沈寧鈺莫名其妙，一時不懂他的意思，歪頭問他：“我想什麽？”
她臉頰粉撲撲的，眼角也泛著淡淡的紅，眼睛眨啊眨，天真懵懂似孩童，蘇璟安深呼吸，把她腦袋按進自己懷裏，恰好羅九娘安置好柳如絮回來，蘇璟安抱起沈寧鈺便告辭離席。
顧韻靠在羅九娘身上昏昏欲睡，哪還聽得見蘇璟安說什麽。
回去的路上，沈寧鈺抓著蘇璟安的衣襟固執地問他剛才在說什麽。蘇璟安無奈，只得老老實實地重覆了一遍。
“所以，你別想著找小倌。”
“嗯，不找。”她抱著他的脖子，親昵地埋進他的肩窩，“小倌都沒你好看。”
“……”
一夜酣睡，沈寧鈺醒來時頭痛欲裂，蘇璟安端來醒酒湯餵她，揶揄道：“今天繼續喝嗎？”
沈寧鈺皺著眉頭連連拒絕，聽到他的輕笑才反應過來他是故意調侃她，就要賞他一拳，他早做了準備，直接把她的拳頭包進手裏提醒她：“趙映熙好像要到了。”
趙映熙回京後見了太上皇一面，在長公主府沒住多久便收拾行囊去別處玩，得知沈寧鈺來津口渡，臨時決定來找她，因為距離稍遠，比沈寧鈺遲來一日。
“你怎麽不早說！”
沈寧鈺宿醉後險些忘掉今日要去接人，著急忙慌地穿戴整齊奔向渡口，成功在趙映熙的船到達之前趕到。
蘇璟安愛死了她現在生龍活虎的樣子，跟在身後一路笑個不停，在她朝江面張望的時候幽幽道：“看吧，我說了來得及。”
顧韻臨時得知長公主也要來，趕忙過來迎接，沒成想沈寧鈺介紹完她之後趙映熙就要跪地感謝，顧韻及時拽住：“使不得使不得，民女只是幫個忙，殿下這一跪，倒是折煞我了。”
“寧鈺喊你一聲姐姐，從今往後，你也是我趙映熙的姐姐。”
“哈哈，我一屆江湖人，能跟皇家攀上關系，那感情好。”
沈寧鈺和趙映熙回京後各忙各的，在津口渡倒是跟小時候一樣形影不離，換上當地人的打扮整日行走於江邊、穿行於街上，吃喝玩樂一個沒錯過，中間遇上降雪，倆人就直接在雪地裏打雪仗。
蘇璟安忍無可忍，老父親一樣把沈寧鈺從雪地裏拉回來，搓搓她凍紅的手，捂著她的臉頰給她取暖，滿臉不樂意地對隨後跑來的趙映熙說：“你能不能悠著點。”
趙映熙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又指向沈寧鈺：“蘇璟安你別太過分，是她拉著我玩雪的。”
“你可以拒絕。”
“……”趙映熙氣笑了，跟沈寧鈺算賬，“是你說玩一會沒關系，結果連累我被你夫君罵，你看著辦。”
沈寧鈺的臉還在蘇璟安的掌心，剛才莫名心虛地不敢看他，現在悄悄看過去，果然直接對上他不悅的視線。
“是我想玩。”
“哼。”
臉差不多焐熱了，他又包著她的手取暖，但始終一句話不說。
沈寧鈺低頭：“我錯了，以後少玩雪。”
她太知道如何拿捏蘇璟安，就這樣態度一放軟，乖乖認錯，蘇璟安果然松了口，咬牙切齒道：“回去就讓宋語書給你換最苦的藥。”
“……好。”
在旁邊看戲的趙映熙好笑道：“寧鈺，沒想到你也有這一天哦。還有你，堂堂蘇大人，寧鈺稍一服軟你就不兇他，你當本宮是小醜嗎？”
蘇璟安正要嗆聲，看到遠處往這邊移動的人影頓時止住聲音，瞇著眼看去：“於大哥？”
那個在漫天飛雪裏駕馬獨行的灰黑色身影，不是於睿琮又是誰？
沈寧鈺只往遠處看了一眼就下意識瞥向趙映熙，剛才還在開玩笑的人笑容僵硬，直楞楞地看著來人越來越近，直到他恭恭敬敬地作揖請安，趙映熙才回過神：“免禮。”
四下安靜，蘇璟安率先開口：“於大哥怎會來這裏？”
“奉命去查個案子，途徑於此。”
趙映熙聽到這句話，緊繃的身體才放松下來。
蘇璟安提議他留下吃個飯再走，於睿琮含笑拒絕：“時間緊張，我這就要出發了。”
他似乎真的只是經過，連馬都沒下便繼續趕路，蘇璟安皺眉盯著他的背影：大理寺什麽時候只派一個人去查案了？
等他走遠，趙映熙朝身旁的沈寧鈺扔了一小團雪球：“發什麽呆呢？”
於睿琮除了跟她請安外，全程沒看她一眼，沈寧鈺初時還有些擔心她心裏難受，但看樣子她很堅決，堅決到不允許自己有一丁點反悔的跡象。
“好啊趙映熙，你敢偷襲我！”
她也掬了一捧雪朝趙映熙扔去，蘇璟安發現時頭都要氣炸了：“趙映熙你玩不停了是吧？寧鈺你戴好帽子！”
於睿琮聽著後方漸漸遠去的嬉鬧，面上的冷靜淡然再也維持不住，被凍得通紅的手攥成拳，克制著掉頭回去的沖動往後看去。大理寺哪有什麽大案需要他親自去一趟，不過是找個光明正大的理由最後看她一眼。
趙映熙的紫色披風在雪中格外顯眼，蹦蹦跳跳躲避的模樣真像只快活的兔子，看到她發自真心的笑容，聽到脆如銀鈴的笑聲，他不禁笑起來。
趙映熙決定的事甚少後悔，他從皇陵返回的路上，後知後覺從她和親那日起，她就已經決定斬斷與他的關系。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只有他還守在原地，如今，他也該試著往前走了。
映熙，天大地大，你只管盡情展翅高飛。
***
除夕夜，不少家戶沿江放起了煙花，沈寧鈺也拉來一車擺在岸邊，焰火沖天的瞬間照亮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笑臉。
沈寧鈺不經意間又撞進蘇璟安的眼睛，絢爛煙花恰在他的瞳仁中炸開，襯得他的眼睛格外晶亮好看。上一次，一樣的地點，相似的場景，她意識到自己愛上了一個人。
蘇璟安始終沒給煙花幾個眼神，驟然被沈寧鈺抓住自己偷偷盯著她看，一時尷尬，卻見她的眼睛不再移開，還露出暧昧不明的笑，更讓他耳朵發燙，索性後退一步摟住她的腰讓她靠在懷裏，不好意思地說：“別看我了，求你。”
“？”
沈寧鈺竟不知他也有臉皮薄的時候，忍笑抓住他放在腰間的手，將身體全部重量全靠在他身上。
“璟安。”
她聲音不高，四周更環繞著鞭炮聲，蘇璟安還是敏銳地聽到：“嗯？”
沈寧鈺望著遠處跟孩子們打成一片的趙映熙，坦然地說：“你知道嗎，我從庸州回來在皇陵逗留那日，我也曾想過，如果沒有愛上你，我或許會用軍功換一道和離聖旨。”
蘇璟安沈默著，但抱著她的手臂緊了又緊，似乎在宣洩自己的委屈。過了好久，等新點燃的一批煙花歸於沈寂，他突然低頭湊到她的耳邊，用堅決又得意的語氣說：“可是沒有如果。”
沈寧鈺無聲地笑，默認了他的回答。
“如果我也要離開你怎麽辦？”
蘇璟安“嘶”了一聲，手臂又加大了力道：“沈寧鈺你聽好了，我不如於大哥大度，你敢丟下我，我一哭二鬧三上吊也要纏著你不放。”
好了，還是熟悉的無賴勁。
“不過……”
“什麽？”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還是會聽你的。”
沈寧鈺忍不住側頭看著他，再次陷入他無比真誠地眼睛中：“我只要你開心。”
她本是一時興起逗逗他，陡然聽到這句話，也變得認真起來。她轉過身，與蘇璟安面對面站立，朝他的嘴角輕輕吻去。
“可是沒有如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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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盛京後多了新的身份，沈寧鈺名下的鋪子全交由飛鸞打理，府裏的大小事務則悉數交給薛姨娘，自己每天軍營家裏兩頭跑，一心準備新兵的訓練事宜。
新建立的沈家軍過半是新兵蛋子，還有百餘名女兵，聽說自家將軍是沈寧鈺，既期待又忐忑，早早去找與她共事過的老兵們打聽她的脾氣。
那些人都曾跟著沈寧鈺出生入死，也因此立下不少軍功，在沈寧鈺麾下也紛紛升了職，回憶著沈寧鈺殺敵時的殺氣，教訓他們時的嚴厲，摸摸下巴，笑得暧昧：“沈將軍嘛，極好相處，你們這些丫頭小子，有福了。”
大夥信以為真，全都翹首以盼見到本人。
這日是訓練的第一天，沈寧鈺一襲紅色勁裝，頭發全部束起，頭繩隨風飛舞，她出現在演武場的看臺上，瞬時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他們等著沈寧鈺訓話立威，卻只聽到她不疾不徐地說了一句：“我是沈寧鈺，也是日後與你們並肩作戰的戰友，請多指教。”
“？”
據說其他軍營將軍訓話威嚴得緊，看樣子她真如傳言裏一樣好脾氣，他們果然有福了。
還沒暗喜多久，站在沈寧鈺身後的副將就開始安排每日的訓練任務，從辰時到戌時，除了吃飯和休息，體能、兵器、軍陣等等安排得滿滿當當，連晚上飯後還要求所有不識字的人集合起來補半個時辰的識字課，內容遠比他們想象的多得多。
副將念完，沈寧鈺看著士兵多姿多彩的表情，朗聲道：“有疑義的，現在就提出來。”
大夥面面相覷，站在第一排的人猶豫片刻，舉起手來：“俺們會打仗就夠了，識字做什麽？”
“能看懂兵書，學習兵法，有機會走得更遠。”沈寧鈺道。
“東陵敢撕毀議和協議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戰爭不會等你們準備就緒才開始，我要大家擁有隨時能上戰場打勝仗的能力，更希望從我的隊伍裏走出能獨當一面的大渝武將。”
趙映熙給東陵皇帝遞了臺階，上官樾死了，容妃也如願“身亡”，南煜本就無法再上陣殺敵，已是顆廢棋，所以東陵將此事輕描淡寫地揭過，但年輕皇帝心裏大概憋著一口氣，幾年後難免不卷土重來。她要在這之前做萬全準備。
在場的人都是滿腔熱血想出人頭地的人，聽了這番話，無不被調動了建功立業的熱情。
眾人齊聲高呼“但由將軍安排”，響聲震天。
訓練場上，新的軍旗迎風招展，大大的沈字在陽光下飄揚，四周圍著一圈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圖騰，卻與整個軍旗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
飛鸞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感嘆道：“夫人的繡花紋樣竟很適合用在新軍旗上。”
沈寧鈺也笑。
無論是野火燒不盡的花草還是勇往直前的猛獸，都能在戰場上獨占鰲頭，而她要的是放之四海皆能存活，任何窘境都能反擊，永遠也打不倒、輸不掉的“怪物”。
非花非獸，恣意生長。
日子悶頭往前跑，一眨眼就到了年關，大大小小的官員都借著這個時候提著禮物來蘇府拜見，但全都吃了閉門羹。
管家陪著笑臉一一告歉：“實在對不住，我家主子今年不在盛京過節，一直到十五之後才會回來。”
他們的態度擺得很明顯了，有心巴結站隊的人便歇了心思。薛姨娘帶著蘇青青和一應下人布置府裏，而遠在前往津口渡的船上，沈寧鈺正拿蘇璟安當暖爐，靠著他翻看著隨手找來的話本子，不時吃一口橘子。
蘇璟安年前處理了好幾樁大案，幾乎是連軸轉，船艙裏暖意融融，他給沈寧鈺剝好橘子便昏昏欲睡，不知何時睡著了。
沈寧鈺發現剛才一直小動作不斷的人突然安靜下來，一扭頭正對上他的睡顏。想到他一連幾日沒睡上好覺，她放下話本，小心地拿開他搭在肩上的手站起身，準備扶著他換個舒服的姿勢。
懷裏一空蘇璟安就醒了，瞇著眼要找她，摸到她的手滿意地一拽，沈寧鈺順勢栽進他的懷裏。
“這樣能睡得好嗎？”沈寧鈺忍不住嘀咕。
他不知是回應還是夢到了什麽，模糊地“嗯”了一聲，摟著她的雙臂又緊了緊。
沈寧鈺失笑，就這樣認命地趴在他胸口一動不動，等他的呼吸漸漸平穩，自己卻越來越精神，極力克制住蠢蠢欲動的手，只用視線描摹著他精致的臉部線條。
眼睫長而濃密，鼻梁高挺，熱氣蒸騰，將他的臉熏出淺淺的紅，像平日微醺的模樣，也像夜裏纏著她再來一次的時候，呃……
她暗罵自己一聲，視線繼續下移到他粉紅的唇，線條分明的下頜，鎖骨上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一顆痣。
情動時，她最喜歡吻那裏。
她埋頭收起自己的綺念，打算伴著他的呼吸小憩，試了幾次還是精神抖擻。腰上的手根本不給她掙脫的空間，她稍一試探著挪開，蘇璟安就有要醒來的趨勢，而後更緊地抱著她。
沈寧鈺死了心，認命地維持著這個姿勢，眼睛卻不敢四處看了，只盯著他的衣襟，眼神描摹著暗紋紋路。
蘇璟安夢到跟沈寧鈺躺在花叢裏看星星，就像上次圍獵一樣，只是這次的星空更遼闊也更明亮。懷裏的人不安分，一心想跑，他暗中叫勁，就是不松手，幾次折騰，她終於乖乖地趴在自己身上一動不動，他揉著她的發，心裏有什麽東西滿當當的，快要溢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漸漸清醒，一時竟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室內沒有點燈，只有窗戶透進來朦朧的光，夜裏的江面靜得只有水聲，他嚴絲合縫地把沈寧鈺按在身上，她趴在他的身上，頭發落在他的脖子裏，癢癢的。
“醒了？”
察覺到他的呼吸變了，沈寧鈺立馬擡頭，蘇璟安悶哼一聲算是回答，就著這個姿勢翻了個身，換她躺在床上。
蘇璟安腦子還有些迷糊，順著本能吻她，沈寧鈺一邊任由他胡鬧，一邊無聲地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她生怕把人吵醒，強忍著摸他的沖動，他倒好，一睜眼就抱著她亂親一通。
沈寧鈺越想越不服，用了力氣又將他壓在下邊，朝著那顆小痣啃去。蘇璟安先是一楞，而後便擺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由著她來……
一夜酣夢，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上午，在船上簡單用了午飯，到津口渡時西照太陽正好，她意外地看到柳如絮來接她。
柳如絮衣著極素凈，白凈的臉上長了些許肉，氣色紅潤，雙目明亮，那一身快要溢出來的書卷氣，讓她即使布衣荊釵也格外引人註目。
“許久未見，看來你過得不錯。”
柳如絮含笑扶她上車：“承蒙夫人……將軍照拂，幹娘和九娘也對我照顧有加，我在津口渡很好。”
沈寧鈺與她時常書信往來，知道柳如絮教學很有方法，極受學生們喜歡，羅杉也很滿意柳如絮的處事方式，因為知道她的事情更心生憐惜，認了她當義女，她與羅九娘姐妹相稱，還與書院附近的書鋪老板互相愛慕，現在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只要你過得好，那一切都值了。”
說話間，一聲清亮女聲響起：“瞧瞧，這是誰來了？”
沈寧鈺看到她的瞬間就笑得燦爛：“顧姐姐！”
顧韻擠到蘇璟安的位置，親昵地搭著她的肩往馬車走去：“九娘說你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傷，你回京後又忙著訓練新兵，身體恢覆得如何了？”
“你瞧我現在活蹦亂跳的，自然恢覆得極好。”
“嗯，你慣會不要命地往前沖，也多虧你福大命大。”
沈寧鈺只是笑，隨她直接住進顧家，顧韻準備了豐盛的接風宴。一群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飯喝酒，臨到結束時，柳如絮忍不住站起來向沈寧鈺敬了三杯酒。
“第一杯，謝將軍救我於水火。”
“第二杯，敬將軍為我鋪前路。”
“第三杯，恭喜將軍雲開見月，前路坦蕩。”
三杯喝完，她已有了醉意，羅九娘一邊嘟噥著“才多大的酒量啊就喝這麽多”一邊把她送回去。
這邊剛送完人，那頭顧韻就又纏著沈寧鈺喝酒，沈寧鈺本就陪了柳如絮三杯，又是一輪推杯換盞，她和顧韻都很快有了醉意。
顧韻搭著她的肩說：“小寧鈺，姐姐替你高興啊。”
“你那時候跟我打架，不要命，我當時就覺得，你只經商，可惜了，還好，還好……”
沈寧鈺喝的比她多，一直傻笑著，也不知聽懂了沒有。
顧韻睨了一眼蘇璟安，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那小子要是敢欺負你，你跟我說，我送你漂亮小倌……”
沈寧鈺姐妹們相聚，蘇璟安不想掃興，從下船開始連話都不插一句，一直悶頭吃飯任由她們喝酒，還不時給她夾菜，自以為乖得不能再乖，就這還能引火上身，便似笑非笑地應了一句：“你沒有這個機會。”
他又朝沈寧鈺齜牙：“你也是，想也別想。”
沈寧鈺莫名其妙，一時不懂他的意思，歪頭問他：“我想什麽？”
她臉頰粉撲撲的，眼角也泛著淡淡的紅，眼睛眨啊眨，天真懵懂似孩童，蘇璟安深呼吸，把她腦袋按進自己懷裏，恰好羅九娘安置好柳如絮回來，蘇璟安抱起沈寧鈺便告辭離席。
顧韻靠在羅九娘身上昏昏欲睡，哪還聽得見蘇璟安說什麽。
回去的路上，沈寧鈺抓著蘇璟安的衣襟固執地問他剛才在說什麽。蘇璟安無奈，只得老老實實地重覆了一遍。
“所以，你別想著找小倌。”
“嗯，不找。”她抱著他的脖子，親昵地埋進他的肩窩，“小倌都沒你好看。”
“……”
一夜酣睡，沈寧鈺醒來時頭痛欲裂，蘇璟安端來醒酒湯餵她，揶揄道：“今天繼續喝嗎？”
沈寧鈺皺著眉頭連連拒絕，聽到他的輕笑才反應過來他是故意調侃她，就要賞他一拳，他早做了準備，直接把她的拳頭包進手裏提醒她：“趙映熙好像要到了。”
趙映熙回京後見了太上皇一面，在長公主府沒住多久便收拾行囊去別處玩，得知沈寧鈺來津口渡，臨時決定來找她，因為距離稍遠，比沈寧鈺遲來一日。
“你怎麽不早說！”
沈寧鈺宿醉後險些忘掉今日要去接人，著急忙慌地穿戴整齊奔向渡口，成功在趙映熙的船到達之前趕到。
蘇璟安愛死了她現在生龍活虎的樣子，跟在身後一路笑個不停，在她朝江面張望的時候幽幽道：“看吧，我說了來得及。”
顧韻臨時得知長公主也要來，趕忙過來迎接，沒成想沈寧鈺介紹完她之後趙映熙就要跪地感謝，顧韻及時拽住：“使不得使不得，民女只是幫個忙，殿下這一跪，倒是折煞我了。”
“寧鈺喊你一聲姐姐，從今往後，你也是我趙映熙的姐姐。”
“哈哈，我一屆江湖人，能跟皇家攀上關系，那感情好。”
沈寧鈺和趙映熙回京後各忙各的，在津口渡倒是跟小時候一樣形影不離，換上當地人的打扮整日行走於江邊、穿行於街上，吃喝玩樂一個沒錯過，中間遇上降雪，倆人就直接在雪地裏打雪仗。
蘇璟安忍無可忍，老父親一樣把沈寧鈺從雪地裏拉回來，搓搓她凍紅的手，捂著她的臉頰給她取暖，滿臉不樂意地對隨後跑來的趙映熙說：“你能不能悠著點。”
趙映熙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又指向沈寧鈺：“蘇璟安你別太過分，是她拉著我玩雪的。”
“你可以拒絕。”
“……”趙映熙氣笑了，跟沈寧鈺算賬，“是你說玩一會沒關系，結果連累我被你夫君罵，你看著辦。”
沈寧鈺的臉還在蘇璟安的掌心，剛才莫名心虛地不敢看他，現在悄悄看過去，果然直接對上他不悅的視線。
“是我想玩。”
“哼。”
臉差不多焐熱了，他又包著她的手取暖，但始終一句話不說。
沈寧鈺低頭：“我錯了，以後少玩雪。”
她太知道如何拿捏蘇璟安，就這樣態度一放軟，乖乖認錯，蘇璟安果然松了口，咬牙切齒道：“回去就讓宋語書給你換最苦的藥。”
“……好。”
在旁邊看戲的趙映熙好笑道：“寧鈺，沒想到你也有這一天哦。還有你，堂堂蘇大人，寧鈺稍一服軟你就不兇他，你當本宮是小醜嗎？”
蘇璟安正要嗆聲，看到遠處往這邊移動的人影頓時止住聲音，瞇著眼看去：“於大哥？”
那個在漫天飛雪裏駕馬獨行的灰黑色身影，不是於睿琮又是誰？
沈寧鈺只往遠處看了一眼就下意識瞥向趙映熙，剛才還在開玩笑的人笑容僵硬，直楞楞地看著來人越來越近，直到他恭恭敬敬地作揖請安，趙映熙才回過神：“免禮。”
四下安靜，蘇璟安率先開口：“於大哥怎會來這裏？”
“奉命去查個案子，途徑於此。”
趙映熙聽到這句話，緊繃的身體才放松下來。
蘇璟安提議他留下吃個飯再走，於睿琮含笑拒絕：“時間緊張，我這就要出發了。”
他似乎真的只是經過，連馬都沒下便繼續趕路，蘇璟安皺眉盯著他的背影：大理寺什麽時候只派一個人去查案了？
等他走遠，趙映熙朝身旁的沈寧鈺扔了一小團雪球：“發什麽呆呢？”
於睿琮除了跟她請安外，全程沒看她一眼，沈寧鈺初時還有些擔心她心裏難受，但看樣子她很堅決，堅決到不允許自己有一丁點反悔的跡象。
“好啊趙映熙，你敢偷襲我！”
她也掬了一捧雪朝趙映熙扔去，蘇璟安發現時頭都要氣炸了：“趙映熙你玩不停了是吧？寧鈺你戴好帽子！”
於睿琮聽著後方漸漸遠去的嬉鬧，面上的冷靜淡然再也維持不住，被凍得通紅的手攥成拳，克制著掉頭回去的沖動往後看去。大理寺哪有什麽大案需要他親自去一趟，不過是找個光明正大的理由最後看她一眼。
趙映熙的紫色披風在雪中格外顯眼，蹦蹦跳跳躲避的模樣真像只快活的兔子，看到她發自真心的笑容，聽到脆如銀鈴的笑聲，他不禁笑起來。
趙映熙決定的事甚少後悔，他從皇陵返回的路上，後知後覺從她和親那日起，她就已經決定斬斷與他的關系。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只有他還守在原地，如今，他也該試著往前走了。
映熙，天大地大，你只管盡情展翅高飛。
***
除夕夜，不少家戶沿江放起了煙花，沈寧鈺也拉來一車擺在岸邊，焰火沖天的瞬間照亮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笑臉。
沈寧鈺不經意間又撞進蘇璟安的眼睛，絢爛煙花恰在他的瞳仁中炸開，襯得他的眼睛格外晶亮好看。上一次，一樣的地點，相似的場景，她意識到自己愛上了一個人。
蘇璟安始終沒給煙花幾個眼神，驟然被沈寧鈺抓住自己偷偷盯著她看，一時尷尬，卻見她的眼睛不再移開，還露出暧昧不明的笑，更讓他耳朵發燙，索性後退一步摟住她的腰讓她靠在懷裏，不好意思地說：“別看我了，求你。”
“？”
沈寧鈺竟不知他也有臉皮薄的時候，忍笑抓住他放在腰間的手，將身體全部重量全靠在他身上。
“璟安。”
她聲音不高，四周更環繞著鞭炮聲，蘇璟安還是敏銳地聽到：“嗯？”
沈寧鈺望著遠處跟孩子們打成一片的趙映熙，坦然地說：“你知道嗎，我從庸州回來在皇陵逗留那日，我也曾想過，如果沒有愛上你，我或許會用軍功換一道和離聖旨。”
蘇璟安沈默著，但抱著她的手臂緊了又緊，似乎在宣洩自己的委屈。過了好久，等新點燃的一批煙花歸於沈寂，他突然低頭湊到她的耳邊，用堅決又得意的語氣說：“可是沒有如果。”
沈寧鈺無聲地笑，默認了他的回答。
“如果我也要離開你怎麽辦？”
蘇璟安“嘶”了一聲，手臂又加大了力道：“沈寧鈺你聽好了，我不如於大哥大度，你敢丟下我，我一哭二鬧三上吊也要纏著你不放。”
好了，還是熟悉的無賴勁。
“不過……”
“什麽？”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還是會聽你的。”
沈寧鈺忍不住側頭看著他，再次陷入他無比真誠地眼睛中：“我只要你開心。”
她本是一時興起逗逗他，陡然聽到這句話，也變得認真起來。她轉過身，與蘇璟安面對面站立，朝他的嘴角輕輕吻去。
“可是沒有如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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