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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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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沈寧鈺跟著蘇璟安來到新府邸,剛進門就迎頭飛來一只茶杯,蘇璟安搶在她前邊一把把茶杯揮到旁邊地上。

“我不是讓你在後院待著嗎?誰許你出來的!”

沈寧鈺握著蘇璟安的手,柔聲道:“都燙紅了,疼不疼?”

蘇璟安正在訓斥下人,聞言一頓,楞楞地說:“疼。”

“那我給你抹藥,不理他們了。”

“……好。”

闔府上下誰不知蘇璟安惹不得,今日蘇覺偷跑來前院險些傷到剛回家的夫人,簡直觸到了蘇璟安的逆鱗,大夥本以為註定要經受一場腥風血雨,不成想沈寧鈺簡簡單單幾句話就將他哄好了。一群低著頭戰戰兢兢以為今日必死無疑的小廝侍女們俱是松了一口氣,對著沈寧鈺的背影感激涕零。

被帶回後院的蘇覺不甘心地大吼,儼然沒有了往日一家之主的威嚴,他大罵道:“沈寧鈺,都是你!我蘇家能有今天,都是你害的!”

蘇璟齊被斬首,蘇家旁支也皆被連累,曾經根深葉大的蘇式滿門,只留下蘇璟安一個得用的。蘇覺一夜之間蒼老,滿面頹然,他整日都在不斷覆盤盛京變故,思考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他終於意識到,而這一切都要從趙凜倒臺開始,而太上皇此前雖提防他卻從沒動過殺心,下令斬首,是得知他突破了家國底線。趙凜與沈恒之死有關,所以他堅信是沈寧鈺在推波助瀾,所以,蘇家的今天,是沈寧鈺造成的。

沈寧鈺剛給蘇璟安塗好藥膏,就聽到蘇覺不要命地嚷嚷聲,蘇璟安氣不打一處來,沖出去瞪著蘇覺:“你再說一次?”

他輕飄飄一句,嚇得蘇覺噤了聲,只死瞪著沈寧鈺,敢怒不敢言。

“您說是我害的,證據呢?”沈寧鈺拉開蘇璟安,不緊不慢地問道。

蘇覺哪來的證據,一切不過是他的猜測:“是不是你,你心裏清楚。”

“哦?所以是我讓趙凜通敵叛國的,也是我讓蘇璟齊投在趙凜門下的?”

“……”

“你只是不甘心一夜之間失去擁有的一切,想找個由頭撒氣罷了,順便掩飾一下你的無能。”

她語氣尋常,卻句句帶刺,蘇覺像被她戳中心事一般,面目漲得通紅,蘇璟安提醒道:“這個院子也姓蘇,陛下也破格恢覆了我國公的封號,你也不虧啊,哪被害到了?”

“哦,如果你的意思是我搶走了任鶯母子的一切……”蘇璟安輕輕笑著,眼神淬著寒冰,“那我告訴你,這都是我該得的,任鶯和她的兒子,不配。”

“放肆!”蘇覺大怒,卻不敢對著蘇璟安撒野,轉而怒斥沈寧鈺,“我是你的公爹,這就是你跟我說話的態度?”

沈寧鈺定定看向他,一字一頓道:“我也是大渝的永信將軍。”

別說蘇覺現在等同於庶人,便是他頭銜還在,見到現在的沈寧鈺也得乖乖行禮。

“你說什麽?”蘇覺睜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沈寧鈺站起身:“你仔細想想這些年對璟安的態度,就會知道你現在還能有這個院子住,完全是璟安還念著父子情分。”

蘇覺語塞,支吾半晌蹦不出一個字,看著蘇璟安和沈寧鈺離開的背影,癱坐在地。

沈寧鈺一路舟車勞頓,現在只覺得困倦,蘇璟安摟過她的肩往懷裏帶了帶,心疼地說:“這幾天一定會有人來府上見你,要我給你推了嗎?”

“推了吧,大夫也要我靜養。”

“遵命。”他看她困倦的模樣,邁一大步蹲在她面前,“上來,爺伺候你回去。”

她趴在他背上,摟著他的脖子,呵呵地朝他耳朵吹氣。

蘇璟安渾身一個激靈:“別玩了。”

她哪裏肯聽,甚至嘲他耳垂親了一口。

“嘶——沈寧鈺,你再這樣,等下有你後悔的。”蘇璟安耳朵通紅,一股邪火躥上來,心口一陣刺撓。

“我想你了。”

“……”蘇璟安無奈,“別說了。”

“說話也不行嗎?”

“不行。”

“那不說了。”

蘇璟安從沒覺得回院子這條路有這麽長,察覺到背上的人真半晌沒出聲,他率先繳械投降:“寧鈺?”

怎麽還真的不說話了……

很快,沈寧鈺垂下的手和均勻的呼吸告訴他,她睡著了。

蘇璟安頓了頓,無奈地笑了笑,歪頭蹭蹭她的側臉,把人安安穩穩地送回臥房。沈寧鈺睡得沈,蘇璟安給她換衣服擦手都沒見她醒。

看著她新添的傷口,他眉頭一皺,等檢查完她的傷,他臉色鐵青,沈默地放下衣擺,嘴唇從她的額頭蜻蜓點水般一點一點往下吻著,直到印上她的唇。

他多想讓沈寧鈺就在家裏當個被他嬌養的花,奈何她生來是樹,註定要經受風吹雨打,從不覺得辛苦。

她所求已全部實現,這些傷口就是她的勳章,她不喊疼,他也就不問,只陪著她接受屬於她的一切榮耀——但不代表他不心疼。

“累壞了吧。”他輕聲道。

回應他的是沈寧鈺綿長的呼吸。

這一覺直睡到酉時,沈寧鈺神清氣爽,轉了一圈沒找到蘇璟安,一問才知他去了梅苑。

他素來跟蘇家人不親近,找薛姨娘做什麽?

來到梅苑,丫鬟熱情地迎她進去,蘇青青一溜煙沖過來抱住她的腰,一雙圓眼亮閃閃:“嫂嫂可休息好了?娘說你路上辛苦,讓我明天再去找你玩。”

沈寧鈺點著她的額頭:“你想什麽時候來找我都行。”她環視一圈,“你大哥在嗎?”

“在的,他跟娘在後院。”蘇青青拉著她的袖子,皺著臉,“任……母親神志不清,娘為了照顧她,竟把她接到後院住下,一到深夜就哭嚎不止,跟鬼一樣,我讓娘把她送回去,娘不聽,嫂嫂你幫我勸勸她好不好?我實在害怕。”

薛姨娘親自照顧失了智的任鶯?這府裏怎麽凈是匪夷所思的事。

沈寧鈺暗暗嘀咕著,還沒回答蘇青青,就被一聲慘叫嚇了一跳。

“嫂嫂,是她,就是任鶯在叫。”蘇青青臉色明顯僵硬起來。

沈寧鈺揉揉她的腦袋,抓緊她的手:“不要怕,我們去看看。”

簡陋的房間裏,宋語書收好針,朝蘇璟安伸手:“姑爺。”

蘇璟安看著滿臉冷汗,正所在墻角瑟瑟發抖的任鶯,蹙眉道:“你確定她好了?”

“治不好她我還收你那麽些錢,我家小姐指定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蘇璟安朝初一示意,一張銀票放到宋語書掌心,他樂呵呵地揣進懷裏:“得嘞,日後再有這種棘手病患,您還來找我啊。”

他頂著蘇璟安的白眼跟著初一離開,剛出去沒走幾步就被沈寧鈺喊住。

問清緣由,沈寧鈺更詫異:“蘇璟安讓你把任鶯治好,還給你一千兩銀票?”

“任鶯”二字咬得極重,她完全被蘇璟安的反常震驚到。

宋語書把銀票往懷裏塞了塞:“主子,這銀票是我憑本事掙的,您可不能收走啊。”

她擺擺手讓他跟著小廝走,留下初一問:“你老實說,我不在的日子,府裏發生了什麽?”

初一尋思著蘇璟安就沒想瞞住這家醜,更別說瞞著沈寧鈺了,便把任鶯如何夜裏犯病,透露出先夫人身亡的秘密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任鶯白日安靜,一到深夜才發病,薛姨娘將她養在眼皮子底下,也是為了能及時將第一手消息告知少爺,可那之後任鶯再也沒講過絲毫信息,少爺等不及,恰好宋大夫隨您回京,便讓治好她,預備親自盤問。”

他們說話的功夫已來到庭院內,守在屋外的薛姨娘看到她來,臉色很是覆雜:“你進去看看吧,我怕璟安把人嚇死。”

似是在配合她這句話,屋裏適時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音,任鶯狼狽又輕蔑地大喊著:“只有薛子苓的事情才會讓你這般興師動眾吧,哈哈哈哈。蘇璟安,你能問出什麽呢?”

“你的死鬼娘福薄命短,卻生了一副菩薩心腸,她不忍我沾上血腥,沒等我出手就斷了氣,哈哈哈哈,薛子苓到死都在替我鋪路呢!”

蘇璟安哼笑著,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被外邊的人聽見:“你之前失了智,不知道府裏出了一件天大的事,但你名義上還是我的母親,於情於理我都該讓你知道。”

任鶯一怔:“什麽事?”

“蘇璟齊犯下死罪,處死後被人隨便找個地就扔了,嘶,那地方在哪來著?”

“……蘇璟安,你怎麽能那麽對他!”

“不是我,他還沒被問斬的時候我問過蘇覺,他說這個人已被族譜除名,死後自然不能在蘇家墓園立碑,便按照規矩,殺頭後由官兵隨便扔了。”

“不,不可能,璟齊是他最愛的兒子,他不可能這麽做,你在騙我,你一定是騙我,這都是你搞的鬼!”

“是不是真的,你問問他不就知道了?”

屋內的聲音低下去,沈寧鈺讓初一把蘇覺帶過來:“就說,任鶯一口咬定是他害死了娘,璟安要他來對峙。”

初一臉色微變,終是聽命行事。

沈寧鈺讓薛姨娘和蘇青青先回去,讓下人們全在院外等候,獨自進門。

蘇璟安看到她只是微怔:“怎麽不多休息會,來這腌臜地,平白惹你心煩。”握著她冰涼的手,不悅地嘟囔道,“那幫人怎麽搞的,連手爐都不知備好。”

他拉她坐在自己身邊,雙手捂著她的,像個小火爐。

任鶯坐在一地碎瓷裏,頭發淩亂地披在肩上,不斷重覆著“不可能”,對房裏多出一人沒有任何反應。

沈寧鈺看了看她,又看向蘇璟安,反手拍著他的手背,輕聲道:“母親大病初愈,還是別讓她坐地上了。”

蘇璟安劍眉一挑,“唔”了一聲。

沈寧鈺去扶她,任鶯看清來人的臉,瞬間掙紮起來:“滾開,小賤人!都是因為你,璟齊才……哎呦餵,我可憐的兒子啊!”

她嚎啕大哭,沈寧鈺置若未聞,不容拒絕地拽著她站起來,又把她按到床邊坐好。

任鶯惡狠狠地甩開她的手,“從你嫁進來,我蘇家沒有幾天安寧日子,你合該下地獄陪你那短命的爹娘!”

“說夠了嗎?”

蘇璟安“啪”一聲放下茶盞,任鶯瞬間矮了氣焰。

沈寧鈺走到他身後替他按著肩:“她思子心切,隨她罵去,只可惜她便是罵破天,蘇璟齊也活不過來。倒是你,雖說娘被她害死是父親說的,但那畢竟是酒後所言,當不得真,你又何苦親自審她,反給自己添堵。”

蘇璟安與她四目相對,按著她的手,看著她似笑非笑的眼,心下了然:“也對,初一去接父親了,直接讓他倆對峙便是。”

任鶯先是被沈寧鈺綿裏藏刀的話噎住,接著又不可思議地反問:“是老爺說,害死薛子苓的兇手,是我?”

蘇璟安只當沒聽到,沈寧鈺也面露同情地看著她,頗為可惜地輕嘆一聲。

“說話呀,你們說話呀,是蘇覺說的?”她越發猙獰,精神又要到崩潰的邊緣。

沈寧鈺從未見過她這副絕望的模樣,料想蘇璟齊出事時她的反應也不過如此了。

任鶯的靈魂仿佛在這一刻化成一灘爛泥,帶著她的身體流了一地,她斜斜靠著墻,一會哭一會笑:“蘇覺說是我殺的,哈哈,哈哈哈哈,他竟然說是我殺的,他怎麽敢?”

沈寧鈺本打算利用蘇覺來個離間計,但眼下任鶯的反常倒讓她懷疑也許誤打誤撞發現了什麽新的東西。

她另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她手心:“一切等人來了再說。”

任鶯看著她一動不動,似是在思考要不要把手裏的水摔了,而後又接過仰頭喝下,笑容可怖:“好啊,我等著。”

蘇覺幾乎是被初一提溜著進來的,腳剛挨著地就轉身扇了初一一掌:“狗奴才!”

“啪——”

另一聲清脆的巴掌令所有人始料未及,因為那來自任鶯。

蘇覺捂著臉,氣得滿面張紅,指著任鶯的手都在顫抖:“你敢打我!”

任鶯沒等他反應就又是一掌,初一將她控制住,她還朝蘇覺吐口水。

“我呸!你個糟老頭子,虎毒還不食子呢,你怎麽敢讓璟齊變成孤魂野鬼?”任鶯恍若瘋魔,“你馬上把他的墳給老娘遷進蘇家墓園,不然,我讓你蘇家上下給我兒子陪葬!”

蘇覺原本得知任鶯清醒了還很開心,畢竟往日情分在,蘇璟齊犯的事也已得到解決,他可以既往不咎,跟任鶯相伴過完下半輩子。可初一接著就告訴他,任鶯一口咬定薛子苓被蘇覺害死,蘇璟安大怒,要帶他過去細細審問。他原本不信,但看她現在的模樣,瞬間明白她這是對蘇璟齊被扔進亂葬崗懷恨在心,故意報覆他的。

兩人一個像警惕的狐貍若有所思,一個像發狂的母獅子殺氣騰騰,沈寧鈺和蘇璟安坐在一邊靜靜看著,只等著關鍵時候再出手。

“蘇璟齊勾搭通敵叛徒,連累我蘇家祖上無光,他早已被逐出族譜,不是我蘇家人。”

“好一個不是你蘇家人,你是不是也不拿我當蘇家人。”

“我對你的感情,天地可鑒。”

蘇璟安翻了個白眼。

“放屁!”任鶯嘲諷道。

“天地可鑒,就是你任由蘇璟安這個小子騎在我頭上,讓我堂堂當家主母還要看他的臉色;天地可鑒,就是我的兒子出事你不想法子救他,反而上趕子跟他斷絕父子關系,甚至連墓碑都不允許立在祖墳;天地可鑒,就是我神志不清的時候你不來看我一眼,放任我自生自滅;天地可鑒,就是你慫恿我除掉薛子苓,卻倒打一耙說我才是殺人兇手!”

沈寧鈺下意識看向蘇璟安,他面色平靜,只有緊握的拳頭暴露出他的情緒。

蘇覺被她罵得暈暈乎乎,只敏銳地捕捉到最後一句:“什麽倒打一耙?”

任鶯悲憤上頭,並未反應過來不對:“瞧瞧,你還不承認。是你說,薛子苓的身體經受不住大量進補,可還是流水似的把人參靈芝送往她的住處!”

蘇璟安一眨不眨地盯著蘇覺,蘇覺想捂住任鶯的嘴,卻被初一眼疾手快地制伏,嘴裏還塞了一團布。

“你說清楚,我娘,是怎麽死的。”蘇璟安走到任鶯面前,剛好擋住蘇覺投來的視線,“索性你男人靠不住,不如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我做主把蘇璟齊好好安葬。”

“我憑什麽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說,依你提供的線索、憑我的手段,能不能找出真相?只是可惜蘇璟齊,活著的時候不得好死,當鬼了也不得安寧。”

任鶯猶豫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蘇覺“嗚嗚”地掙紮著,像條不慎跳上岸的魚。

“我說。”

任鶯出身低,卻有著向上爬的野心,她用盡手段哄得蘇覺團團轉,讓蘇覺對薛子苓越發膩味。薛子苓發現任鶯和蘇璟齊的存在後憂思成疾,很快病倒。

任鶯趁此機會向蘇覺哭訴自己和蘇璟齊所受的種種委屈,引導蘇覺認為薛子苓生病正是光明正大迎任鶯母子進門的契機。大夫囑咐他薛子苓的身體得慢慢調養,不能大量進補,他便故意用補藥替換掉薛子苓的藥。

蘇璟安只記得薛子苓病情越發嚴重,蘇覺看她的次數也越來越多,那時他還以為蘇覺良心發現……

“是這樣嗎?”蘇璟安看著地上,話卻是對蘇覺說的。

初一取出他口中的布團,蘇覺魂不守舍地搖頭否認,斷斷續續地說:“不是我,是她,都是她幹的。”

任鶯笑得瘋狂:“當年知道內情的人都被你解決了,只有我,為你守口如瓶十幾年!你不敢承認,但你每每被噩夢驚醒,哪次不是喊著薛子苓的名字求饒?可惜呀——”

“證據呢?”蘇覺猙獰著臉反問。

任鶯輕蔑地看著他:“你不便以蘇家名義采買補藥,便讓我去買,賬目和醫館名字我全記著呢,還有城東尼姑庵裏有個姑子,她曾是薛子苓院裏的灑掃侍女……別這樣看著我,你能殺了薛子苓,日後就能殺了我,我這麽做,正是為了今天。”

她又對蘇璟安說:“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你別忘了答應我的事。”她頓了頓,看向稍遠的沈寧鈺,笑容惡劣,“否則,我變成鬼,也要跟著沈寧鈺,讓她厄運纏身,屍骨無存。”

蘇璟安面無表情地回了她一掌:“不如我把那小子的屍體挖出來鞭屍?”

“……你敢!”

蘇璟安再問蘇覺:“你告訴我,任鶯說的,是真的嗎?”

蘇覺眼神躲閃,連連搖頭。

“嗯。”蘇璟安幽幽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破綻百出的犯人。

等尼姑來的功夫,蘇璟安已經拿到了任鶯說的醫館名,因年代久遠,店家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是記得祖父在世時曾給薛子苓治過病,的確提過她的身子經不住大補。

尼姑也很快被帶來,管家認出她的確曾是府裏的人。蘇璟安只簡單敲打幾下,她便招了,與任鶯的說法別無二致,又多了新的內容。

“大夫當年還甚是奇怪,分明是對癥下藥,夫人也說沒有進食補品,為何病情就是不見好……先夫人聰慧,卻參不透愛恨嗔癡,她當真以為老爺餵的藥沒問題,一滴都不剩,因為她想快點好起來。”

“夫人的陪嫁丫鬟們嫁了人,近身伺候的全是府裏的丫鬟,我也只是聽到她們說閑話才知道一二。但一來主子的事不是下人能管的,二來此事未免太殘忍,我下意識認為是假的。直到包括我在內,夫人院內的人相繼被放出府後接連死亡,我被神秘人送到庵堂,得知老爺要對夫人院裏的人趕盡殺絕,我才知道,那些風言風語,八成為真。神秘人說只要我在庵堂用不出門,便可活命,我索性落發為尼,從此青燈古佛相伴,為自己贖罪。”

蘇覺指著她怒斥:“你跟那賤人串通好了!”

“出家人不打誑語。”

蘇璟安越發平靜,儼然已經到了發怒的邊緣:“蘇覺,我娘是你害死的嗎?”

“她……她,她是,病死的。過去這麽久了,你讓她安息不好嗎!”

“安息?”他反覆拒絕著這兩個字,“真相水落石出,我娘才能安息。”

“我再問你一次,是你嗎?”

蘇覺已經語無倫次,還在垂死掙紮:“不是,薛子苓是病死的。”

蘇璟安讓管家送客,又對初一耳語幾句,就在梅苑裏布置,薛姨娘和蘇青青等一眾人都來圍觀,連任鶯都被人帶著觀看。

蘇覺被人按在長凳上,目眥欲裂地瞪著蘇璟安:“你目無尊長,僭越人倫,以下犯上,倒反天罡!”

“罵得真好。”蘇璟安笑道,“最後一次,我娘的死,是你所為嗎?”

“她,她是,病死的,那尼姑和任鶯是合起夥來騙你的!”

“蘇覺,你心虛的時候,眼睛會往右瞟。”蘇璟安不耐地站起來,揮手示意動手,院內上空頓時充斥著蘇覺殺豬般的嚎叫。

十板之後,蘇覺環視著眼前的人,目光先鎖定面露不忍的蘇青青:“青青,爹要被你大哥打死了,你救救爹,好不好?”

蘇青青猶豫著看著身邊的薛姨娘,又看看另一邊的蘇璟安和沈寧鈺,咬牙說道:“爹爹,你如實說來,大哥會停下的。”

“青青,這是你跟爹說的話?”

“我……”薛青青又看了一眼薛姨娘,在她默許下繼續說道,“主母幾句話就能給娘定罪,放任我生病不管,若非嫂嫂幫助,我早就……那之後你也只是匆匆看我一眼就離開了,只因嬤嬤說主母頭痛。娘過得很委屈,你也視而不見,是嫂嫂點醒我如何跟你相處,我和娘的日子才好過了一點。爹,誰真心對我和娘好,我心裏明白。”

蘇覺又看向薛姨娘,薛姨娘雙眼通紅,狠心地別過頭。

“好啊,你們好樣的。”他的目光移向沈寧鈺,“你還真有本事,能讓我的女人和女兒都聽你的。”

沈寧鈺輕嘆一聲:“他一直因你寵妾滅妻記恨你,也有無數次機會報覆你,可他始終守著父子之間的底線。走到這一步,你的舉動早就出賣了你,任誰都能看出來你心裏有鬼,可你還是矢口否認。”

“蘇覺,那是生他養他的母親,你的發妻,你到現在都不敢承認當年的錯誤嗎?”

蘇覺環視一圈,竟找不到一人能救自己,視線定格在冷冷瞪過來的蘇璟安身上,他多久沒有正眼瞧過這個兒子了?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恍惚間似乎看到了薛子苓,她連逼問都是平靜的:“蘇覺,你餵我的藥,是大夫開的嗎?”

彼時她已經奄奄一息,他含笑否認:“怎麽會這樣想?大夫說你就是多思多慮才遲遲不見好,早些休息,嗯?”

薛子苓沒再說話,只是目光似看透一切,令他膽寒,他匆匆出門,撞上一下課就趕來看望母親的蘇璟安,他怕露出破綻,大步離開。當天夜裏,薛子苓病故。

他為薛子苓的美貌著迷,奈何她性子淡,家教嚴格,行事一板一眼,他不喜歡;蘇璟安在她的養育下,簡直是縮小版的薛子苓,他也不喜歡這個兒子。他迷上了任鶯這朵解語花,誓要給她最好的,當妾都是在委屈她,所以,薛子苓只能讓位。

他顧忌著骨肉情分,當年才沒有對這個兒子趕盡殺絕。性情大變的蘇璟安回府後再鬧騰,也沒有對他動過殺念,直到今天……

蘇覺視線聚攏,凝視著蘇璟安那張面如修羅的臉——他今日敢打他,明日就敢殺他。他們的父子情分,再也沒有了。

眾叛親離,大概是薛子苓對他的報覆。

蘇覺垂著眼:“藥是任鶯買的,我親自餵你娘喝的。”

身後一陣劇痛,蘇璟安親自拿著板子狠狠朝他身上打去,蘇覺痛得眼前發黑,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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