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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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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沈寧鈺自小便愛刀槍不愛女紅,盛京高門女子推崇文雅,暗地裏提起她,都笑她粗野。魏允同每次聽到這些聲音,都覺得沈寧鈺令他乃至整個魏家面上無光,動輒將這些話悉數說給她聽,還添油加醋地說她丟了沈家列祖列宗的臉,以期她能早日醒悟過來。

沈寧鈺日漸長大,心思越發敏感,看到娘親拖著虛弱的身體繡荷包帕子,一時五味雜陳,覺著娘雖從不勉強她,但她若也學些刺繡之類,也算多個本事,還能哄娘開心,於她身子也有益。

秦箏知她脾性,聽她要學刺繡很是吃驚,問她原因卻支支吾吾,誤以為她是生了女兒家的心思,為了保全她的面子,她了然一笑,沒有再問,親自教她。

針線比紅纓槍難操作得多,沈寧鈺小心翼翼學了一個月,繡了拆拆了繡,總算繡出一個還能看的荷包來。她一邊嫌棄不如娘繡的好看,一邊又對它愛不釋手,拿在手裏反覆把玩,秦箏打趣道:“允同知道是你親自繡的,定會歡喜得不行。”

聞言,她本著小事化了的態度,佯裝撒嬌地搪塞過去:“我自個繡著玩不成嗎?這是我繡的第一只荷包,才不會送他。”

這話不知怎的被下人傳了出去,等傳進魏允同耳朵裏,已然變成了“沈寧鈺給魏允同繡了一只荷包,當作上元夜的禮物”。

沈寧鈺對此毫不知情,上元節那晚,她腰戴荷包,臉覆朱雀面具,拉上飛鸞出門賞燈。天邊寶月溶溶,人間花燈燦燦,逢春河兩岸人頭攢動,沈寧鈺站在橋上遙望遠方,岸上彩燈璀璨,映在河面如星辰墜落。她看得入神,等飛鸞喊她名字時,魏允同已經被同伴起哄著走到他身後。

起哄得最厲害的小公子最先發現飛鸞,又憑飛鸞認出了沈寧鈺,搶先開口:“沈姑娘,聽說你鎖在閨房學繡花,只為上元夜給魏兄繡荷包,是你腰間這只嗎?”

沈寧鈺還沒反應過來,就聽魏允同哼道:“學了這麽久,卻繡出這麽個玩意?”

那人努力使眼色:“魏兄此言差矣,送人禮物貴在心意,沈姑娘初學,繡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沈寧鈺總算明白過來他們的意思,她這日心情不錯,好聲好氣地解釋這個誤會:“我只是心血來潮學著玩玩,你們搞錯了。”

他們卻不信,以為這是她對魏允同方才態度不滿,怒而改了主意,也給自己找臺階下,連忙圓場:“沈姑娘心意比手藝更重要,這荷包是頂頂珍貴的,魏兄,你說是不是?”

一邊說著,一邊悄悄推了一把魏允同上前。魏允同自覺剛才口不擇言確實不對,低下頭認錯:“我剛才說話難聽,向你告歉,你初學,手藝不精乃是正常,日後多練便是,我絕沒有嫌棄之意。”

沈寧鈺心累,手握著荷包,重覆道:“我學刺繡,與你無關,我也不打算將它送你。”

氣氛瞬間凝滯,剛才還在起哄的人全都噤了聲,小心翼翼地朝魏允同看去。要知道,消息剛傳來時,他們紛紛認為沈寧鈺終於“改邪歸正”,甚至腦補出沈寧鈺為了日後嫁來魏家不受委屈,開始學女紅以亡羊補牢,而荷包就是她向魏允同示弱的第一步。如今,沈寧鈺當眾下了魏允同的面子,這兩位只怕還有的吵。

魏允同的臉青一陣紅一陣,走到她身邊小聲道:“這種時候,你就別使性子了。”

沈寧鈺氣笑了:“這本就不是送你的。”

同行的友人們面面相覷,尷尬地垂下頭來,魏允同面子上掛不住,情緒一激動,腦子也犯軸——沈寧鈺對他向來有仇立報,他篤定這是她的回擊。

魏允同耐心告罄,斥道:“這種花不成花,葉不成葉,繡得歪七扭八的荷包,鬼才稀罕。教你的繡娘知道你最後繡成這幅鬼樣子,怕是要氣死過去!”

盛京世家貴族若讓閨中女兒學女紅,慣會往家中請技藝高超的繡娘,儼然在盛京蔚然成風,可沈寧鈺是例外。

“你說什麽?”她冷下聲音。

“我說,教你一個徒弟短命十年,憑你這丟人的繡品,你的刺繡師父遲早要被活活氣死!”

秦箏體弱多病,沈恒尋覓各處名醫奈何收效甚微,宋語書堪稱醫藥天才、後起之秀,也只能保證秦箏十年無虞……

“撲通”一聲巨響,眾人眼前一花,就見魏允同突然從橋上消失,伴著岸邊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他們才回過神來,慌裏慌張地跑下去救人。

魏允同在河裏灌了幾口水才穩住身子,濕噠噠的頭發成片貼在他青白的臉上,寬大衣袍鼓囊囊地浮在河面上,兩岸站滿看熱鬧的路人,或好奇或憐憫或嘲笑,令他倍覺難堪。他憤憤擡頭,目光死死鎖定橋上的沈寧鈺,隔著面具,他仍能感覺到她眼裏的殺意。她身形一閃,很快消失在人群中,等他被扶上岸,早已不見她的蹤影。

沈寧鈺的好心情被魏允同毀得一幹二凈。將他踢下橋雖然解氣,但她恨不能當場宰了他,一股氣沒處撒,她急需找人過招洩憤。

前方銅鑼敲響,人潮洶湧著往前奔騰,原是有商人為了給新店造勢,舉辦了搶花燈比賽。一盞蓮花樣的琉璃燈掛在宛如寶塔的高臺上,大家各憑本事登臺,中途下來便算作失敗,時間一到,留在臺上且拿到燈的人便是贏家。

這燈粉潤透亮,巧奪天工,便是買回來掛在家裏也賞心悅目,可是商人卻得意地說,這是他千裏迢迢從西域匠人手裏買來的,整個大渝僅此一盞。此話一出,原本只想看熱鬧的人也躍躍欲試。沈寧鈺盯著高處的燈,面具下的眼睛越來越亮——搶燈,也能活絡筋骨。

銅鑼再響,計時開始,人群蜂擁而上,你推我趕地往高臺上沖。領先的一批人手腳並用地爬高臺,還不忘阻礙其他人的動作,你一拳我一腳,有來有往,搶燈變成爭鬥,參與者相繼掉落在墊子上,只剩下幾個有拳腳功夫的人還在彼此牽制。

時機成熟,沈寧鈺大步沖上前,借著他們的肩蹭蹭幾下一躍而上。看客幾個喘息的功夫,就見不知從哪來的小姑娘游龍一般輕巧避開阻攔,裙擺旋轉成花,衣袂翩躚間,她已順利登頂。

沈寧鈺剛碰到燈柄,後方疾風掃來,她敏捷躲過,卻也失去了取燈的機會。燈被人率先拿走,她劈手與他爭奪,隨後登頂的人看二人打鬥兇猛,心知自己不是對手,果斷放棄。於是,高聳的臺面上,只有面具少女和壯碩大漢兩人在爭搶。

少女身姿矯捷,對燈勢在必得,出手幹脆利落,大漢被打得連連後退,撞到了粗木欄桿上,琉璃燈也順著巨大的慣性撞了上去,磕掉了花瓣一角。大漢剛穩住身形,拿著燈的手腕一麻,竟是少女戳中他的穴道,趁他手麻松開的瞬間接住落下的花燈。

燈到了沈寧鈺的手裏,其他人更沒機會奪走,一炷香很快燃盡,隨著比賽結束的銅鑼聲響起,她成為最後贏家。酣暢淋漓的比賽驅散了她的壞心情,身居高臺,她摘下面具,手提花燈,目光灼灼地接受看客的稱讚。

高臺下,暗影中,在她忽視的角落裏,一個黑衣少年抱臂離開。

蘇璟安今日回京,在城外遇到刺客偷襲,將他們一一解決掉,自己也受了傷。初一帶著人處理屍體,他先行進京。傷口比他料想的深,血流不止,引人側目。他順手買了副鬼臉面具戴上,專挑偏僻小路避開人群,一邊處理傷口一邊咬牙切齒地想:“任鶯,今天這筆賬,我定原原本本報覆在你的好兒子身上。”

他位於一處僻靜小巷,聽到巷子外搶花燈的比賽馬上開始,不屑地笑:這麽些年了,盛京燈會的花樣還是換湯不換藥,無趣。什麽“上元佳節,闔家團圓”,說的好聽,盛京內外,多的是兄弟鬩墻、翁媳扒灰、殺人越貨的勾當,他早見怪不怪,這不,他的“母親”也巴不得他趕緊死呢,這些吉祥話,騙騙普通人得了。

“那是誰家女兒,好漂亮的身手!”有人驚嘆出聲。

他隨意望去,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搭建的高臺,也能影影綽綽地從人群縫隙中捕捉到一抹矯若游龍的身影,她在高臺與其他參賽者周旋,如履平地,身輕如燕,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她功底不俗。打眼一看,這種身手便是跟他的手下比也很難輸掉。他知民間臥虎藏龍,見狀生了幾分好奇,覺著或許能為黑甲衛吸收些新鮮血液,便移步到胡同口,倚墻而立,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她最先登頂,卻與琉璃燈失之交臂,卻不急不躁,耐心地與大漢爭奪,出手果決幹脆又狠辣,是能直接與人廝殺的實用功夫。大漢根本不是她的對手,二人卻你來我往幾個回合,她明顯收著勁。

“可惜了。”他想著,“這種場合需要點到為止,這般束手束腳,反倒妨礙她發揮出真實水平。”

他靜靜看著她奪下勝利,她站在璀璨燈火中,朱雀面具下的臉素凈白皙,神采奕奕。她笑容淡淡的,眼睛極亮,周身透著胸有成竹、從容鎮定,坦然地接受一切稱讚,就好像這些都是理所應當。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笑容,眼裏流露出他絲毫未覺察到的欣賞。

身邊有人認出了她:“原來沈家的大小姐,怪不得喲。”

他久不居於盛京,卻也對沈家小姐略有耳聞,知道她很是奇怪,一邊為貧苦人施以援手,年紀小小就買下過一車奴隸,卻又不留情面,誰惹到她,那便吃不了兜著走。

既然是沈將軍的女兒,那就不好進黑甲衛了。他輕嘆一聲,轉身進了小巷,這是他回府的近路。

小巷幽深黑暗,身後有人疾步跑來,他躲進一戶廢棄的門洞,發現來人竟是沈寧鈺。

鬼使神差地,他在她靠近時拔刀偷襲,而她幾乎就在同時迅速反擊。他的刀架在沈寧鈺的脖子,沈寧鈺的匕首抵住他的胸口。

兩相對峙間,一群人從巷口經過,察覺到沈寧鈺目光微動,蘇璟安哼道:“不求救?”

沈寧鈺能感覺到這人並無殺意,而他語氣調侃,聲音也公鴨似的,年紀不會大,也許只是玩心起,故意嚇唬她的。方才經過的那夥人是魏家家丁,她遠遠看到,不用猜也知道是來找她的,她與飛鸞分頭行動,藏進這裏,就是為了甩掉這些煩人精,她傻了才向他們求救。

她率先收回匕首:“用不著。”

壞心試探的下場就是剛包紮好的傷口又開始滲血,蘇璟安放下刀來,重新靠在墻邊:“我沒想殺你,你走吧。”

話音落,漆黑的巷子驀地被照亮,沈寧鈺舉著剛剛點燃的燈湊過來,調皮的發絲落到他手上,癢意從指尖傳到心頭。他第一次跟女孩子距離這麽近,身體驟然緊繃,不著痕跡地退了退,身體緊緊貼著墻,恨不得陷進去:這姑娘怎麽一點分寸都沒有!

沈寧鈺看清了他黑衣上透出的血跡,嘖嘖兩聲:“難怪有血腥味,你果然受傷了。”

“……”他默默松了口氣,背在身後的手掐了自己一把:沒出息!

“是哪個壞心的,大過節的還來害人。”她頓了頓——照這樣說,她不也是傷了魏允同的壞人?蒼天在上,她實在事出有因。

她略微變了臉色,蘇璟安納悶女孩子變臉都這麽快嗎?下一瞬就見她低頭取出荷包裏的傷藥,笑著逗她:“你敢吃嗎?這對你的傷勢恢覆有效。”

他整張臉隱藏在鬼面之下,盯著她掌心的褐色藥丸,對她明顯的挑釁行為不作回應,沈寧鈺等了幾吸,合掌收回:“不敢就算了。”

“我吃。”

“嗯?”沈寧鈺以為聽錯了,樂道,“不怕我毒死你?”

他笑:“不怕。”

他數不清有多少次從死神手裏逃脫,哪裏還怕死呢?即便是毒藥,他也要死在將軍府門口,還要親手血書“殺人者,沈寧鈺”。

沈寧鈺重新把藥遞給他:“放心吧,不是毒藥。”

他掀開面具露出嘴巴,毫不猶豫地將藥丸吞咽下。借著燈光,沈寧鈺看到他蒼白的嘴唇,下意識問道:“傷成這樣,為何不去醫館?”

“死不了的。”蘇璟安頓了頓,“你知道我是誰嗎?如果我是個窮兇極惡的歹人,你幫我,豈不是助紂為虐?”

“你也說了,是‘如果’。”

沈寧鈺小時候懵懂天真,以為她每對一個陌生人施以援手就能替父母多積一份福,久而久之就養成了習慣,方才所為,也是她下意識的舉動罷了。她踹了魏允同,再幫個陌生人,老天也能算她功過相抵。

她懶得過多解釋,搪塞道:“你若當真是人渣,我追到天涯海角也會取你性命。”

蘇璟安嗤笑:“我的命可不好取。”

她不服輸:“那得看誰來取。”

二人陷入沈默。沈寧鈺靠在他對面的墻上,擡頭正好能看到天上圓月,她暗暗祈求:倘若真有神佛,那就用她的壽命換沈恒凱旋,秦箏康健,讓她們一家早日團圓。

蘇璟安隱在胡同和面具帶來的黑暗裏,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她也是膽大,仗著會武,竟對他毫不設防,渾身放松地倚著磚墻,滿含希冀地看著天空,不知在想什麽。手中燈火將她的眉眼照得更加悠遠溫柔,不知情的人,很容易被這張看似純良的臉騙住。

他的手下兄弟都是些糙漢子,他不知如何與女孩子說話,渾身不自在,又想活絡氣氛,便幹巴巴地開口:“我剛才看到了你搶燈的全程,你的功夫很漂亮。”

沈寧鈺思緒被打斷,挑眉,下巴微揚:“眼光不錯。”

她也打量著面前的少年,見他衣服用料考究,家中應非富即貴,卻在這種日子身負重傷躲在暗巷裏,她小心翼翼地措辭:“時候不早了,你,不回家嗎?”

他滿不在乎地輕哼:“大過節的,我這樣慘還沒家人找我,你說呢?”

沈寧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直接腦補出這小子在家不受寵,被人打傷了逃出來,他的家人在歡度佳節,無人理會他的去處與生死。而他身上不見悲傷委屈或者不甘,只有偶然從眼神中流露出來的恨意,像一頭生命力異常頑強的小獸獨自舔舐傷口,只待有朝一日,一口咬斷敵人的喉。

沈寧鈺不由說道:“雖說我不知你發生了什麽,但別人欺你,你打回去便是,旁人畏你懼你之時,便不敢再輕易傷你。”

“若真有你說的這麽容易,你還用來這裏躲家丁嗎?”蘇璟安失笑,“我的情況比你還覆雜。”

“人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可若我能利用得當,這代價就會成為機遇。”沈寧鈺詫異於他的敏銳,完全沒有被他戳破秘密的尷尬,坦誠道,“你與我的情況的確不一樣,我有家人給我的底氣,而你只有自己。我能化危機為機會,而你暗中蟄伏一擊致命才是上策,至於能否找到敵人的七寸,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蘇璟安面具下的眼睛一亮,目光炯炯地看向她。她對待危機的看法與他不謀而合,一股遇到知己的欣喜噴湧而出,想多說些什麽,她卻已經生了去意。她站直身子,看看黑暗的四周,說道:“只有你一個人嗎?”

“嗯。”手下還沒來與他接應,現在的確只有他一個人。

沈寧鈺走到他身前,把手中花燈伸過來:“夜路難走,這燈送你了。”

“這是你的東西,我不要。”他顧不上思考翻湧的古怪情緒是什麽,別扭地背住手,搖頭拒絕。

“你不要?”沈寧鈺抿嘴,固執地將燈柄塞給他,“那就扔了吧。”

燈芯擺動,光影搖曳,他下意識拿穩,再擡頭,她已經揚長而去,只聽她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去制造我的機遇,也祝你早日一擊斃命。”

他緩緩摩挲著燈柄,小心翼翼護著燈芯不滅,擡手舉燈。雖然她走得很遠了,這點光根本照不到她身上,他這舉動有些傻,但莫名其妙地,他就是想這樣做。他一眨不眨地凝視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巷子,身影淹沒進主路的燈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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