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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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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大渝皇帝年輕時一直親自帶隊進入獵場,後來年紀大了,只在營地等候大家歸來,負責官員為了令參與者玩得盡興,旁觀者看得過癮,更是為了討陛下歡心,每年都會換著花樣制定比拼方式。

沈寧鈺上次參加時,內容是考驗小輩騎射功夫以給大夥助興,今年則是分組進入獵場的不同區域,在規定時間內,看哪組獵到的獵物最多,品質最好,倘若能獵得一頭猛獸,會一舉躍過所有人成為最終贏家。

皇帝默許了這些比試,在當夜篝火會上滿足勝者一個心願,將熱鬧氣氛推至巔峰,而類似沈寧鈺過去提的“四海太平”非一人之力可為,便轉化到提高士兵待遇上以體現皇恩浩蕩。

所有人在營地中間的看臺集結,負責官員宣讀完這次的具體要求後隨即公布了四個隊伍的負責人,蘇璟安、林湛、魏允同以及一個臉生的年輕人,由他們自由召集人馬,每人各帶十人,自行準備裝備,半炷香後方可進入獵區。

林湛大聲抱怨:“這不公平吧?誰不知道蘇世子手裏可是有黑甲軍的,這讓咱們怎麽玩?”

蘇璟安道:“林將軍放心,我不用這些人。”便是他讓他們來打獵,太子也會罵他胡鬧。

沈寧鈺在女眷席位等待,支著腦袋看那邊熱熱鬧鬧地選人。四個隊伍,看似是臨時組建,但明眼人都知道還是按照陣營來的。蘇璟安明晃晃暴露了真實身份,他選的也都是眾人皆知的太子黨,魏允同找的則是與他一樣的盛京新貴,而蘇璟齊卻進了那個生面孔年輕人的隊伍。

這就有意思了。

沈寧鈺拈起一顆花生剝開,剛要放進嘴裏,就被一道人影擋住了視線。來人面容精致嬌俏,用嫩黃色頭繩將烏發高高紮起,一襲利落騎馬服,襯得她颯爽精幹,與平日所見判若兩人。

沈寧鈺詫異張嫣兒竟會在這時找她,暗忖莫非是拉她加入魏允同隊伍的?這念頭剛出來就被她自行否定了。且不說她越過蘇璟安而加入魏允同的隊伍多麽荒唐,單論張嫣兒的驕傲和矜持,斷然做不出這麽卑微的事情來。

“張小姐所為何事?”她問。

張嫣兒看著她身旁空位:“我能坐下嗎?”

“請。”

張嫣兒註視著前方混亂的人群,伸手剝著面前的花生,但只是將剝好的放在碟子裏,等剝到第三顆的時候,她終於開口:“我一直想與你聊聊,卻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只能現在過來了。”

沈寧鈺好奇:“你想聊什麽?”

“我討厭過你。”

“……是嗎?”沈寧鈺努力保持微笑。

“因為魏允同。”

又來一個柳如絮……沈寧鈺暗自嘀咕。

聽她講起往事,沈寧鈺才知道她此前路遇歹徒,被魏允同救下,自此一見鐘情,但他卻有婚約在身。張嫣兒不知道如何毀掉這道婚約,自此記恨上沈寧鈺,不止一次想設法鏟除這個絆腳石,卻屢次礙於將軍府威勢而罷休,直到沈寧鈺主動退婚,她的怨氣也煙消雲散。

沈寧鈺不無嘲諷地應和:“你倒是坦誠。”

“我今日過來,是想對你賠不是的。”張嫣兒停止剝花生,拿出帕子仔細擦手指。沈寧鈺註意到她纖纖玉手,十指丹蔻,一看便知平日從不幹粗活,現在剝了一碟子花生,許是愧疚情緒下心虛所致,便不再為難她:“都是過去的事了,何況你也並未傷害我。”

“如今說出來,我的心裏總算舒坦了。”

她笑得乖巧無害,可沈寧鈺想到柳如絮的淚眼,不由開口:“既然你知道這樣不對,還會因此良心難安,為何要傷害柳如絮?”

張嫣兒臉色驟變:“你知道了?也是,你與她本就認識,知道也不稀奇。”

她毫不遮掩,惹沈寧鈺嗤笑:“張小姐敢作敢當,令人佩服。”

張嫣兒態度陡變:“我想要什麽就一定要得到,你無意與我爭搶,便不是我的敵人,可她不一樣,她是真的要從我手裏奪人。”張嫣兒的視線移向魏家席位上的柳如絮,“所以,我絕不允許她如願。”

“可你已經敗露了——”

“卻也無人斥責我。”張嫣兒似乎完全不知做錯了什麽,“那個人的確跟隨她而來,我不過幫助他們見面罷了。”

沈寧鈺長嘆一聲,知她無可救藥:“若你千辛萬苦得到一切之後,才驚覺錯把魚目當珍珠,豈非又要後悔過去所為,再對柳如絮說抱歉?”

“魏公子是魚目還是珍珠,我自有論斷。你覺得他不好,那是你的問題,換做我,我絕不會給他招妓的機會,所以,我也不會向柳如絮道歉。”

與那日柳如絮如出一轍的回答,沈寧鈺聽得煩躁不已:“那就祝你得償所願吧。只是還望你莫再傷害無辜人,同為女子,你最清楚你的法子是將人往死裏逼。今日你當劊子手,焉知明日不是斷頭人?”

“你!”張嫣兒還想說什麽,沈寧鈺見各隊人馬差不多齊了,便告別微笑告別,從小碟裏隨意抓了一把花生倒進荷包:“謝了。”

她往蘇璟安處走,林湛突然大吼一聲:“等一下,我的人不夠!”

原是他手下裏有人突然鬧肚子,林湛嫌他關鍵時刻掉鏈子,便是進入獵場也只會拖後腿,要求再換一人,可剩下的人裏左看右看不入眼,他一拍腦門,邊走邊喊:“寧鈺在哪?”

他眼尖地捕捉到沈寧鈺的身影,撥開人大步沖上前:“好孩子,來幫林叔叔個忙?”

全場人同時看過來,沈寧鈺尷尬地笑笑,先看向正往這邊來的蘇璟安。昨夜睡前,他提起分組的事情,她答應與他一起,只等著蘇璟安那邊差不多了再過去,可現在……

林湛見她猶豫,以為她怕了,給她打氣:“昨日你收服烈馬時我在場,這時候就別玩謙虛那一套了。”

“林將軍,寧鈺得跟我走。”蘇璟安在沈寧鈺面前站定,半委屈半威脅地看過來,她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點點頭,他才握住她的手,笑瞇瞇地對林湛道,“林將軍再找其他能人吧。”

林湛嘖嘖兩聲,不再堅持。

因著早已做好準備,沈寧鈺也是一身騎馬服,更提前將小赭拴到附近等候。“小赭”是她昨晚給馬起的名字,蘇璟安和馬場主聞言懼是一驚。

“俗話說賤名好養活,它性子犟,我本想叫它犟根,但它現在卻溫順得緊,這名字不好。”沈寧鈺一邊餵它一邊道:“它通體紅棕,還是小赭最適合,不如叫小紅,或者小棕?”

馬場主幾乎要崩出淚花,想做最後一搏,勸她再換個威武霸氣能配得上這匹好馬的名字,蘇璟安搶先應和:“好名字,就叫小赭!”

是以,沈寧鈺騎著小赭進入了獵區。走到岔路口,四隊人馬各自前往不同區域。蘇璟安帶隊一路向東深入,飛禽走獸頻頻出沒,一會功夫,每個人都有收獲。

沈寧鈺將兔子交給專人保管,身側草叢窸窣,一只皮毛如雪的白狐貍一溜煙竄了出去。大渝多紅狐貍,白狐極為罕見,以白狐皮毛制成的狐裘更是千金難求。

她來不及跟蘇璟安打聲招呼,騎馬就追,不知不覺跑出了很遠,終於再次發現那團白色,果斷搭弓射箭,卻在最後一刻停了手——它鉆進草叢裏,將嘴裏叼著的果子餵給藏身此處體型更大的狐貍。大狐貍受了很重的傷,腹部鮮血淋漓,腐肉外翻,潔白毛發上臟汙一片,打結的皮毛上掛滿一團一團的黑紅血痂和泥土,它側臥在地上,已無力叼起小狐貍找來的果子。

小狐貍又將果子往它的嘴邊推了推,它勉強擡頭,嗚咽一聲,再也無力擡頭。小狐貍用頭不斷頂著它,重新叼起果子放到它嘴邊,試了幾次,它都毫無反應。小狐貍嗚嗚叫了幾聲,倚著大狐貍伏在地上,尾巴繞著身體團成一團,那果子從大狐貍的嘴邊滾下來,壓倒了地上青草。

沈寧鈺放下弓箭,心裏五味雜陳,調轉馬頭折返,身後“嗖”地一聲響,小狐貍瞬間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大嫂,承讓了。”蘇璟齊現身對面樹叢,距離她還有百步遠,小狐貍恰好位於二人中間的草地。他手握長弓坐於馬背往這邊行進,小狐貍察覺到危險,起身就逃。

它的傷在後背,箭身拖在草地上發出“沙沙”聲,劃過的每一根草葉仿佛化作銀針打到沈寧鈺心頭,時輕時重,冰涼密集,將她釘得千瘡百孔。

她不斷告誡自己不要理睬,這是狩獵的必然,她不殺,自有人殺,但她不由看向草叢裏那具屍體。她聽到蘇璟安在往這邊來。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她要去跟他會合,然後再盡可能多地獵些野味,獲得勝利。

大狐貍的傷口吸引來蠅蟲叮咬,那顆果子完好無損地躺在它旁邊……

去你的勝利!

她再次調轉馬頭,往蘇璟齊和小狐貍的方向追去,卻直到跑進山林深處才發現蘇璟齊迎面而來。他見到沈寧鈺來,輕蔑一笑,拎著小狐貍的後頸向她示意:“大嫂也要找它嗎?可惜,你婦人之仁,這才給了我機會。”

小狐貍依然後背拖著箭,傷口鮮血順著箭身往下滴,沈寧鈺知道於情於理都沒有辦法讓他把狐貍放了或者交給她,沈默著看著他走過來,見他笑容得意地走在荒草叢生的野地,越看越覺得他欠揍,恨不能他的馬下一秒踩空栽倒,將他摔下來才好。

剛想到此處,沈寧鈺眼前一晃,蘇璟齊的馬猛地往前栽去,發出驚天嘶鳴,拼命掙紮後退,踉蹌幾步後總算站穩,但馬背上已空無一人,只有地面憑空多了一個洞。

“……”

沈寧鈺下馬,隨手撿來枯枝往前探路,直到來到洞口處。這陷阱有些年頭了,口徑約三尺,洞裏洞外堆滿枯葉,蘇璟齊來時避開了,現在不慎中招,好在底部積滿落葉,他並無大礙,只是臉上有些擦傷。附近只有一個陷阱,他也能精準踩中,沈寧鈺不禁暗嘆這也太巧了些。

似是覺得丟人,蘇璟齊自始至終沒讓沈寧鈺幫忙,一直試圖自己爬上來。這陷阱很深,沈寧鈺看他以短刀支撐,手腳並用往上爬三尺又掉兩尺,蹲在洞口往裏看:“需要我幫忙嗎?”

“哼,你跟蘇璟安一丘之貉,何必假好心?想看我笑話,滾!”他咬牙切齒,一個不留神脫了手,重新摔到洞底。

沈寧鈺拍拍手上的灰站起來,順著血跡走到一個樹洞旁,發現試圖舔舐傷口的小狐貍。它趁機逃離,但失血過多無力跑遠,看到沈寧鈺只能徒勞地發出警告的低鳴。

沈寧鈺揉揉它的腦袋和下巴,掏出一粒花生放到它嘴邊,它低頭嗅嗅,扒拉來扒拉去就是不吃,但好在放松下來了。沈寧鈺趁機拔出它後背的箭,撒上隨身攜帶的傷藥,粗粗給它包紮,總算沒那麽慘不忍睹了。小狐貍漸漸知道她並無惡意,親昵地蹭蹭她的手。

沈寧鈺估摸著時間,已經快到狩獵結束的時候了,她半天功夫只獵到幾只野兔山雞,也不知其他人收獲如何:“我也是多事,非要來救你,這下可好,原本註定要贏的比試,現在結果難料。”馬蹄聲漸近,沈寧鈺又道,“你走吧,我要離開了。”

蘇璟安快馬而來:“我方才見你在追什麽東西,是它?”他指著沈寧鈺腳邊的狐貍,耐心勸道,“雖是個稀罕物,但此地已是獵區外圍,多猛獸,你犯不著冒險。”

沈寧鈺不知怎麽解釋她追這麽遠其實是想放跑它,指著那邊的陷阱:“蘇璟齊在裏邊,但他不讓我幫忙。”

蘇璟安挑眉,走到洞口邊往裏看,蘇璟齊已經努力爬到一半,正沒有好臉地瞪著他。

蘇璟安笑容燦爛:“這才對嘛,你明明因我擋了你世子位對我懷恨在心,偏要裝模作樣,你往日笑容虛偽醜陋,還是現在更好看。”說著,他伸長馬鞭用力一甩,纏上蘇璟齊的腰將他拽了出來,“不用謝。”

他收回鞭,頭也不回地離開,沈寧鈺已牽馬等候,腳下跟著小狐貍,她無奈道:“甩不掉。”

“那就帶走唄。”蘇璟安以為這是沈寧鈺的獵物,想也沒想就道,“帶回去當寵物養,給你解悶。”

“那是我獵到的!”蘇璟齊的提醒隱藏著怒意。

蘇璟安看向沈寧鈺,沈寧鈺點頭,他思索片刻,無賴地說道:“哥哥我救你出來,作為回報,這狐貍就送你嫂嫂玩。”

“……”蘇璟齊理虧,只能認下,“拿走吧,我也不想承你情,現在兩清了。”

沈寧鈺沒想到事情走向竟會變成這樣,蘇璟安抱起小狐貍塞進她懷裏,一人一狐面面相覷。她撓了撓它的下巴,準備翻身上馬,小赭卻突然變得躁動不安,馬蹄不住踩地,喉嚨裏發出“呲呲”聲。隨即,樹叢裏一陣響動,隱隱可以見到斑紋老虎的脊背緩緩移動,它發現了這邊的動靜,停下來往這邊咆哮一聲,繼續懶洋洋地往深山走去。

蘇璟安擋在沈寧鈺身前,壓低聲音道:“它現在許是吃飽了要回洞裏,只要小心不激怒它,就不會——”

話沒說完,另一側飛來一支箭,正射向老虎的方向,堪堪擦過老虎脊背落到草叢裏。老虎被驚到,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一個躍起跳出樹叢,警惕地與三人對峙。

“蠢貨!”蘇璟安和沈寧鈺幾乎同時暗罵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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