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關燈
第 29 章

自沈寧鈺到達津口渡之後,大大小小的藥鋪都被她問了個遍,大夫聽她要找什麽藥嬰花,無不搖頭擺手。

最後一家的抓藥藥童也是這個說辭,沈寧鈺懇求道:“如果是錢的問題,多少我都能拿出來。我夫君生命垂危,如果沒有藥嬰花,就……”

她泣不成聲,拿著帕子拭淚。藥童見她哭得梨花帶雨,於心不忍,好意解釋:“夫人,不是不賣給你,實在是這藥嬰花產自西域,大渝罕有,我們店裏僅有的幾兩剛被人收走,真的沒有了啊。”

“是誰收走了?”

“顧家二少爺。”

顧宅裏,顧三爺還在昏睡,顧虎帶來的大夫新開了個方子,親自煎好藥端來房裏,顧虎接過,正要餵藥,顧韻遲疑道:“據說這藥嬰花是藥也是毒,就這樣讓父親喝下去……”

大夫嘲諷道:“是藥三分毒,端看怎麽用,小姐若不放心,不若您來給老爺開藥?”

顧龍連忙當和事佬:“大姐只是憂心父親身體,絕沒有懷疑您的想法,您是二弟找來的大夫,我們信得過。”

氣氛正尷尬,下人通傳,沈寧鈺求見二公子。

“我?”顧虎放下藥碗,下意識看了顧韻一眼,問道,“什麽事?”

“好像要拜托您給她一些藥嬰花救人。”

顧虎更加不解,顧韻道:“寧鈺此番來津口渡,就是為了尋找藥引,我忙著照顧父親,怠慢了她……”她面露難色,兩手緊握,“怎麽偏偏要找的就是藥嬰花呢?”

一邊是好友,一邊是父親,顧韻夾在中間兩頭為難,顧虎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有心想趁此機會拉攏顧韻和沈寧鈺,來到前廳見到沈寧鈺,聽到她來意,果如顧韻所言。他心裏有了主意,說道:“沈姐姐,我從各處收來的藥嬰花一共也不到十五兩,若給了你,我父親……”

沈寧鈺急忙道:“自是緊著顧伯父來,我只需一兩。”

“一兩夠嗎?”顧虎蹙眉。

“夠了。”沈寧鈺滿含希冀地說,“收購藥嬰花的錢不是一筆小數目,我會按市價給你銀子。”

“哪裏的話,這點錢我還是承擔得起的,你是我大姐的朋友,別跟小弟見外。”顧虎一招手,對隨從耳語幾句,又對她說,“我已著人去準備,沈姐姐稍等。”

他陪著沈寧鈺小坐,問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沈寧鈺一一應答。沈寧鈺來的時候是傍晚,不知不覺等到天黑還無人過來,顧虎蹙眉:“許是有事耽誤了,我去看看。”

說話間,侍從拿著包好的藥匆匆趕來,顧虎直接交給沈寧鈺:“沈姐姐檢查一下。”

沈寧鈺感激不盡地說道:“公子恩情,寧鈺銘記在心。”

她出了顧宅的門,擡眼就看見街角立著個人,一見她出來,大步朝她跑來。

“你怎麽來了?”沈寧鈺問。

蘇璟安撇撇嘴:“比預計的時間晚了太久,我怕你出事,若再過一刻鐘時間還沒見你出來,我就要翻墻進去了。



沈寧鈺忍俊不禁,把藥拍到她胸前:“顧虎給藥很果斷,耽誤事的,應是顧龍。”

蘇璟安接過這包藥,拎著繩子隨意轉悠,狀若無意地問:“寧鈺,若我當真生命垂危,你怎麽辦?”

“救你呀。”沈寧鈺理所當然地回答。

她知道蘇璟安只是隨口一問,但還是忍不住設想蘇璟安身負重傷昏迷不醒的景象,心裏沒由來地抽搐鈍痛,連忙收起思緒,暗笑自己杞人憂天。

顧虎再次回到顧三院裏時,已經從侍從口中得知因為顧龍百般阻礙才被絆住手腳,還是顧韻從中轉圜才能將這一兩藥嬰花交給沈寧鈺。

他知道顧龍對沈寧鈺的心思,顧龍舉止這般反常倒讓他心生警惕。顧三用了藥,暫時未見清醒,但呼吸平穩了不少,大夫先行離開,顧龍心事重重地坐在外間。

“大哥。”

顧龍看到他來,勉強笑了笑以做回應,連答話的心情都沒有。

顧韻端著收拾好的藥碗茶盞出來交給婢女,見狀小聲對他道:“適才他不知怎的,說什麽也不讓人把藥嬰花拿走,眼下對你我還有怨。”

顧虎不解:“留下的藥材足夠父親用,大哥為何——”

他話還沒說完,顧龍就煩躁地起身打斷他:“別說了,你們都不懂,哎!”他一揮衣袖,悶頭離開,趕著回去安排後續任務,若讓沈寧鈺救回蘇璟安,就又算朔風堂失手了。

顧虎若有所思地註視著他的背影,顧韻暗笑一聲,催促他早些休息。

“三更時爹還要再喝一次藥。”

“我在這裏守著,不用擔心。”顧韻柔聲道。

顧虎留在這裏也無聊,便依言離去,臨走前又被顧韻喊住:“二弟,寧鈺於我親如姐妹,我替她謝你相救之恩。”

顧虎輕笑:“大姐這般說便顯得生分了。”

顧韻目送他離去,掛在嘴角的笑容逐漸收斂凝固,重新坐回桌邊,翻看白日沒看完的話本。方才有一瞬,顧韻似乎都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沒有爾虞我詐你死我活,只有至純至真的親情羈絆,姐姐關心弟弟,弟弟幫襯姐姐——可也僅僅只有一瞬。畢竟,誰都不再是當初的那個人,他們各懷心思,再也回不去了。

蘇璟安送沈寧鈺回房後又喬裝來到沈家商行的倉庫。工人還在加班卸貨,休息時聚在一起閑聊,提及錢九和常磊自盛京來,便有人打趣道:“待哥哥們發達了,莫忘了兄弟們。”

錢九尷尬地摸摸頭,常磊更是面露苦笑。

“怎麽這幅表情,可是有什麽心事?”

錢九誇張地嘆了口氣,常磊也跟著唉聲嘆氣,更把大夥的好奇心勾了起來,幾經詢問,錢九率先按捺不住,神秘兮兮地對他們道:“此事事關重大,我現在告訴你們,回去後都給我忘幹凈了,聽到沒?”

眾人點頭,聚得更緊。

“咱們小姐被指婚給蘇世子後一直過得順風順水,可偏偏有個不長眼的混蛋要置姑爺於死地,讓姑爺危在旦夕。”

“這些我們都知道,然後呢?”

錢九白了那人一眼,扼腕嘆息:“壞就壞在,這個混蛋似乎背靠神秘大人物,就是得了他的令才潛入府裏行刺!”

“啊?什麽大人物?”

“笨!”錢九拍了一下問話人的腦袋,“在盛京的大人物,豈是能輕易知道的?我替小姐不值啊,敵在暗我在明,便是救活姑爺又如何,還不是要繼續腹背受敵?若小姐有什麽好歹,我們這些仰仗著她才有機會出人頭地的人,哪還能發達?”

“說夠了嗎?”蘇璟安不知何時出現在錢九身後,其他人認出來這是跟在沈寧鈺身後的貼身侍衛,大氣不敢出一聲。

錢九一頓,僵硬回頭,耀武揚威的勁沒了,只留下滿臉諂媚笑容:“秦大哥,您老人家何時來的?”

蘇璟安抱臂瞪了他一眼:“有精神議論小姐和姑爺,我看今晚的活太少了。”

“不少!”錢九連忙起身,“不少不少,小的們這就去忙活!”

蘇璟安餘光瞥到暗處的人影閃過,追上去幾招就將人制伏得服服帖帖。

“你偷偷摸摸地在做什麽?”他沈聲道。

“只是路過,什麽,什麽都沒做。”

“說謊!”蘇璟安手裏用力,那人關節哢嚓亂響,“那你跑什麽跑?”

那人欲哭無淚:“因為您在後邊追啊。”

蘇璟安嘴角一抽,威脅道:“若讓我知道你說謊,我會親手宰了你,滾!”

他松手將人放跑,不遠不近地跟蹤。

方才散去的幾個人躲在暗處,支著腦袋註視蘇璟安遠去的背影,常磊小聲對錢九說:“錢哥,剛才演的戲,這個。”他伸出大拇指,“尤其跟姑爺打配合的那段表情,簡直爐火純青。”

另一個人揉揉腦袋:“就是拍我頭時力氣太大了,現在還有點疼。”

錢九瞪了他一眼:“派去顧家別院的人都到位了?”

“已經埋伏好了,那群小子安生久了憋得慌,早想找人練練拳腳,保證不會讓任何人打擾咱小姐。”

蘇璟安一路跟到顧宅,見他走偏門進去,也趁人不備翻進院裏,直到來到顧虎的書房外,在暗處偷聽。

“少爺,沈小姐果然是來替夫尋藥的……”

顧虎聽他講述一通,手指敲著桌面:“賞金刺客的幕後主使,非尋常人可接觸到,大哥為何要阻止沈寧鈺救蘇璟安,這與他有關系嗎?”哪怕是想沈寧鈺守寡,也不至於反應那麽大,甚至都不顧及旁人在場。

“莫非……”顧虎沈思片刻,目光一厲,“莫非刺客是朔風堂派去的?”

一旦有了思考方向,顧虎越想越覺得自己發現了真相,也只有如此,顧龍才不希望蘇璟安活過來,而朔風堂若能與盛京搭上線,顧三只會更器重他。

顧虎的臉色卻由紅變青再變黑,侍從道:“屬下已問過沈家商行附近的商家,不久前,沈小姐見到了顧龍少爺,二人聊了許久,顧龍少爺心情極好,會不會是,他二人聯手了?方才屬下撞見了沈小姐的侍衛,看那侍衛的反應,也是想遮掩什麽。”

顧虎冷聲道:“無論何種可能,當務之急是要斬斷大哥與盛京的聯系。”

“屬下這就去安排,斬殺沈小姐。”

“不。”顧虎道,“沈寧鈺死了沒用。”

“您的意思是?”

顧虎思慮再三,終於做出決定:“只要他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聽到這裏,蘇璟安心裏狂笑不已,再次佩服顧韻猜中了她弟弟的心思。他擔心顧虎沒有走入他們設下的局而傷害沈寧鈺,唯有親自確認才能有備無患,眼下一切如願進行,他心滿意足地回去等消息,卻在臨近顧韻別院時遠遠看到一夥人圍在門外。

“別忘了,這別院也是我顧家產業,我進我家的大門,還需你一個奴才準允?滾開!”顧龍斥道。

羅九娘忍著不耐,客氣道:“小姐有令,非她允許,旁人不能入內,而少爺您直言要見的沈姑娘也謝絕會客,奴婢實在不好自作主張放您進門。”

“哼!”顧龍氣急敗壞,壓低聲音威脅她,“聽到傳聞了嗎?爺很可能就是下任家主,屆時,別說這別院是我的,我大姐也得依靠我而活,我勸你識相點。”

“那便先等您繼任家主吧。”

羅九娘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徹底惹毛了顧龍,他下令往裏闖,轉瞬被突然現身的暗衛團團包圍,顧龍心裏一慌,變了臉色,只有羅九娘微笑著解釋:“少爺莫怕,這都是沈小姐的手下。”

蘇璟安看夠了,撥開人群走進來:“發生了什麽事?”他面色不善地盯著顧龍,涼涼道,“顧少爺急著見我家小姐,所為何事?我可以幫忙轉達。”

顧龍看到他,心裏莫名湧起一股更濃重的緊張感,他一慌,動作比腦子快,擡手就朝蘇璟安打去,蘇璟安懶懶一擡胳膊,握住他的手腕一個用力,慘叫聲頓時響徹上空。

“區區津口渡的少爺,也敢妄想擾我家小姐的清凈,你也配?”蘇璟安冷嗤一聲,松開手。

顧龍疼得滿頭冷汗,捂著手腕慢慢按摩,不服輸地盯著面前這個胡子拉碴的男人,一個小侍衛,狂什麽狂!

蘇璟安涼涼看來,氣勢比剛才更甚,顧龍不由一哆嗦,視線移到別處。看這架勢,他知道今晚是見不到沈寧鈺了,臨時改了主意,待手腕疼痛散去,袖子一甩,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要不了多久,等他繼任家主,定要讓這夥人悔不當初!

顧龍一行人消失在街頭,沈寧鈺的暗衛也散去,羅九娘道:“少爺他似乎很怕您,意料之內的打鬥沒打起來。”

蘇璟安下意識摸摸嘴邊的胡子:“算他有眼色。”

他轉身,昏暗的院子裏有燈火閃過,緊接著,沈寧鈺提著燈從影壁後現身,巧笑嫣然地走過來,令他一瞬怔松。

“我見你遲遲不歸,特意過來看看,沒成想戲龍的戲碼沒有,倒目睹了龍變蟲的過程。”

直到沈寧鈺走近,蘇璟安才意識到今夕何夕,接過她手裏的燈:“不是讓你早休息?”

“時間還早,我又不累。”

九娘聽著他們一問一答地閑聊,識趣地領著其他人從另一邊退下。

回房的路上經過花園,小徑兩旁的花木蓊蓊郁郁,在夜色裏縱橫交錯,猙獰恣肆。身後草叢窸窸窣窣,迅疾如雷,沈寧鈺還沒找到聲源,腳下突然閃過一道黑影,飛也似地竄到另一邊樹叢裏。她輕呼一聲,躲閃間身子一歪,蘇璟安連忙扶上她的腰身,用燈照了照,看到一黃燦燦的毛絨尾巴:“是黃鼠狼,不用怕。”

“我沒怕。”沈寧鈺嘟囔著,站直身子,心裏突突跳,不知因為被突然竄出來的黃鼠狼嚇到,還是因為腰間的手。

她等著蘇璟安自個松手,這人卻故意收緊了胳膊,直視前方氣定神閑地說道:“還有一段路,我扶著你,免得摔倒。”

沈寧鈺抿嘴瞪他,他神色如常,天真又茫然地問:“怎麽了?”

她一噎,被氣笑了:“那你可要扶好了。”

蘇璟安把她往懷裏摟了摟:“自然。”

這夜註定漫長。

顧韻看著時間,在三更時備好藥餵顧三,顧三恰在此時轉醒,揮手打掉藥碗,顧韻早有準備,端來第二碗藥:“這是二弟特意找的大夫開的藥,為此還尋遍津口渡的藥嬰花,二弟孝心可鑒,您要這般棄如敝履嗎?”

“經你手的藥,我都不吃。”

顧韻喝下一口:“今日太晚了,只有女兒伺候您喝藥,我若敢在這時毒害您,三歲小孩都會猜到兇手是我。”她舀了一勺藥,又送到顧三嘴邊,“為保藥效,必須要按時服用,您別跟自個的身子過不去。”

顧三這才放心,將信將疑地將藥喝光。

“明日開始,換人伺候我。”

“是。”顧韻收好空碗,點燃新的熏香,“這也是大夫建議點的安神香,對您精神康覆有益。”

顧三聞著熏香,覺得狂躁的內心似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緩緩撫平,過了一會,緊繃的精神放松下來,他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顧韻聽到他均勻的呼吸,放下床幃,吹滅蠟燭,移步到外間臨時搭的小床躺下——她近來經常睡在這裏。

她睜眼數著滴漏聲,更夫的聲音隱隱傳來,風吹過,樹葉沙沙響,不知哪來的野貓“嗷嗚”亂叫。過了一會,門外腳步匆匆,很快門被敲響。

她快速起身開門,來者是顧三身邊的老人,被派去協助顧龍,看到顧韻直接問:“屬下有要事稟告,小姐可否通傳?”

“父親他已經睡下,這……”顧韻見他神色焦急,側身讓他進來,重新點上燭火,“既有要事,你親自對他說吧,也許父親能醒過來。”

臥房熏香繚繞,他試了幾次都沒把顧三喊醒,幾乎放棄時,顧三猛地睜開了眼,雙目冷厲若兇獸,咆哮著伸手亂舞,全然認不出人。他第一次見到顧三這般模樣,楞在當場,顧韻鎮定地在幾個穴位上一頓戳點按壓,他漸漸安靜下來,重新閉上眼睡下。

她無奈道:“我本以為換了二弟找來的大夫,情況會好一點,但還是容易被魘著。”

“您說,是二少爺找來的大夫?”

“是啊,二弟親自找的,還給父親重新開了藥方。”

“……等明日老爺蘇醒,還望小姐托人告知屬下。”

“好。”

他猶豫片刻,意有所指地說道:“容屬下直言,大小姐還是不要太過信任二少爺。”

“此話怎講?”

他不再言語,打開門,確認四下無人,鬼魅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顧韻拴好門,重新躺回小床上,終於放心地閉眼睡去。

與此同時,別院裏沈寧鈺和蘇璟安的房門也被敲響,是蘇璟安此前派來打探朔風堂消息的線人:“世子,顧虎刺殺顧龍失手,被顧三的手下發現,此人連夜稟報顧三,並未成功。”

蘇璟安令他退下,掩上門,長嘆道:“今日這出戲,總算落幕了。”

見沈寧鈺在對著銅鏡拆卸釵環,他嬉皮笑臉地走到她身後:“我來。”

沈寧鈺任由他伺候,透過銅鏡看他笨拙又小心地將發簪挨個取下,又將長發梳順,像完成了什麽精細任務,長長舒了口氣。

她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蘇璟安這才發現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她看在眼裏,懊惱又羞澀,撥著她的肩將她轉過身按在懷裏,悶悶道:“別笑了。”又抿抿嘴,厚著臉皮道,“所謂熟能生巧,日後你的發簪都由我來卸,說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