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關燈
第 24 章

距離宮宴已過去了三天,自落霞山一別,沈寧鈺再也沒見過南煜。倒是他和上官樾每日都要見一次皇上,在禦書房商議許久,陪同官員嘴巴又嚴,無人知道在商談何事。

只是眼瞅著陛下心情比一日差,甚至在早朝因一些小事就將人劈頭蓋臉罵了一通,眾人紛紛噤聲,暗自猜測或許是談論的內容侵犯了大渝的利益。

東陵來訪,盛京人員混雜,黑甲衛也被趙淵安排守衛皇城。蘇璟安整日黎明出門,戴月而歸,忙得腳不著地,為了避免打擾沈寧鈺休息,自覺搬到了書房。

沈寧鈺幾日見不到他的人,竟還有些不適應。不過盛京人變多,她店裏的客人也比往日翻了一倍,她抽掉人手分散到各個鋪子幫忙,又親自在各鋪子裏巡視,無事就在韶暉樓休息。

這般情況持續到第五日。上官樾和大渝帝在禦書房聊了兩個時辰,緊閉的房門終於被人打開,上官樾為首的東陵使臣走出來時嘴角噙笑,禦書房裏的皇帝卻愁眉不展,手執玉璽遲遲不落。

老臣見狀,提醒道:“陛下既然作出決定,就莫要猶豫了。”

皇帝盯著金黃卷軸,濃黑墨跡宛如千萬根銀針刺進心臟。他一咬牙,用力按上玉璽,頹然靠在椅背上:“傳皇後過來。”

皇後到的時候,官員們已經退下,皇帝閉著眼睛,她輕聲道:“陛下?”

皇帝睜眼,眼裏盡是滄桑:“你來了。”

他示意皇後來到桌邊,拿剛擬好的聖旨讓她看。皇後先是滿面茫然,待看到最後,登時花容失色:“陛下的意思是,要讓映熙和親東陵?”

“已寫得明明白白,朕不想再說第二遍。”

皇後直直跪地磕頭,再擡起頭時已然淚流滿面:“陛下,映熙的親事就在一個月以後,陛下之前還說怕映熙嫁人後不習慣,要找個機會好好對於家父子交待一番,這就要把她推得遠遠的?東陵山高路遠,東陵皇比陛下的年紀還要大,映熙到了那可怎麽活!”

皇帝心頭煩躁:“東陵皇宮又不是吃人地獄,她怎的不能活?她會帶著大渝至高榮耀嫁到東陵,大渝百姓都會感念她的奉獻。”

皇後不答反問:“臣妾此生別無所求,只想女兒能覓得佳人一生順遂,陛下不也這樣想嗎?”

“可朕首先是大渝的皇帝!”

“映熙也是你的女兒!”皇後絕望笑道,“哦,她錯就錯在,當了大渝帝後的女兒。”

“放肆!”

一室靜寂。

皇帝顫抖著手,看著皇後紅腫的臉和沁血的嘴角,欲言又止。

皇後捂著臉楞了好久,跪直身子,重重磕頭,緩慢站起整理儀容,再擡起頭神色已恢覆如常:“陛下的意思,臣妾明白了,臣妾身為一國之母,當以大局為重,女兒,哪有江山重要?”

她如此嘲諷當今聖上,換作以往只會換來嚴厲責罰,但今日卻沒有,皇帝在她離開後,又頹然地靠回椅背上。

……

映熙公主和親東陵的消息不脛而走,沈寧鈺聽到時正在韶暉樓。

賓客們圍坐在一塊,無不在談論上官樾代表東陵皇求娶四公主趙映熙的事,重在議論東陵給出的聘禮——冕州十三城。

冕州水豐土肥,為爭得這塊土地,大渝和東陵紛爭不斷,最終落入東陵口袋,與之毗鄰的庸州則成為大渝國土。

大夥眉開眼笑地調侃東陵皇不愛江山愛美人,一心為大渝國力鼎盛添磚加瓦。

沈寧鈺臉色一變,直奔宮門而去。

原來,從始至終,映熙就是東陵此次來訪的目標,那個荒謬的賭約不是一時興起,而是蓄謀已久——若大渝敗,這冕州十三城也就不必拿出來了。陛下在大渝和映熙之間糾結權衡,終於做出了選擇。

沈寧鈺來到花園水榭,趙映熙面朝湖水背對著她,聽到動靜回頭,笑容一如既往。身後陽光灑在水面,化作閃閃碎銀,美人入畫,別樣迷人。

這樣好的人,竟要遠嫁東陵皇嗎?

“條款已簽,聖旨已下,再無轉圜。”趙映熙引沈寧鈺入座,不等她發問,開門見山地說道。

沈寧鈺瞳孔一縮,心擰得死緊。

“寧鈺,母後方才來看望我。”映熙笑道,“這麽多年,她都是嚴母身份,突然與我推心置腹,我還不習慣……”

她的母後含淚勸她好久,不知不覺轉述了她父皇的話:“東陵皇宮並非吃人地獄,你會帶著至高榮耀嫁過去,大渝百姓都會感念你的奉獻。”

“哪裏的皇宮不是吃人地獄?誰稀罕這些榮耀!”趙映熙紅著眼諷刺,“我到底是父皇的女兒,還是為他的政績添光加彩的籌碼?”

皇後猛地擡手,但這一掌終究沒落到她身上,再也忍不住,捂嘴哭泣。她替皇後擦眼淚,才發現皇後覆了一層厚厚的粉,遮住了左臉的掌印。

“這是……是他打的?”趙映熙不可置信地問,聲音在顫抖,眼裏滿是淚花。

“母後,母後莫要哭了。”她拿開皇後遮臉的帕子,輕輕撫上傷痕。

她重重閉眼,擦幹淚痕,跪地磕了三個響頭,再擡起頭依然是那個矜貴的四公主:“女兒自懂事以來便知,身為皇室公主,命運由他,如今,自當肩負使命嫁往東陵,護我大渝邊疆永固,百姓安康。”

沈寧鈺聽她斷斷續續說著,起身攬住她的肩,輕柔地拍她的背以示安撫。

趙映熙在她懷裏輕嘆:“他是我的父親,更是一國帝王,我怨不得他,只能希望,來世遠離帝王家。”

她掙脫開,斟了兩杯酒,微笑道:“我會隨東陵使臣一同離京,沒幾日光景了,這杯酒,就當你我餞別吧。”

沈寧鈺忍住眼中酸澀,一飲而盡。

映熙又將秦箏的帕子遞過來:“伯母繡的花樣甚是別致,我臨了好久,只繡好一半,如今已不需要了,你拿回去吧。”

沈寧鈺註視著掌中繡帕——當初她借走這繡帕,是為了繡一方蓋頭,嫁給於睿琮時戴上。

曾經,也是在這裏,趙映熙情竇初開,曾問她,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她那時剛學木雕,正對著一段圓滾滾的木頭琢磨如何落刀,聞言很是為難:“我沒有喜歡過人,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呀。”

趙映熙面若紅霞,話在唇齒間咀嚼半晌,終於湊到她耳邊悄聲說了出來。沈寧鈺雙眼越睜越大,一個沒註意,匕首在光潔的木頭上劃下一道歪斜的劃痕。

映熙說,她大概是喜歡上於睿琮了,太子伴讀,那個她平日喊“於哥哥”的人。

沈寧鈺揶揄道:“那你還來問我?該我問你才是: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映熙羞澀地把她推開:“我也說不準,大概是突然發現……”

她想了好一會,微微仰頭,眼裏溢著幸福的光:“他是天底下最耀眼的人。”

現在,她從始至終沒再提於睿琮的名字,就像他不存在一般,沈寧鈺再也看不到她眼裏的那道光。

臨出宮前,趙映熙千叮萬囑:“我成親那日,你一定來哦!”

“好。”沈寧鈺勉力笑答。

……

東陵使臣在大渝停留時間不長,臨行那日,天空陰沈得可怕,烏雲厚厚地壓下來,空氣悶熱難耐。沈寧鈺一早起身更衣,獨自前往公主寢宮。

趙映熙被眾宮人圍坐在銅鏡旁,唇紅齒白,巧笑嫣然,鳳冠霞帔上身,端莊又艷麗。嫁衣如火,與她試穿時的樣子並無二致,卻灼燒了寧鈺的眼。

趙映熙從鏡裏瞥到她,轉身朝她笑,一雙眼睛明亮:“你來得早。”

她把添妝遞給凝珠,道:“畢竟我們說好了的,我可不敢遲來一刻。”

“你說,這支釵插到哪好看?”趙映熙手握步搖問道。

沈寧鈺拿著比劃幾下,尋到一處合適的地方,替她插好。

“寧鈺,你以前也總是這樣給我插發簪,拿我當妹妹似的,我那時還不樂意,沒成想,這是最後一次了。”

沈寧鈺心中酸楚,趙映熙將她拉至面前:“說好了,我今日出嫁,誰都不能哭。”

“遵命。”沈寧鈺笑著替她梳發。

寢殿內的人越聚越多,大家連聲道恭喜,趙映熙一一接受,室內歡聲笑語,此起彼伏。

吉時到,宮女嬤嬤引著她拜見帝後,送她上車。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鋪展開去,蜿蜒著通向城邊。百姓在街道兩邊擠擠攘攘地觀禮,不住感嘆公主美艷,儀仗奢華。

趙淵領頭送嫁,沈寧鈺跟在車隊旁邊。出了城門,走過柳山,車隊停下,有宮人對上官樾說了什麽,他點了點頭。

趙映熙在眾人的註視下走到沈寧鈺面前,往她手裏塞了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紅布:“我本想著,即便用不上它,帶走留作念想也不錯,現在又覺得未來漫漫,唯有遺忘才是良方。你將它剪了燒了,都成。”

她說完就往回走,沈寧鈺展開手中紅布,熟悉的花紋映入眼簾,是她繡了一半的蓋頭。

非花非獸,恣意生長……

“映熙!”沈寧鈺沖上前,不顧侍衛阻攔,高聲喊住她,“青山不改、水長流,明月如故、星依舊。巖隙之中,尚能草長花開,沈寧鈺,靜待趙映熙重新綻放。”

趙映熙猛地轉過身,嫌棄道:“肉麻死了,我走了!”

她揮了揮手,腳下速度加快,再也沒回頭。紅袍曳地,成了慘淡天地間唯一的亮色。

沈寧鈺目送隊伍逐漸凝縮成一條黑線,後方突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於睿琮連日被鎖在房裏,蘇璟安設法將他救出,還是晚了一步。他滿面頹唐,不慎從馬上跌落,踉蹌著想追過去,被趙淵制止,木然地註視遠方。

沈寧鈺看著他的側臉,憶及曾經偷聽到的對話。彼時少年少女天真,一個敢想,一個敢答:

“我如今被困在深宮,嫁人後還要被困在後宅。於哥哥,你不知道我多羨慕翺翔九天的大雁,能暢游天地,無拘無束。”

“那就成為大雁,天大地大,我陪你走一遍。”

二人的笑聲如在耳畔,回想起來,聲聲如刀。

趙映熙無法暢游天地,於睿琮也丟了她。

遠方的黑線徹底消失,於睿琮僵硬的嘴角緩緩上揚,笑容越來越大,肩膀隨著笑聲顫抖不停。

沈寧鈺看著手中繡了一半的蓋頭,猶豫良久,咬牙做出決定:“於大哥。”

於睿琮目光怔松,緩緩看向她。

“這是,映熙繡的蓋頭,若你——”話還沒說完,於睿琮就劈手將蓋頭搶了去。

“她曾說,成親那天,她要戴上親手繡的蓋頭……”他泣不成聲,“我不奢望大雁獨屬我一人,只求大雁如願高飛,可她卻被斬斷了翅膀……她該,多疼啊!”

天邊一聲巨雷,大雨傾瀉而下。路人罵罵咧咧猛沖到房檐下避雨,於睿琮拒絕了蘇璟安的傘,跪坐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著手中蓋頭,任大雨將他淋透。

趙淵實在看不下去,令蘇璟安將他綁上馬強行帶走。

臨走前,沈寧鈺又看了一眼車隊消失的方向。

她能輕易救一車子奴隸於水火,能開遍商行坐擁金銀萬兩,卻接不回沈恒屍骨,攔不住和親隊伍。短短幾日,接連觸碰到力之盡頭,始覺痛如刃傷骨。

映熙,往後餘生,惟願你所求皆如願。

她收回目光,高喝一聲,策馬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