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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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朝中近日變了天。

刑部尚書被人檢舉貪汙受賄,把控科舉,大理寺將證據呈上,龍顏大怒,直接革了李尚書的職,押進天牢嚴加審問。

以魏太師為首的老臣在殿前苦苦勸諫,以檢舉者身份不明、證據過於詳細為由,猜測有人故意栽贓陷害李尚書。另一派朝中新貴冷嘲熱諷,直言此事牽扯眾多,檢舉者怕惹禍上身,隱瞞身份也能理解,而此案證據確鑿,稍加查證便可知是否栽贓,無需眾位替李尚書喊冤。

雙方爭執不休之際,民間又傳出李尚書售賣私鹽一事,茶樓酒肆、勾欄書院,無處不提,大有愈演愈烈之勢。大夥傳得繪聲繪色,一應細節一清二楚,宛若親眼所見。

消息傳進宮裏,皇帝怒摔奏折,另派太子嚴查此事。

沈寧鈺得知消息時正在韶暉樓的雅間聽戲,吹著熱茶淡淡道:“自作孽不可活。”

她只知李家販賣私鹽,竟不知還有別的,兩罪並罰,李家將再無翻身之日。

常老板親自將新釀好的酒送上門,對沈寧鈺千恩萬謝,直言定將守口如瓶。

沈寧鈺微笑反問:“我做了什麽?你又知道什麽?”

常老板恍然,抱拳作揖:“草民一概不知。”

這日正逢郭家班登臺,樓下咿咿呀呀戲腔婉轉,鑼鼓鑔鈸鏗鏘有力,梨園戲友陣陣叫好,沈寧鈺不知不覺多留了一會。

蘇璟安回府沒找到她,看著空落落的院子一瞬恍惚,以為這些日子的朝夕相處只是黃粱一夢,抓著下人問了半晌,才知道沈寧鈺一早出門,至今未歸。

蘇璟安左等右等等不到人,親自出門往韶暉樓碰運氣,果然見到沈寧鈺憑欄聽戲。他不由松了一口氣,一路跑上樓。

臺上在唱《定軍山》,這是沈恒唯一聽過的戲。

沈寧鈺憶起,自己幼時任性,見沈恒剛回家沒多久就又要走,抱著他的腿說什麽也不松。沈恒哈哈笑著抱她入懷,胡亂揉了一把她的烏發:“爹爹的使命是守護黎民山河,絕不能後退一步。”

小寧鈺不懂,她只想沈恒留下來,見挽留無用,竟“哇”地一聲哭了。秦箏從沈恒懷裏接過女兒,哄了半晌不見效。

大軍開拔在即,沈恒縱有萬般不舍也無可奈何,他又笑著揉了一把小寧鈺的發:“乖女兒,等爹回家。”

他手提銀槍頭也不回地走進漫天風雪中,戰袍加身,銀槍冷冽,那道背影深深烙入小寧鈺蓄滿淚水的眼眸。

後來,她漸漸懂事了,每次分別不吵不鬧,可沈恒總會摸著她的腦袋說:“等爹回家。”

最後,她終是沒等到這一天。

蘇璟安到時,示意飛鸞不要出聲,悄悄靠近沈寧鈺,見她雙目放空,神色黯然,眼角閃著淚光,不由大駭,沖過去抽出手帕替她擦拭。

沈寧鈺驟然回神,下意識躲避,蘇璟安強硬地扶住她後頸,一手握著帕子細心擦去淚痕。

沈寧鈺腦袋“嗡”的一聲響,世界變得安靜,分明戲曲聲不斷,歡呼聲不絕,卻再也聽不到,只能聽到逐漸加快的心跳。

蘇璟安距離很近,溫熱呼吸拂面,她的臉癢癢的,忍不住擡手止癢,蘇璟安順從地後退半步。

“你怎麽來了?”

“我想你了,來接你回家。”蘇璟安坐在她對面,體貼地沒有多問一句。

沈寧鈺別過臉看向戲臺,待情緒穩定才道:“我剛剛想到了我爹。”

蘇璟安暗自松了一口氣,湊到她身邊,輕聲道:“岳丈是戰神來凡間歷劫,如今魂靈歸位,他定是在哪處仙山喝酒下棋呢。”

沈寧鈺表情古怪地扭頭看他,見他神色認真,無奈輕笑:“哪有你這麽安慰人的?”

蘇璟安喜歡看她笑,繃緊的精神也終於放松下來:“我說的是實話,可沒在安慰你。”

沈寧鈺眼淚未幹,但聽他一番胡謅,心情逐漸明朗:“回去嗎?”

“走!”

蘇璟安不愛聽戲,見她要走,果斷跟上,扶沈寧鈺上車前,餘光瞥到不遠處街角立著一道身影,想也不想就“哎喲”一聲。

“怎麽了?”沈寧鈺停下看他,只見他捂著眼,齜牙咧嘴地說道:“有沙子進眼睛了,睜不開。”

“……要不,你眨眨眼試試?”

蘇璟安眨了兩下,又揉揉眼角,表情更痛苦:“沒用。”他俯身湊到她面前,瞇著眼睛道,“你給我吹吹,吹一下就好了。”

沈寧鈺瞧他眼睛發紅流淚,僵硬著臉用帕子替他抹了一把淚痕,他得寸進尺,湊得更近:“你一吹我的眼睛就好了。”

沈寧鈺氣惱地撥開他的臉,徑自登上馬車。蘇璟安臨上車前又看了一眼街角,那道身影已消失不見,他暗自得意,彎腰鉆進車裏。

自沈家門前一別,魏允同再也沒見過沈寧鈺,得知她被指婚給蘇璟安的那一刻,甚至還冷笑著罵了一句“奸夫□□”。

他逐漸冷靜下來,如往常一般出門會友,地點恰在韶暉樓附近,他看到沈寧鈺現身的那一瞬,頓時生出一種沖動,想過去問她過得好不好。

剛邁出一步,蘇璟安緊隨在她身後出現。二人舉止過分親昵,他的憤怒油然而生。沈寧鈺從未這般待他,他堂堂大渝探花郎,竟不如一個草包蘇璟安?

魏允同握緊雙拳,猛甩袖子離開。走了一段路,國公府的馬車悠悠駛過,他腳步一頓,心中更加郁結。

沈寧鈺不知他在路上,蘇璟安問李寒之事,她不做隱瞞:“販賣私鹽的消息確是我放出去的。”

蘇璟安神色難辨,試探問道:“你整日在盛京,如何知道他的這些事?”他可是查了好久都沒找到線索。

沈寧鈺以經營店鋪少不得跟五湖四海的商人打交道為由搪塞過去,蘇璟安信以為真,她又說到貪墨一事:“這位神秘人無形中幫了我,倒是巧了。”

蘇璟安別過臉,暗道“這個神秘人就坐在你身邊,一切都是他故意的”。

沈寧鈺絲毫沒有懷疑他,他提前準備的說辭完全派不上用場。也是,他在人前就是個不務正業的二世祖,她會懷疑到他身上才有鬼。

他早早回府就是為了帶沈寧鈺出門,現在時間還早,便令車夫往城外走。

沈寧鈺不解:“去哪?”

“到了就知道。”蘇璟安神秘兮兮地回答。

馬車在城郊馬場停下。

放眼望去,滿目蒼綠,能撫平心頭一切躁郁。蘇璟安駕馬而來,指著遠處山頭道:“寧鈺,我們比誰能先到那裏,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條件。”

沈寧鈺嗤笑:“幼稚!”話音落,一揮馬鞭率先沖了出去,蘇璟安跟在她身後邊追邊喊:“寧鈺,你不講規矩!”

沈寧鈺回頭:“蘇璟安,兵不厭詐!”她笑得恣意爽朗,亮若山間日光,蘇璟安心中歡喜,快馬趕上。

林間野徑陰涼寂靜,兩道身影你追我趕,驚起飛鳥一片。這座山不高,沈寧鈺沿著土路幾個盤旋就到達了終點,領先蘇璟安一匹馬的距離。

遠方群山起伏,夕陽灑下,山頭染盡橙紅,平原夾在其中,屋舍星羅棋布,隱約可見炊煙裊裊,行人漫步。

沈寧鈺看著四周風景,蘇璟安看著她。

沈寧鈺好久沒這麽快樂了,她幾乎忘記上次有這種酣暢淋漓的感覺是什麽時候。策馬飛奔,一路直上,峰回路轉間,但見四野開闊,萬物祥和,一切煩惱都不覆存在。

“蘇璟安,謝謝你。”她由衷說道。

蘇璟安不由彎唇,得意洋洋地提醒:“你是我娘子,說這話見外了啊。”

沈寧鈺難得沒賞他一拳,二人靜立在山頂,看夕陽將半邊天染成粉紫深紅,直到風也漸涼,蘇璟安拖下外袍披在沈寧鈺身上:“天快黑了。”

他動作自然,反顯得沈寧鈺僵硬,她慢悠悠地騎馬折返,感覺蘇璟安外袍傳遞的體溫越來越燙。

“寧鈺。”

蘇璟安突然出聲,沈寧鈺心頭一振:“什麽?”

蘇璟安提醒她:“你今天贏了我。”

沈寧鈺這才記起,今日賽馬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條件。若換作旁人,巴不得贏家忘了這回事,也只有蘇璟安會主動提及。

沈寧鈺思前想後,想不出讓他做什麽,便道:“先留著,等我日後想到再說。”

“日後”,她無形中將二人的關系延長到了未來,蘇璟安抖著肩膀忍笑,一不小心涼氣入嗓,嗆得他咳嗽了好幾聲。

“這衣服還是還給你吧。”

蘇璟安連連擺手拒絕:“我皮糙肉厚,不怕冷,你不要著涼。”

回到國公府時,天色已黑,府內燈火通明,管家守在門口,見到蘇璟安就迎上來:“世子,老爺要見您。”

“老頭子見我作甚?”

蘇璟安每次與自家老爹見面免不了爭吵,有時甚至會動手,他把沈寧鈺送回房,百般交待她無論聽到什麽都不要出來,又來到敬國公書房,大大咧咧坐下:“找我做什麽?”

“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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