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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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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賬

在這個小山村,頭發短的、個子高的、壯實的都是男人,盡管他們當中最高的那個不到一米八,最壯的肥胖如豬。像陸昀、警察女士、保鏢們這樣彪悍的女人,村民們就算會上網,也沒有見過。

看著陸昀收拾兩個碎嘴的男村民,陳秀麗慶幸自己沒有錯認陸昀的性別。

隨後,她想起那兩個男村民也講過她的閑話,不由得心生快意,又隱隱地有些向往陸昀的強勢作風。

做人就應該這樣,誰惹她生氣,她便出手教訓誰。

但陳秀麗不會這樣做,也不會講心裏話。為了平靜的生活,為了安穩的家庭,她必須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女人,不能有出格的表現。

女兒徐淩波挨著她,小聲說:“媽,陸姨姨真的好酷!”

陳秀麗看了徐淩波一眼,沒說話,臉上流露出些許不讚同的神色。

無論是外表還是行事,陸昀都不符合世俗對女人的要求,她更希望女兒走向受人歡迎、令人羨慕的未來。

農家小院無法容納七輛車,繼警車停好後,陳若龍和梁記者也找到合適的地方停車,市政府、鄉鎮政府停車的地方稍遠。

一群人會合,徐淩波家的院子也變得擁擠起來。

徐淩波的爺爺不知從哪裏鉆出,拿著煙,想寒暄卻開不了口。

他回到廚房裏,跟徐淩波的奶奶嘀咕:“來的都是女的,我跟她們說不上話。”

是男的可以遞煙,女的根本不抽煙,怎麽打招呼?聊孩子?老頭嘟囔著陰盛陽衰,搖搖頭,放下煙袋,出去尋找說話的機會。

人家女老板也是有錢的,女領導也是有權的,不能因為她們是女人就看輕她們。

來的是女人不是男人,徐淩波的奶奶覺得挺好的,她不喜歡聞二手煙。

透過廚房的小窗,她往外看。

見到一個戴帽子的女人,扛著一根模樣像大炮的怪東西,她好奇之下走到院子裏問孫女:“淩波,那是什麽玩意?”

“攝影機?”徐淩波也不了解,“是拍照片的器材吧。”

“拍照片的啊,這麽奇怪。”徐淩波的奶奶一把年紀了,還沒拍過照片呢。

雖然她有一個能拍照的智能手機,可她不會操作,她也沒想過拍照。

徐淩波解釋:“戴帽子的是報社的攝影師,紅衣服的是記者,她們是來采訪皓月的。”

記者?采訪崔皓月?

徐淩波的奶奶覺得稀奇,看看記者,又看看攝影師,疑惑地說:“她怎麽跟你媽聊天?”

拉著奶奶,徐淩波過去聽記者跟陳秀麗說話。

梁記者是文化人,說話文縐縐:“陳女士,你有工作嗎?我想采訪一下你,了解鄉鎮女人的日常生活。”

陳秀麗很樂意接受記者采訪:“我當然有工作,今天淩波回家,我特地請了一天假。”

梁記者:“能透露一下工資嗎?你的工作忙不忙?”

陳秀麗:“工資很少,也就兩三千,忙倒是不算很忙。”

梁記者:“你和你女兒相處的時間長不長?有沒有想過去大城市裏打工?”

陳秀麗:“淩波去市裏上高中,我才跟她分開。大城市太遠了,我沒啥學歷,在大城市也沒房子,還是留在家裏吧……”

梁記者:“你有別的孩子嗎?”

陳秀麗:“還有個兒子,在市裏讀高一。”

梁記者:“你丈夫呢?”

陳秀麗:“他很忙,家裏全靠他賺錢……”

聽了幾句,徐淩波的奶奶小心翼翼地開口說:“你們……要不進屋裏聊?外面怪曬的,你們城裏人皮膚嫩,曬壞了可就不好了。”

“進我屋裏喝杯茶吧。”陳秀麗熱情地邀請記者,“中午可以留下來吃頓飯,我們殺了一只雞。”

梁記者看了看離開的崔皓月一行人,讓攝影師跟上去,自己繼續采訪陳秀麗。

她要寫一篇有深度的文章,引起社會討論,采訪不能蜻蜓點水。

小夥伴走了,徐淩波猶豫不決,是去小夥伴家看熱鬧還是聽記者采訪?恨自己不能變成兩個人,同時做兩件事,她對媽媽說:“我去皓月家看看。”

記者跟媽媽聊什麽,待會兒問媽媽她就知道了。

“這孩子……”陳秀麗不滿,“都十八歲了,還毛毛躁躁的,像個沒長大的小孩。”

“年輕人更喜歡和年輕人一起玩。”梁記者溫和地說,“她跟皓月關系很好,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嗎?”

“唉,村裏的女孩就她和皓月念完高中,也不怪她倆要好。”陳秀麗嘆氣,“淩波有個小三個月的堂妹,去年結婚,今年生了個女孩,淩波跟她聊不到一起……”

十七歲結婚?梁記者吃了一驚:“得二十歲才能領結婚證吧?”

“擺酒了就是結婚了,鄉下人都這樣,結婚證領不領都無所謂。”陳秀麗不以為意,“淩波的堂妹叫慕娣,比皓月可憐多了。孩子才生下來,她老公就出軌了,我都不知道她以後怎麽辦……”

……

徐淩波家是樓房,崔皓月的老家仍是泥磚搭建的瓦房,稱不上破敗。可鄰居住樓房,外墻貼瓷片,泥磚瓦房便被對比得簡陋陳舊許多。

奶奶已經被村民告知崔皓月回到村子裏,她毫無迎接的想法,拿著掃帚驅趕屋子附近徘徊的雞,罵它們不懂事,只會找她要吃的,不會出去覓食。

她是個矮小瘦削的老太太,見到崔皓月帶著一大群人出現,楞楞地看,有些畏懼。

孫女是回來找她麻煩的?

她繃著臉,覺得孫女的膽子不至於那麽大。

自己這個奶奶也沒虧待孫女,孫女能拿她怎麽著?

對崔皓月來說,家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奶奶也是記憶中的樣子,不會笑,看起來很不慈祥。實際上,奶奶確實不是慈祥的老人,崔皓月不會忘記奶奶講過的刻薄話,不會忘記奶奶怎樣吝嗇地對待她。

今天,她要跟奶奶算賬。

奶奶看向她,她無法保持平和,冷漠地與奶奶對視,眼神裏流動著絲絲恨意。

兩秒後,奶奶移開了目光。

是心虛還是害怕?

崔皓月沒細想。

奶奶的退避是示弱,是和好的訊號,但她心中的怨氣不會因此消散,她不和好,她要將全部怨氣發洩出去。

現在的她,早就不是那個無法面對奶奶,只能狼狽逃離的徐婷婷。

在此時,在此刻,感到手足無措的人,是奶奶,不是她。

崔皓月腳步穩健地走向奶奶,註視著這個刻薄的老人,說道:“我回來了!”

過去的她不夠堅強,承受不起奶奶給的傷害,不逃離會被傷害得更深。如今她養好傷,變得更堅強,是時候為過去的自己覆仇了。

奶奶聽出她的語氣不對勁,再次看向她,見她目光冷冷的,禁不住退後兩步,質問的話脫口而出:“你回來幹嘛?帶那麽多人到家裏來,要打死我這個老太婆?”

“我考了698分,所有大學都歡迎我就讀。”

崔皓月沒有回答奶奶的質問,她看著色厲內荏的奶奶,想到的是過去沒錢買月經用品的窘迫,是便宜沒營養的一日三餐。

她這麽優秀,奶奶會後悔沒有從前好好對待她嗎?

她希望奶奶後悔,可是後悔有什麽用?

如果奶奶好好對待她,她會更優秀,偏偏奶奶不肯好好對待她。

奶奶恨她,她更恨奶奶。

崔皓月握緊了拳頭,質問奶奶:“你為什麽要造謠我傍男人?我是你親孫女,你為什麽造謠我給男人當情/婦?你明明見過資助我讀書的陸女士,你收過陸女士送的貴重禮物!告訴我,你為什麽故意讓大家誤以為資助我的陸女士是男人?”

孫女都知道了。

奶奶垂著頭,心虛了幾秒,很快理直氣壯起來:“你是我親孫女,我造謠你幹嘛?別人亂說的話你也聽!我可沒說過你傍男人,別人說你,你找別人去,跟我發什麽脾氣!”

崔皓月毫不意外奶奶的反應。

她犯錯,十惡不赦,就算過了好幾年,奶奶也能把她罵得狗血淋頭。

奶奶犯錯,是連承認都不會承認的。

除了輩分更高的老人,誰能懲罰奶奶這個老年人呢?頂多批評奶奶幾句,不痛不癢。

但,憑什麽老人犯錯能免於懲罰?

錯了,就得承受錯的後果。

崔皓月走近奶奶,盯著她說:“除了你,村裏誰會講我的是非?別人都說你造謠我,你確實造謠我,你為什麽不承認?你也知道你造謠親孫女傍上有錢人很惡毒嗎?”

奶奶感覺到壓迫感,梗著脖子瞪她:“我是你的親奶奶!”

崔皓月揚起手:“親奶奶能造謠孫女傍男人嗎?”

“啪!”

她一巴掌打在奶奶臉上,問道:“我打了你,你滿意了嗎?你要不是我奶奶,我會把你告上法庭!”

有些人講不通道理,必須使用暴力交流。

李金鳳是這樣的,奶奶也是這樣的。

扇了一巴掌,崔皓月覺得不解氣,又在奶奶的另一邊臉上扇了一巴掌。

迎著奶奶驚愕的目光,崔皓月放下手,心情平靜下來,問她:“你痛不痛?”

“你……”臉上火辣辣的,奶奶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不痛的話,我還可以打。”崔皓月認真說,“你四處造我黃謠,我很生氣,很憤怒!我改名那天你給我二十塊,我以為你會跟我好好相處,結果你故意抹黑我的名聲。我不僅是你的孫女,還是你的仇人,你為什麽那麽恨我?”

她是真的想知道,為什麽奶奶那麽恨她。

因為奶奶小時候過得不好,所以見不得她好?

還是因為她是女孩,所以奶奶認為她不配過好好日子?

恨必有因,奶奶不說,崔皓月猜不到。

兩巴掌太輕,不足以彌補她曾經受到的傷害,她抓著奶奶的胳膊進屋,看到放在八仙桌上的大屏幕電視機。

家裏沒有樓房,卻有網,過年時爸媽弟弟回來,能用wifi上網。

她沒錢買月經用品,襪子破了沒錢換新的,可是家裏的電視機看起來那麽高級,能收到很多電視臺,看到很多節目。

當然,她是沒用過這個電視機的,她也沒有享受過老家的wifi有多便利。

崔皓月放開奶奶,看向電視機旁邊的監控攝像頭。

她爸偶爾用攝像頭跟奶奶聊天,據說攝像頭錄下的視頻能在雲端保存,所以……

爸爸看得到。

調整了攝像頭的角度,崔皓月對它說:“我回來了。”

然後,她一拳擊碎了電視機的屏幕。

電視機報廢了。

內勁保護她的拳頭,令她免於受到玻璃碎片的傷害。

她面不改色,一掌劈開八仙桌,報廢的電視機摔向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音。旁邊的八仙桌放雜物,她也給了一掌,桌面裂開,雜物紛紛摔在地上,乒乒乓乓。

轉過身,崔皓月面向奶奶。

奶奶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哆嗦,看她的眼神充滿了驚懼。

屋外傳來了陸晨曦的說話聲,墻壁擋住她們,除了奶奶和攝像頭,沒有人看到崔皓月幹了什麽。

崔皓月在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了二郎腿,仿佛是這個家的主人,姿態從容閑適。

“坐,奶奶。”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親眼見到她砸東西,奶奶不敢坐。

崔皓月無所謂奶奶坐不坐,看著奶奶的眼睛,問:“以後你還造謠我嗎?”

“不、不會了……”奶奶驚恐地搖頭。

“不會就好。”崔皓月淡淡地說,“我希望你澄清謠言,別讓我為難。”

讓她為難會怎樣?

奶奶看著損壞的電視機、桌子,不敢問。

孫女變得非常可怕,就像惡鬼附身,再也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崔皓月問:“你存了多少錢?”

奶奶抿著唇,不想說。

崔皓月捏住木沙發的扶手,毫不費勁地把扶手拆下,扔垃圾一樣扔在地上。

這是露骨的威脅,奶奶不想變成扶手,老實回答:“四五萬,我要留著買棺材的!你上大學有人資助,用不著我給你錢吧?你要錢,問你爸去,別惦記著我的棺材本!”

基本沒有收入,卻能存四五萬。

揣著四五萬的存款,卻連買月經用品的錢都不舍得多給孫女一塊。

隨即,崔皓月想到奶奶時不時拿十塊二十塊參與賭博,贏錢的次數屈指可數,她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

“不止四五萬吧。”崔皓月不相信奶奶的話,“我爸給你錢,叔叔給你錢,姑姑也給你錢,你還挺有錢的。奶奶,上大學要生活費,你打算給我多少?給三四萬吧,等我畢業了找到工作,我會給你錢,好好孝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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