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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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

一夜過去。

季洵睡得並不安穩,雲團軟的過分算不上舒服,指間纏滿的黑線又讓他連動一動都困難,因而夢裏都是自己被困在牢籠中一樣的場景,睡不了多久就會猛然醒來,再昏昏沈沈睡去……

因而晨光乍現時,季洵已經不願再睡了。

他開始想念沈修遠。

絕塵沒有和他說話的意思,季洵呆坐了一會兒,摸了摸身下的雲朵,試探地將雲朵分開了一些,他從空處往下看去,飛瀑山澗之間,采藥人背著背簍穿行在山林中,季洵看了一會兒,又將空處合上。

我想看看青霜峰。季洵默念完這一句,再次拂開雲朵,雲朵之間顯露出的果然是晨間雲霧繚繞的青霜峰。

季洵對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權力有了新的認知,但比起權力的運用,他此刻更想知道沈修遠怎麽樣了,於是他分開兩指,倏然間便看到了青霜峰的小院。小院似乎仍然是他離開時的樣子,只是不知為何,那些花草長勢不是很好,底下長了不少的雜草,季洵有點在意,但比起花草……怎麽他左看右看,青霜峰上哪裏也不見沈修遠的影子。

難道是出門了?季洵並未多想,只過去一夜而已,沈修遠說不定被師兄妹叫走了。

他輕輕晃動食指,眼前景象便又回到了方才采藥人經過的山澗,這回他看的久了些,等采藥人的背簍快裝滿一半了,才隨意地撥去他處。

雲人不知去了哪裏,但每當季洵擡頭望向雲樹時,那塊石頭上總會匯聚出雲人的身形,季洵思索了一會兒,決定先不和雲人過多交涉。

對方將他困在此處是為了獲得源源不斷的創造力作為能量,他若是要離開,就須得想辦法讓這個世界離了自己也能運轉,也就是說要想想有沒有別的替代品作為能量……

季洵一邊慢慢欣賞著這個世界的各處景色,一邊思考著,原本只是走馬觀花一般,不知何時起,他竟不由自主地沈浸其中。

他第一次註意到了自己沒有寫過的東西。

晨間鄉村的忙碌,集市的繁華,學堂的書聲;午後揮劍自如的修士,生機勃勃的藥田,雲霧繚繞的樓閣;夜間笙歌不休的宴飲,繁榮不再的夜市,獨立高樓的有心人……

無數的人們都在度過著最平平無奇的一日,許許多多都是他從未著墨過的人世之景。

故事之中,這些人與事都只不過是最不起眼的背景,可若是真正置身故事之中,背景其實從來都不是背景,自己所經歷的無論多麽驚心動魄,在這個世界中也不過數十數百人的故事而已。

他所著墨不過滄海一粟。

滄海廣闊,不該只著眼一粟。

季洵獨自一人想了很多,眼見日落月又升,他才慢慢將雲朵重新合上。

“《絕塵》,我們談談。”

“明天打算去哪兒?”

被龍女這麽問時,沈修遠已準備即刻動身,龍女瞧了瞧他,手中蓮燈一晃,幽藍光點自沈修遠面前掠過,隨後便是一聲嘆息。

“多休息兩日再走吧,雖是我助你達成化神,但這兩日修為總是不穩的。”

沈修遠一禮謝過龍女好意,他此行除去決疑之外什麽都沒帶在身上,只要想走,也沒什麽能攔得住他。

“我該走了,要是晚了,也許就找不到他了。”

“就那麽喜歡他?”龍女打趣道。

“是,”沈修遠笑了笑,“非他不可。”

龍女眨眨眼:“聽上去似乎是個很好的故事,下次能講給我聽嗎?我看了那麽多話本,還沒見過真的呢。”

“如果他同意的話。”沈修遠說完,龍女也笑了:“好了,去吧。再會,小修遠。”

離開了連天涯,沈修遠沒一會兒便來到了極北雪原,雪地上空無一人,只有沈修遠在對著一柄冰冷的佩劍自言自語。

“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決疑。”

“我如今修為已至化神,雖不穩固,但我料想只要走過幾遭虛境,修為定能再增不少。”

“化神之後,就要渡劫,屆時,雷劫便是我的通天之梯。”

“決疑,虛境之中,我只聽得到我自己的聲音,你若再不肯開口——”

說到這裏,沈修遠頓了頓:

“——雷劫,我就不用你渡了。”

意料之中的,決疑毫無反應,沈修遠也像是毫不在意一般,離開雪原之後,便徑直回了千山派。

他記得自己在每一座城鎮停留的時間,卻從未算過自季洵離開後已過去了多久,他不願去算,也不想去算,他已不記得在每一條大街小巷穿行的感受,只記住了何為度日如年。

哪裏都沒有季洵的痕跡,沒有人見過季洵,沒有人聽過季洵,整個世間似乎只剩下他沈修遠一個人還記得季洵。

他見到了百裏浪,百裏浪說他瘋了,怎麽會為了一個誰都沒見過的人問遍那麽多地方?值得嗎,萬一是那個人丟下他了呢?

他見到了沈修桓,沈修桓說那個人很好嗎,值得嗎,他就那麽相信那個人嗎?

他見到了葉雲風,葉雲風沒說什麽,臉上卻寫滿了不讚同。

他還見到了幽夢,幽夢說,問情樓也找不到他說的那個人,但她真心祝願他們早日重逢。

洛水夜市裏,沈修遠站在賣簪子的攤前,只一直站著,並不說話,把老板嚇得不輕。老板知道是誰制止了夜市的骯臟交易,想想自己這攤本來就不是為了賺錢,也就由著沈修遠站了。

不久後,沈修遠回到了千山派,他誰也沒告訴,只遇上了每天都會到山門前坐一會兒的無憂。

他聽到無憂問他,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回來了就成這副模樣了,都過去兩年了,人找著了嗎?

也許是觸景傷情,也許是再無法維持表象,沈修遠的臉上總算出現了不一樣的表情。

“沒有。”沈修遠啞著嗓子說,“我找不到他,哪兒都找不到他……定波島也好,極北也好,南嶺也好,哪裏都找不到他。”

“沒有人見過他,沒有人記得他,他就像是不存在,沒有存在過一樣……”

“師兄,難道我做了一場十餘年的夢嗎?還是說,這兩年才是夢?只要我醒了,他就還在青霜峰,只要推開門,就能見到他……”

“對,我要回青霜峰……”沈修遠忽然自言自語起來,無憂被他扒拉一下都倒退了好幾步,這時才意識到沈修遠的修為似乎比兩年前高出了不少,匆忙喚出朔風趕往青霜峰。

沈修遠修為已比無憂高出不少,頃刻之間便落在了小院之外,沈修遠收了劍,腳步匆匆,卻在將進院門一刻停下了腳步。

小院許久無人打理,已是一派蒼涼,一園子的花草都已不成樣,東倒西歪,雜草叢生。

沈修遠只一眼就知道,季洵沒有回來過。

如果季洵回來過,他一定會精心打理他喜愛的花花草草,定要看到它們每一株都生機勃勃才好,也不會放任小院各處落滿了灰塵,定要幹幹凈凈才行。

沈修遠眼眶已然通紅。

兩年了,阿洵,你什麽時候回來?

去塵咒拂走了所有的塵埃,沈修遠蹲在竹籬旁,自顧自地開始給園子除草,他動作很快,像是在發洩什麽,沒過多久身邊就站了另一個人。

“你沒事吧?”無憂語帶擔憂,沈修遠搖搖頭,小心地使了幾個法術,一會兒便除完了草,許是最近下過雨的緣故,木桶裏還有水,沈修遠便取來一瓢一瓢地澆水,直到打理完一遍了,才堪堪停下動作。

“我無事,你回吧。”沈修遠說。

無憂聽得心頭無名火起:“你當我瞎嗎,沈修遠,還是當我傻?不就是找不到人,你至於這樣嗎?找不到就接著找啊,不然呢!”

“我只剩魔域沒有去過了。”沈修遠說。

無憂一楞,張張口,依然不改口:“找!魔域怎麽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去,找!”

沈修遠這時又表現出了不符狀態的理智:“道修在魔域行走不便,在找到他之前,我不能被沈如晦盯上,得想別的辦法。”

“……”無憂很是無語,他有點摸不準沈修遠在想什麽了。

“……有一個辦法能夠在魔域行走自如。”沈修遠忽然說。

無憂有些跟不上沈修遠的思路,剛要順嘴問什麽辦法,直覺卻讓他多看了兩眼沈修遠的眼睛,不看不要緊,一看,無憂立刻揪住沈修遠的領子,死死地盯住沈修遠的眼睛。

往日略帶溫和笑意的一雙眼睛裏,此刻盛滿了執念、欲念、悔恨、絕望……

無憂見過這樣的眼睛,所以他毫不猶豫地給了沈修遠一拳,沈修遠從未防備,便被打了一個踉蹌。

“你活著的意義就只是為了心愛的人而已嗎,啊?!為了去找他就要入魔?糊塗!”

“你修的是隨心道,想去找他就去找,但隨心道隨的是你的心,你自己的心!就算你把心給了別人,寄在了別人身上,難不成你為人處世,待人接物,都得看別人的心意嗎?!”

“本末倒置!”

“你好好想想,你們既然兩情相悅,你便問問你自己,你們重逢之時,那個人知道你為了他入魔,他會為你高興嗎,啊?!”

“你當真想入魔嗎沈修遠!”

無憂幾乎是吼出的這番話,沈修遠站在離他兩步遠的位置,低著頭,不說話,也不做其他任何反應,看得無憂火氣越來越大,直接一步邁到沈修遠面前,扯著沈修遠的領子又說:

“我不相信只有入魔這一條路可走,你不像我,我只會走死胡同、撞南墻,只有疼了才知道停下,可你不一樣,沈修遠。”

“你問問自己的心,你若是真要入魔了去魔域找他,你現在會回千山派嗎?”

無憂的話不知哪一句撼動了沈修遠冰封的心,他緩緩擡頭,與無憂對視:

“他不會為我高興的。”

無憂松了一口氣,剛放開手,就又聽沈修遠說:“所以我會去虛境……”

“你想忘了他?”無憂不解。

“渡劫問天。”

無憂恍然退了半步,怔怔地望著沈修遠:“你會死的,執念深重者進虛境就是找死,你是青霜峰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會死。”

沈修遠垂眸撫平了衣襟,隨即擡首笑道:

“我只是……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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