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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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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東海之濱,桑落鎮。

沈修遠一行人到達海濱礁石灘外時正是入夜時分,百裏浪優哉游哉地拋起竹筒一個,指尖劍氣一點便將其擊破,仿若磷火一般的熒光頃刻之間便飄飛而出,在劍氣的指引下排成了巨型圖案,頗為持久地亮了一段時間才逐漸熄滅。

“行了,最多等上半個時辰就有船過來接咱們上島。”百裏浪站在礁石上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沈修遠剛想提醒什麽,百裏浪就被燒盡的小石子砸了三下,哪還見方才那瀟灑的樣子,一邊“唉喲”一邊狼狽地躍過幾處礁石才回到同伴身邊。

無憂狂笑三聲:“我看你點火不是很熟練嗎,怎麽百裏少爺也會被些小石子砸個正著啊?”

百裏浪一時語塞,梗了一梗才道:“以前哪兒會要我來做點信號的事,我這也是第一次點,誰能想到這玩意燒不幹凈還會落的?能讓本少爺來做這等小事,你們應該感到榮幸才是吧!不過回去一定讓他們改配方……”

至於一般沒人會在自己頭頂點信號的這種話,沈修遠想了想,還是不要拆人家的臺了。

海浪不時拍擊礁石,帶來獨屬於大海的氣息,四個年輕人對於即將上島這件事心中都懷有不同程度的興奮或緊張,此刻是坐也坐不下來,索性站著時不時聊上兩句。

沈修遠卻要不同些,他的目光不僅停留在礁石灘外的海面,也在海灘附近易於隱匿的地方逡巡。

據百裏浪所言,定波島以天然海流為基礎構建了極為覆雜的護島大陣,若無百裏一族引路,即便是修為高深的大能也不一定能從洶湧暗流中脫身。沈修遠有百裏浪帶路,自是不必畏懼護島大陣,但他心中一直惦念著身後不知何處的季洵。

季洵要是想跟得上他們,就必然不能以凡人之身前來,只能身負修為,以隱匿氣息之法跟隨,且此一路季洵並未靠近過他們,屆時護島大陣在前,說不準便要他獨自一人應對,還不能叫他人察覺……這讓沈修遠如何能放心。

思量間,一艘中型船只已緩緩停靠在了暗礁群外,溫瑯拍了拍沈修遠的肩膀:“該走了。”沈修遠這才回過神來,擡眼一看便見此船側面有窗,甲板上也並無多餘設施,沈修遠有了對策,應了一聲:“嗯。”

四柄佩劍先後出鞘,百裏浪領著千山派的三人禦劍越過礁石群上了船,桅桿下一名老者甫一見到百裏浪便連忙上前:“少爺,你可算回來了!”

“欸,李叔,我不是給家裏去了信嗎,就是和朋友多玩了幾天,您就這麽想我了?”百裏浪任由老者拉住他的手將他前前後後看了一圈,老者確定自家少爺萬事無虞,這才回道:“哪兒是玩了幾天,您這晚了好幾個月,不說老爺夫人,餘先生都念著您呢。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老者擦擦眼角,百裏浪適時介紹道:“這位是李叔,我們家的管家。李叔,這幾位都是我的朋友,今兒個我帶他們來家裏做客。”

“早聽夫人說過,家裏也一切都準備好了,還請幾位先隨我來,且在船上休息一會兒,定波島還得一會兒才到得了。”老者說完便令仆從打開甲板上一處木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有勞您。”幾人隨後跟上,順著階梯進了甲板下的船艙,通道由夜明珠照明,木門上也雕刻了精致的花紋,看來船只外表雖其貌不揚,內裏卻仍有世家風範。

百裏浪大手一揮,給師兄弟三人各自分了一間房,除了叮囑入陣時不可開窗之外,還著意多提了一句房裏都只有一張床,後半句沈修遠只能裝作沒聽見,免得溫瑯太尷尬。

進了房門便是私人空間,沈修遠坐了一會兒,仔細檢視著房間裏適合躲藏的地方,感受到船只已調頭返航後,便起身推開了一側的窗戶。

此窗雖小些,但畢竟是屬於修真世家的船,並不似尋常船只一般小到無法通過,沈修遠還拿開了窗下桌上的瓷瓶,免得那人進來時一不註意砸壞了引人註意。

他不想那人獨自面對護島大陣,卻也還不能讓那人知曉自己的了然,只能這般隱蔽地為那人打算。

布置好了房間,沈修遠不由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房間,去敲開了百裏浪的房門——他還得為那人再爭取些時間才行。

就在沈修遠離開房間的後一刻,季洵已跟上了船只,他本還在發愁怎麽應對定波島大陣,這時卻正好看見船艙開了一扇窗,心中一喜,立刻禦劍來到窗邊,扒著窗框仔仔細細看了房內,除了一件外衫和一點有人來過的痕跡之外並無其他什麽明顯的物件。

季洵輕輕嗅嗅,沒有草藥的氣味,沒有丹藥瓶子,不是溫瑯;東西很少很整齊,不是無憂;沒有糕點果品,只有清茶一壺,不是百裏浪……是沈修遠的房間!

看來自己運氣很好!季洵半是高興半是憂傷地想,他十分有信心自己不會被沈修遠發現,但那未免太折磨人……

可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能避開護島大陣了。季洵一咬牙,雙手一撐躍上窗框,極輕地踩著窗下的桌子邊沿進了沈修遠的房間,隨後將決疑召回收好,開始尋找適合躲藏的地方。

誰料沈修遠回來得很快,季洵一聽到靠近的腳步聲便是一驚,左右看了一圈,楞是沒個方便地方,中間的桌子底下太明目張膽,床底下來不及了,縮地成寸靈氣波動太大容易發現……

季洵一著急,索性迅速轉身蹲進了窗邊的那張長桌底下,即便知道不會被看見也還是下意識地把自己縮成一團,門剛一被打開就連忙閉上眼睛,一動也不敢動。

若是他人能瞧見,當真是可憐極了。

沈修遠確實看不見季洵,但他能猜到方才對季洵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時機,於是剛一關上門便往窗邊走來,嚇得季洵更不敢動了,他緊閉著眼睛,隨時感知著桌子外面的動靜。

窗依然開著,沈修遠卻看到了窗框上淺淺的印子,他苦笑,擡手一動便抹除了所有痕跡。

也是這時季洵正好想起自己說不定留下了什麽痕跡,呼吸和心跳俱是一停,隨後胸腔內便砰砰作響,他留下痕跡了嗎?他自己都不知道!

沈修遠伸手關好了窗,本該即時離開窗邊的,卻一時不願走開。

師父,此刻你又在哪裏呢?

他方才還敢揣測季洵會否進船躲避陣法,此刻卻沒了猜測的膽量。就算知道了師父在哪裏又怎麽樣呢,現下的他根本幫不到師父什麽,他連告訴師父自己已經知道了什麽都不能,哪怕露了半點餡說不定對師父來說都是一根決定性的稻草。

他怎麽舍得。

沈修遠垂眸,最終還是離開了窗邊,他坐在房間中央的桌邊,為自己沏了一杯茶,本想多沏一杯,最終還是作罷。

船艙外不久後便狂風大作,海浪翻滾,海水不斷撞在窗上,船艙內卻靜謐如常。

季洵躲在桌下,悄悄地望著沈修遠的背影,過了一會兒,他眨了眨眼睛,更往陰影裏縮了縮。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因為到達百裏家時已然入夜,師兄弟三人不便過多打擾,便約定明日清早再去拜謁百裏家主。

定波島面積遼闊,百裏家也足夠闊綽,明明數十年無人拜訪,竟也設有單獨的院落供客人住宿,師兄弟三人同樣一人一間房,無憂沒有多話,終究還是顧念著溫瑯的。

沈修遠熄滅了其餘燭火,僅留下窗邊一盞,於黑夜中無聲地陪伴著那個不知名姓的人。

此番拜訪定波島的過程季洵是清楚的,沈修遠他們要先拜見百裏家主,將金燈山莊一事的經過告知,鐵證如山,事關重大,百裏家主自然允許百裏浪為他們引見餘傾。

且此事中,若是三合盟意圖先發制人殺人滅口,溫家必會趁此良機用溫瑤之死做文章,而千山派掌握著關鍵證據,屆時散修、世家、門派三方勢力纏鬥,百裏家便有了回歸世家勢力的機會——百裏家主若無回歸意圖,早些時候便不會允許百裏浪前往論道大會。

唯一不確定的,便是百裏家主究竟會站在哪一方……

百裏家主修為化神,季洵不敢冒險往正廳偷聽,只能藏在稍遠一些的地方,或許能聽到只言片語……

但季洵也知道,一旦餘傾回到三合盟,萬坤便難以分出精力去關心金燈山莊之事的後續,三合盟不會輕易出手,溫瑞也就不會輕舉妄動——這就是百裏家的另一個機會了。

與溫家合作,只字不提金燈山莊,糾合沈家與其他世家,以溫瑤之死為由往千山派索要說法,實則大軍壓境,也給了三合盟徹底除去心頭大患的機會,千山派便再難脫身。

這就是沈修遠信任百裏浪卻並未了解清楚百裏家主為人的後果,也正是《絕塵》的後續劇情。

……但現在,季洵算了算時間,沈修遠他們和家主談話的時間是不是太長了一點?

“金燈山莊一事便是如此,晚輩此行只求能與餘傾前輩見上一面,還望家主應允。”沈修遠行禮道。

百裏家主沈吟一番,嘆了口氣:“也罷。浪兒,一會兒便帶你幾位好友去見見餘老弟,他若有意回去理事,你也莫要攔他。”

“是,父親。”百裏浪方才在沈修遠講述時已將證據交給了家主,這會兒見父親答應了,他也為沈修遠他們高興,剛一應下話便要帶人往後院去,卻不料沈修遠似乎還有話並未說完。

“多謝家主,家主心懷天下,境界超然,實乃我輩楷模。”沈修遠不卑不亢地行禮,無憂和溫瑯都不知道他還要說什麽,只聽沈修遠繼續道:

“只是此事牽涉甚廣,晚輩另有一言,還望家主不吝一聽。”

百裏家主此時也並未將未來的規劃完全定下,但沈修遠一言一行有禮有節,他也對這個年輕人有幾分欣賞:“小友不必拘束,直說便可。”

沈修遠沈住氣,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自己一路走來的安排,擡起頭來正視著百裏家主興味十足的雙眼: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莫要讓問情樓與三合盟做了最後的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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