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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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千山派中,唯有百忘崖壁上設了真正能稱為監牢的地方,只有一條通道可走,張浩就被關在這麽個上不見天,下不接地的監牢裏,能見到的活人只有定時來送飯的溫瑯。

張浩枯坐在石欄旁,眺望著遠方浮雲或繁星,日覆一日地等待著晚來的某個人。

夜幕降臨,星海浮現,腳步聲停在了後方不遠處,張浩慢悠悠地轉過身,雙手抱膝,仰起頭借著皎潔的月光去看那邊石欄外憔悴的人。

“喲,終於來啦,作者巨巨?”

一見面就被狠刺了一句,季洵已封閉又備受折磨地煎熬了足有十日,如今聽見這麽陰陽怪氣的話,以為早已麻木的心又狠狠抽痛,季洵只能盡力維持一個平靜的表象,應道:“是,我來了,有些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通,必須來找你問個答案。”

張浩非常不樂意給季洵面子,他寧可轉頭看著外面也不肯看季洵:“嗤,大晚上的,你有成玉的修為可以不用睡覺,我可不行。你問啊,問了我也懶得答你。”

“……”意料之中的拒絕還是讓季洵有些受挫,但沈修遠他們不日便要出發,他必須得跟一段,等他回來這個讀者肯定已經被逐出門派,屆時再想找人便難了。因而季洵做了許多天的心理準備,這才鼓起一點勇氣偷偷前來。

“……在問之前,有件事我必須得告訴你。”季洵調整了下岌岌可危的心態,鎮定地說:“那天之後,我問了《絕塵》成玉的下落,你不想知道結果嗎?”

張浩立刻轉回頭來,雙眼亮了一瞬,隨後又黯淡下去,他警惕地看著季洵:“它和你說了什麽,怎麽說的?”

“我告訴你原話,你就回答我的問題嗎?”季洵說完,張浩的表情立即變得微妙,他低頭沈思了一下才說:“……也不是不可以,你先說,我再決定回不回答。”

“……何必呢。”季洵累得嘆氣,已沒心思再做口舌之爭,索性和盤托出:“我能代替成玉的位置,是因為身上有成玉這個人物的標簽,《絕塵》說他找人只能通過標簽,這個標簽在我身上,那我在它眼中就是……放下標簽的話,標簽也沒有回到成玉身上,所以還是……找不到。”

“我也問了《絕塵》能不能找找成玉的家鄉,但……”說到這裏,季洵神色中流露出兩分痛苦與羞愧:“對不起……我沒有寫過,我不知道……對不起……”

石欄被季洵握緊,而張浩似乎已經習慣了希望轉瞬變為絕望的落差,他只悵然地靠在墻邊,撇過頭去不看季洵。

兩人如此無聲相對了許久,直到月光都漸漸照不進這個監牢,張浩才悠悠地道:“至少……你會問,會說對不起。你問了,說了,愧疚了,倒叫我沒法生氣了。”說完張浩邊搖頭邊笑,笑聲最終在他以手捶地時戛然而止。

“你沒做錯什麽,是我先前做錯了太多事,所以問情樓找不到他,你找不到他,連這本書都找不到他,全都是我應得的。”張浩驟然松開手,腿一伸頭一仰就是另一個姿態,看上去像是想通了什麽。但似乎想通得太快了些,季洵覺得。

“沒有註意成玉……確實是我的不對,是我疏忽,雖然不知道你和成玉發生過什麽,但該道歉的,我必須道歉。對不起。”季洵再次低頭道歉,張浩趕緊擺擺手:“夠了夠了,你沒對不起我,要道歉,等找著成玉了再對他說,別弄得好像誰興師問罪了一樣。”說完又偏過頭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石欄外的天空,手卻在不經意間攥緊。

聽了這話季洵暗自嘆氣,《絕塵》都找不到成玉在哪裏,找尋成玉一事怕是難於登天,但好在張浩態度總算是軟化了些,季洵總算能問些別的事。

“好,過兩日我會跟著沈修遠他們去東海,經過的地方很多,我都幫你去打聽。”季洵先定下了下一步要做的事,頓了一頓,隨後才回歸最初的話題:“我還有些事情想問你。”

寒風陣陣吹進牢中,張浩緊了緊衣服,瞟了季洵一眼,隨意一點頭:“問吧。”

季洵深吸一口氣:

“你是什麽時候來到這個世界的?《絕塵》希望你做什麽事?什麽時候回去?”

三個問題一次抖出,張浩聽得都楞了一楞,而就是這一楞的時間,石欄外猛然傳來了二人再熟悉不過的轟隆聲!

二人立時向外望去,星海竟不知何時已被密布的烏雲掩蓋,電光翻滾不休,正快速地向百忘崖追來!

季洵最近實在消耗了太多心力,一時還十分不解,他和張浩,兩個世界外的人聊天罷了,能產生什麽劇情崩壞?《絕塵》是要提醒他什麽嗎?

張浩心隨電轉,轉回頭來和季洵對視,嘶了一聲:“我來這裏那還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得比現在多那麽……”

話還未說完,只見電光倏然劃過半空,光芒比白日更甚,刺得季洵不由閉眼,而緊隨其後的的雷聲則讓季洵完全沒能聽清張浩說了什麽。

過了那一陣,雷雲雖未散去,但好歹沒有繼續打雷了,張浩揉了揉自己慘遭雷聲蹂躪的耳朵,聽季洵又問:“你剛才說了什麽,能再說一遍嗎?”“我剛才說,我來這有——靠,怎麽又打雷!”

雷聲來得太過及時,這回張浩什麽都沒能說出口,忙著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季洵不知道《絕塵》為什麽要在這時繼續示警,張浩也放棄了回答第一個問題,神情有些微妙地說起了第二個問題:“它什麽都沒叫我做,我本來也是好好走劇情,當個主角身邊的得力小弟,但後來——”

雷聲第三次降臨,這次就連身負化神修為的季洵也受到了不小的沖擊,張浩再也坐不住了,沒幾步就跑到了季洵附近,轉身沖著外面的天空大吼:“又不讓人說話!我和他歸你管嗎,你憑什麽不讓我們說話!”

俗話說,再一再二不可再三,《絕塵》既然已經三番兩次示警,保險起見,季洵只得歇了詢問的心思:“算了,下次見面我們再談,天雷再繼續下去沒法收場。執明君已經決定三日後將你……離開千山派後你有什麽打算嗎,從東海回來我就去找你。”

眼見雷雲又有打斷他們說話的架勢,張浩一皺眉,語速快了不少:“我得去一趟洛城,要想辦法把沈如晦糊弄過去,之後會找個安全的地方……你知道虛境外面還有個村子嗎?”

“你說的是那個獵戶的村子?我知道,到時候去找你。”季洵說完,擡頭望了一眼翻滾的電光,猛然註意到張浩話裏的某個名字:“沈如晦?!你你你,你找過沈如晦?!你找沈如晦幹什麽!”

“還能幹什麽!問情樓啥都能問,我就……”張浩的氣勢猛地上升又猛地落下,這會兒頗有些心虛地繼續說:“我就用了一點無傷大雅的小劇情,讓他幫我找成玉……後來去青霜峰拿了一點東西,還是找不到,那不就只剩魂燈……了。”

“那可是沈如晦!BOSS裏的BOSS!”季洵崩潰得恨不得抓住張浩的衣領猛晃:“光是你去找他這件事就夠他推出不知道多少東西了,你還告訴他劇情!”

“我沒說多少!我就只說了沈修遠能拿幾個果子,論道大會魁首是誰,還有幽夢想找人,別的什麽都沒告訴他!”張浩趕緊辯解,季洵一聽就楞住了,語氣也跟著顫抖起來:“所以炎山鎮的時候,問情樓放出的消息,被采空的朱炎果,紅紅的母親,是因為你才……”

暖黃的燈光下,張浩的臉上頓時血色盡失:“紅紅的母親?你是說炎山鎮的那個小姑娘,她母親怎麽了?”

“因為問情樓放出了消息,大量修士前往炎山鎮采集朱炎果,朱炎果數量驟減,兇獸作亂,可炎山鎮附近全都是手無寸鐵的凡人!”許久前的謎題終於解開,季洵卻感覺不到半點輕松,問情樓放出消息是因為張浩,但張浩前往問情樓是為了成玉,而成玉……

追根究底,兜兜轉轉,一切的因果最終還是牽在季洵身上。

季洵本就被深切的愧疚纏繞,如今又有了新的名為因果的枷鎖,好不容易能喘息片刻的心情此刻再次墜回牢籠之中,恍惚之間季洵仿佛看見黑線纏住了自己的手指,黑線的另一頭是一朵蔫敗的小花。

季洵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裏了。

暴雨傾盆而下,季洵頗有些倉皇地落在了青霜峰小院外,連決疑都沒心思收回,決疑只得自行歸鞘,跟著季洵淋雨前行。

季洵只低頭看地,絲毫未顧忌嘩嘩砸落的雨水,他全身都早已淋濕,原本輕薄透氣的衣物此刻也黏附在季洵身上,重重地壓著他,壓得他又一次回到了封閉之中。

原本之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他在百忘崖的監牢中也難得松了口氣,但誰知道因果無處不在,季洵的精神狀況也實在不好,於是束縛一層一層成了桎梏,困得他幾乎將要窒息。

他感覺不到冷,只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個貼著標簽的傀儡,一個自以為是,連自己何時種下因果都毫無所知的傀儡。

他本可以多想一步,也許就不會這麽痛苦,但有的事情光是面對就已耗光了他積攢許久的力氣,遑論思考?

雨聲伴著他腳下的水聲在耳邊回響,雨卻忽然停了。

無星無月的夜雨中,季洵恍然擡頭,誰的紙傘為他遮去了暴雨,誰的手牽他進了屋裏,誰將他渾身的雨水蒸幹,誰為他遞來了一杯熱茶。

季洵想,他要是能抱一抱自己就好了。

而沈修遠確實那麽做了。

茶盞驟然墜落,瓷器碎裂的聲音驚醒了季洵,他這時才發現自己坐在桌邊,被半跪的沈修遠緊緊抱住,周身的寒氣也被溫熱的體溫慢慢驅散,即便再怎麽不想離開這個懷抱,季洵還是下意識地伸出了手要將人推開——成玉和沈修遠不會如此,他和沈修遠本也不該如此。

可下一刻,他卻聽到沈修遠啞著聲音問:“師父,你去哪裏了,徒兒找遍了青霜峰也找不到你……”

季洵無言以對。

他想起自己終究有一天是要離開的。

那將會是解脫,還是遺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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