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

關燈
第 97 章

平地一聲驚雷把正在院裏照看花草的季洵給嚇得差點揪下一把葉子,季洵擡頭往聲源處望去,遠方雷雲密布,頻頻電閃,季洵呆了一呆:今年驚蟄這麽刺激的?敢問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季洵轉念一想又不對勁,雷雲布在千山深處,成玉這會兒都沒渡劫呢,附近哪還有人能比成玉還早渡劫……

糟了!這是他和《絕塵》約定好的崩壞信號!

季洵一刻都不敢耽誤,立時召出決疑禦劍趕去,他辨認了方向,那片山林並無人跡,按千山派的規矩劃分的話……是淩霄峰的地盤。

沈修遠出事了?!

季洵心頭慌亂更甚,心悸雷鳴同時響起,立刻將決疑催至最快,卻沒料到片刻即至的距離竟不似預想,只要逼近淩霄峰範圍便有不小的阻力,季洵暗道不好,這崩壞看來是發生在淩霄峰禁地之內,是一燈閣……

這劇情崩壞還能和誰的魂燈有關系嗎?季洵克住阻力盡可能快地往山林深處趕,浮現的疑惑讓他甚至想幹脆先問問《絕塵》,但只要一想到這崩壞可能是沈修遠出事了,季洵哪兒還有分神的餘力,見這陣法阻力竟有隨闖陣人修為水漲船高的趨勢,略一思索,季洵將靈氣分了一分到隨身的玉牌上,雷聲又起,阻力正有一瞬減輕,季洵抓住機會,將灌註決疑劍身的靈氣直催到十二分,連屬於前任青霜峰主人的劍穗信物都被灌滿,趁此空隙一口氣穿越了兩層陣法!

劈入天池的驚雷近在眼前,季洵也不肯退縮,不過片刻便掠過冰晶般的蓮葉來到中央大殿之前,入目是千百盞幽藍的燈火,一盞跌落於地的幽藍,和一立一跪的兩個人。

是沈修遠,和張浩。

電閃雷鳴,不久前才放晴的天空此刻烏雲密布,電光如游龍般纏繞著黑雲,並著大殿內幽藍的光將三個人的面目都映得慘白。

“師父,你來了。”沈修遠說,他語氣輕得不行,臉色雖不大好,眼睛卻是亮的。

季洵對上那雙眼睛,竟有一種自己早已被人看破的感覺,慌忙移開視線,卻緊接著看見張浩被沈修遠緊緊抓住的手腕。

季洵瞳孔猛地一縮,心尖像被針狠狠刺中一般。

他好像明白了什麽,又不希望是自己以為的那樣,沈修遠喜歡的人……竟然是那個路人甲?

季洵不願收劍,手上提著劍,腳步卻克制而穩重,他沒有多看那個頹然的路人甲,而是望著沈修遠道:“怎麽回事?”

沈修遠此時尚未有分析事情經過的時間,說不出其中的所以然,只能沈默著思索那盞實際空空如也的魂燈究竟意味著什麽。

沈修遠的沈默似乎坐實了季洵那不靠譜的猜想,季洵忍著難受停在了離沈修遠尚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又問:“他動魂燈做什麽?”

季洵並不在意路人甲張浩,他現在只想問清楚沈修遠這裏究竟怎麽回事,他們在這裏做什麽,連那盞躺在地上的魂燈屬於自己都沒有註意。

季洵的第二個問題,沈修遠也回答不上,張浩方才說話顛三倒四,真假難辨,他也不知道張浩目的何在,此刻的沈修遠只從那盞空心燈裏知道了一件事:他眼前的這個人,不是成玉。

狂風將水汽都吹進了大殿,季洵的問話和沈修遠的沈默似乎慢慢讓張浩從絕望的茫然中收回了些許神志,季洵只覺自己猛地被人盯住,向下一看,正對上一雙可稱得上怨恨滿盈的眼睛。

張浩抓起空心的魂燈,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弓起的後背已然是一副攻擊的態勢。沈修遠和光入手,盯住了張浩,卻聽張浩滿含怨毒地開口:

“做什麽,你這個鳩占鵲巢的傻缺問我要做什麽?”

季洵的神經被某個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字眼撥動,握住決疑的手有一瞬難以察覺的抖動,但顧念著沈修遠還在場,他仍不能丟掉成玉的殼子,只能保持冷漠地與張浩對峙。

張浩雙眼赤紅,此刻竟又溢出淚水,他嗓子幾乎啞得說不出話,卻還是抓緊了魂燈,固執地往季洵那裏遞,甚至想走到季洵面前,卻被沈修遠橫劍擋住。

張浩忍無可忍,放聲大喊:“你攔我幹什麽!沈修遠,你看清楚了嗎!這盞燈是空的,是空的啊!裏面什麽都沒有,那邊那個假貨,他根本就不是——啊!”

暴起的雷聲將某兩個字掩蓋,沈修遠沒有聽清,卻看清了張浩的口型。

季洵也看清了。

張浩的聲音仿佛打碎了什麽,讓不該出現在他眼前的幽藍驟然消失,讓真實顯現在季洵眼前。

對,那盞燈是空的,裏面沒有東西。

本該在那裏的,屬於成玉的一縷神識魂魄,不見了……不,不對,或許從一開始,那盞燈裏就一無所有。

季洵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這才想起一個自己十餘年都沒有想到的事情:

成玉……去了哪裏?

他貼上標簽成為成玉了,那成玉本人呢,成玉本人又在哪裏?

燈是空的,也就是說,成玉其實……

季洵幾乎要拿不動手中屬於成玉的決疑,巨大的恐慌籠罩了他全身,就像無邊的雷雲籠罩了天池一般,驚雷是他對自己的詰問,他問自己:成玉呢?

回應著季洵的心聲,又是一道閃電破空而來,卻在半空被利劍斥開。

這裏是淩霄峰,當然是執明君來了。

盤算好的一切終究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張浩拿著空燈,瘋瘋癲癲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哈哈哈哈哈哈,全都是假的,我找了十三年,十三年了,怎麽就是找不到他……我做錯了事,我該罰,我該贖罪,但為什麽……”

張浩笑著又哭著,季洵不敢輕舉妄動,沈修遠卻還保持著冷靜,畢竟這件事……他其實早有心理準備。

張浩的眼睛不再停留在空燈上,他四處胡亂張望,將大殿內的一切都盡收眼底,卻又走馬觀花,直到他看見沈修遠的劍,才忽然開口:“兩重封印這就解開了?哈,果然,該亂的,遲早都會亂的,這回和我沒關系了,哈哈哈哈哈哈!”

話音才落,執明君就已進殿,季洵和沈修遠各自為這句話驚愕之時,三人的態勢卻已告知執明君大致的情形,再加上陣法中山地上追逐一般的痕跡,一個不會對師徒二人有任何壞影響的假象已然形成。

張浩被淩霄峰押走,魂燈被放回原位,沈修遠向掌門師叔行禮,而季洵的呆滯則被理解為魂燈被妄動的後遺癥,執明君打開了陣法,讓沈修遠帶季洵回去休養,然而就在張浩即將被拖出門去的那一剎那,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卻猛然暴起,張狂著要撲向季洵!

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吼仿佛又一道驚雷砸在季洵腦海之中!

“不知我者!”

沙啞的嘶吼中滿是咬牙切齒的恨意,卻除了三人之外無人聽到。

驚愕與恐懼逼得季洵動彈不得,身體都在顫抖,眼睛也不敢閉上,只恐一時松懈,就掉下淚來。

他哪兒註意得到沈修遠對張浩無動於衷,而是一直望著自己,現在的他混亂至極,什麽也不敢去想,不敢去做。

張浩就是那個偷走茶杯衣物的人,他是自己的讀者,他不該在這裏的,怎麽會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現代人在這個世界?理智告訴季洵這很不對勁,而且沈修遠也正在現場……

沈修遠聽見了多少,雷聲能掩蓋多少個字,沈修遠會推測出什麽?他會猜出,他能猜出我其實不是成玉嗎……?

等過了今日,沈修遠又會怎麽看待我?

混亂的思緒將季洵越推越遠,他只覺得自己真如張浩所說,是個鳩占鵲巢的小人,還沾沾自喜毫不自知,他不是成玉,卻用成玉的身份在這個世界活了十餘年,他享受著成玉的一切,卻一刻也不曾想過成玉究竟去了哪裏。

他只是個卑劣的外來者,怎麽配擁有屬於成玉的一切。

而且,張浩叫他“不知我者”……那是自己的讀者,原來自己還是一個被自己的讀者厭惡怨恨的作者。

……原來他在這個世界裏,其實什麽也不是。

他不是成玉……可他是季洵嗎?

思緒已至深淵邊緣,自毀的威脅讓理智將季洵猛地拽走,他不敢再想那些,只好逼著自己思考現在應該怎麽辦。

不知道方才的對話沈修遠究竟聽見了多少,那些語焉不詳的話又能被沈修遠推測出幾分實情?

季洵還站在原地,卻不敢去看沈修遠,要想知道對方究竟知道了多少,他自己只能直接去問沈修遠,但他又不能去問沈修遠,正如腦海中盤桓不休的不安撞不破理智的桎梏,而他季洵也逃不出標簽的囚籠。

只能裝作一切如常。

深淵邊的問題似乎終於得到了答案。

這個世界沒有季洵。

他誰也不是。

籠中人想。

雷雲漸漸散去,大殿中也終於只剩下了沈修遠和季洵兩個人,看著陷入混亂迷茫的季洵,沈修遠心疼不已。

他記得洛水夜市時的季洵,那個茫然地念著什麽的何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而方才張浩對季洵喊的,正是“不知我者”。

其中意味……仿若烈火灼心。

他似乎也是那個“不知我者”,不知道季洵是什麽人,甚至連對方真正的名姓都不知道。

他還叫過這個人“何求”,多麽諷刺的意味。

沈修遠怎麽忍心再眼睜睜看著這個人自我折磨,輕輕收好劍,便連忙走上前去,他想抓住季洵的手臂,得到的卻是季洵無聲的後退。

他看著季洵在一步之遙的地方擡頭看他,眼睛裏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悲傷痛苦,只一閉眼便將這一步之遙,生生化作了銀河天塹。

“走吧,回去……再說。”這一句分明是強打著精神說的。

季洵覺得自己就像個茍延殘喘的籠中人,從前依靠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茍活,如今再無法心安理得享受嗟來之食,卻也無法踏出牢籠半步。

誰又在乎他到底姓甚名誰呢?

決疑劍尖拖在地上,一步一頓地劃出不成音律的殘破之聲,季洵背對著沈修遠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影比那冰晶的蓮葉還要脆弱,沈修遠如何舍得讓季洵這般孤獨,三步並作兩步地跟在季洵身旁,想說點什麽,卻只喊的出一聲“師父”。

但這兩個字在季洵耳中又是何等諷刺,紮得季洵連一聲回應也給不起。

就在這時,徹骨的寒意席卷沈修遠全身,他擡頭一望,雷雲竟還未完全消散!

電光翻滾,一道比方才更為猛烈的天雷已在醞釀,沈修遠果斷上前將季洵護在身後,正好和光此時離解封只差一道天雷,真是天助我也。

沈修遠的舉動季洵看在眼裏,疑惑間季洵也擡頭看見了雷雲,張浩的話在耳畔響起,眼看天雷將至,電光火石之間,季洵引動決疑直往半空,隨後立刻上前反身將沈修遠抱住!

和光絕不可以在這時解封!

劍嘯雷鳴一起,沈修遠下意識地就將季洵攬在懷裏,手臂正護在季洵後心要害之處。

此一擊不成,雷雲頗不甘心地無聲散去,兩個人都閉緊了眼,一時竟都舍不得放開。

一會兒就好,請讓我能抱著你……再久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