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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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在酒這個字上,百裏浪並不願意在千山派外的鎮上將就,要喝就必須喝好酒,沈修遠見他甚至想往洛城喝洞庭秋,不得不攔了一把,醉酒禦劍風險極高,回來的時候可怎麽辦?

最終蠢蠢欲動的百裏浪被沈修遠和無憂聯手按在了山下小鎮的小酒坊裏,百裏浪頗有些郁悶,直到酒壇上了桌,他一嗅,立刻來了精神:“二十年的十裏香!這不能叫十裏香了,得叫百裏香吧,你們山下竟然還有這種好東西?!”

“那可不,說不定這‘百裏香’還和你們家有點關系。”無憂玩笑道,說著開封倒酒,滿上三碗:“不是要喝嗎,來啊,先幹他一碗!”

沈修遠不是多話的人,酒量也確實一般,從前尚未辟谷時,師兄弟幾個偶爾下山也會找個口碑不錯的酒樓,不過幾個人裏面除了無憂以外都不敢喝多,淺嘗輒止,笑笑鬧鬧便沒了,一次也沒真喝醉過。

他們這般不打不相識的道友也不會同俗世那般酒桌吹噓,聊天的話題大多是各自的修習生活,趣事與抱怨皆有,若論及各自實力,比起嘴上功夫,他們更願意直接出門切磋。

聊天內容隨意,沈修遠也逐漸放松了精神,他心中還掛著事,雖然時刻註意著酒量,但在無憂和百裏浪這種平日就能言善辯的人的推動下,終究還是比預想的多喝了一點。

這一頓酒不知不覺間便喝到了入夜。

無憂隨性,酒量那是早就練出來的,百裏浪千杯不醉,兩個人胡吹海侃,沈修遠卻是越來越安靜,無憂和百裏浪玩笑著吵了一會兒發現沒人說和,這才發覺沈修遠已經不對勁了,無憂趕緊放下酒碗:“沈修遠?三師弟?”沈修遠只是安靜,不是跟不上聊天:“嗯,師兄何事?”

無憂瞧瞧他明顯比平日要亮的眼睛,還有似笑非笑的嘴角,一捶腿:“壞了,多了,走走走趕緊送人回去,吹會兒山風說不定能醒醒。”百裏浪看看沈修遠這狀態,疑惑道:“沒吧,我看他還很清醒啊?”

無憂恨鐵不成鋼:“他要是真清醒,還能光看著你我貧嘴?你可別害我隔了這麽多年又上青霜峰跑圈,還不來搭把手!”

“哦,哦好……”百裏浪放下酒碗和銅板,見無憂拍了拍沈修遠的肩:“師弟,咱們回去了,回青霜峰,走了走了,別坐著了。”沈修遠從善如流地起身:“這就回了?”“回回回,再喝我又要被五師叔罰了。”無憂又一拍沈修遠後背,沈修遠這才跟上。

小鎮距離千山派不遠,走著回去都沒事,無憂有心讓沈修遠醒酒,便先穿過小鎮的市集區,再往回去的路上走。

市集夜裏不開,路過時百裏浪還問了問無憂:“我這次離家游歷,去過的地方不少,可洛水白市一次也沒遇上,唉,真想去一回。”無憂邊註意沈修遠邊回道:“人來人往,摩肩接踵,金銀玉石,靈丹妙藥,應有盡有,可惜是個黑市。”無憂指的“黑市”自然不是物品價格,百裏浪心知肚明,但難免嘆息:“我還想給我師父帶點禮物回去呢。”

“還是別去的好,問情樓與金燈山莊合作,洛城如今定戒備森嚴,別給他們送上把柄。”沈修遠開口道,無憂一驚:“你酒醒了?”沈修遠看看無憂,感覺了下自己的狀態,誠實道:“有點暈。”

百裏浪一臉同情:“完了,怕不是後勁上來了。”無憂按按額角:“那能怎麽辦,幸好還能走路,再多走會兒。”

百裏浪說得對,這酒確實後勁大。沈修遠邊想邊走,他現在不是跟不上無憂兩人的聊天,只是聽了得緩一緩才曉得要說什麽,其他的反應倒是沒有。無憂是真的不想惹他五師叔生氣,索性在市集這片地方又多拐了兩個彎,這一拐,竟正好見到一個點心鋪子要關門。

沈修遠心念一動,回過神時已不自覺地來到了鋪子前,年近四十的老板娘正在收拾,見有客人到便迎上來:“客官要買點心嗎,不巧今天點心只剩下這些,都不新鮮了,要不您明日再來,點心就是要新鮮的才好吃咧。”

沈修遠還在消化老板娘話裏的意思,便有些呆地望著那些樣式不一的點心,無憂和百裏浪這時才追過來。

“這是怎麽了?”無憂問。百裏浪也十分茫然:“不知道啊,想吃點心了?”

老板娘也不曉得沈修遠怎麽了,無憂他倆來了才聞見酒味,看看三個人衣著不說光鮮亮麗,卻也顯然不是平凡人家穿的,再一打量便望見了沈修遠腰間的玉牌,有些眼熟,仔細回想才記起許久不曾來過的那個鬥笠客人,略一躊躇,還是問道:“客官也是從南嶺那邊來的嗎?”

沈修遠察覺了什麽,擡起頭:“是,怎麽了?”

老板娘拍拍衣服,笑道:“我認識一個常客,他也戴著和你一樣的玉牌,隔一段時間就要來我這兒給他徒弟買點心呢。只是去年一整個冬天都沒見他來過,不曉得你認不認識。”

“他……長什麽樣子?”沈修遠清醒了五分,下意識地問道。

“他戴個鬥笠,有紗垂下來的那種……叫什麽我也不曉得,總之看不見臉,印象裏好像有時風會把紗吹起來一點,是個挺俊的男人,二十五六,不曉得是做什麽的,這麽多年了,倒像是一點都沒變老。”老板娘說完想了想,又問:“你認識他嗎,他好久不來買綠豆糕,唉,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別的鋪子搶了生意……”

認識,怎麽不認識。沈修遠垂眸,收起在白市上見到那個帷帽客的回憶,心緒平覆了才對老板娘說:“認識,他……剛回來不久。綠豆糕還有嗎?我買一些帶回去給他。”

“哎喲都要收攤啦,不新鮮的點心我們鋪子從來不賣的。”老板娘連連擺手,“你們要是得空,明日叫上他一起來,春天到了,客人多些也是個好兆頭。”

“好,多謝老板娘。”沈修遠說完,並無過多的留戀,轉身看見無憂和百裏浪一頭霧水地看著他,只好無奈一笑:“我醒了,不必擔心。”

三人接著往鎮外走,無憂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沈修遠,確定這人真醒了,才長舒一口氣:“看來是醒了,幸好醒了,要是回去了你還醉著,大晚上的五師叔怕是也要罰我跑完了才行。”

“師兄你就這麽怕師父?”沈修遠笑著問,無憂立刻回道:“怎麽不怕!當年你還沒入門呢,我就被五師叔罰了,青霜峰還那——麽大,能不怕嗎?又不許禦劍……我師父也不給我求情,慘,我真是咱們千山派最慘的親傳弟子。”

“你們跑山,我跑海,天底下的師父是不是都喜歡叫人跑圈,我一幹點什麽事,我師父就也讓我繞著定波島跑,那可是個島,比山還大三圈。”百裏浪也跟著感慨。

“慘,你也慘,島比山大,還是沙地,慘。”無憂搖頭道。“那你師父是……”沈修遠問,百裏浪對他們粲然一笑:“餘傾餘師父啊,三合盟的二當家,就是我師父!”

季洵在洞府呆著也不幹什麽事,看看書泡泡溫泉,日子過得十分愜意,換好衣服準備散散步,走了沒多遠便望見一小堆木屑一樣的東西堆在洞府外的石臺底下,被草叢擋住了,要不是季洵多看了一眼,還真發現不了。

青霜峰除了他就是沈修遠,他肯定沒幹過木工一類的事情,而且前些日子一直封山,那就是沈修遠……在做木工?

他在做什麽木工?

季洵疑惑地撿起其中一塊殘片,木料看得出不錯,似乎還略帶香氣,但這香氣不像木頭的,倒像草藥……而且這事情沈修遠沒和自己說過,看來是一直偷偷躲著做的,什麽事會要避著師父……

想到這裏,季洵猛地一頓,他想起了一個被自己擱置許久的東西。

沈修遠之前就在洛水夜市瞧瞧這樣首飾又看看那樣首飾,十有八九是有喜歡的人了。

但那之後事情一件接一件,就算回了青霜峰,跟著也要往極北,到了極北雖然沒什麽事,但畢竟大多數時間都和沈修遠獨處,季洵就……把這個暫且放到一邊了,而且那個時候沈修遠沒有弄這些東西吧?

為什麽沒做,難道是因為自己這個師父在,不方便,所以要躲著?季洵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而且現在沒什麽事了,回了青霜峰,才幾天啊沈修遠就忙著給人做……禮物?

季洵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心頭是越想越酸,種種證據都表明沈修遠不僅有了喜歡的人,還背著師父偷偷在給心上人做禮物,木雕的話,廢料都這麽多了,恐怕不是木簪一類的,多半是雕的人像,就和小的菩薩像差不多大小的那種。

季洵酸溜溜地把木料殘片丟回草叢裏,悶悶不樂地回了屋,再一想到沈修遠今兒個和朋友出去喝酒玩樂,莫名生出一種沈修遠怕是真要離開他了的感覺。

是啊,沈修遠是主角,他季洵不過是個鳩占鵲巢的外人,成玉的劇情走不到沈修遠的後來,何求一介凡人又如何摻和他們修士之間的爭鬥。

季洵茶也不想喝,書也不想看,就坐在書桌邊上,望著外面的雲霞發呆。

他先前一直沒能好好地思考這個問題,拖到現在了,才不得不面對這個現實。

他喜歡沈修遠,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不論沈修遠回應與否,他總是要離開這個世界的,而且他本就是來監督維護劇情發展的,小的劇情跑偏還勉強能包容,但和主角談戀愛,這就不是劇情跑偏,而是劇情崩壞了,那嚴重違背他的做人原則。

與其求得一時的兩情相悅,換一生的分離遺憾,還不如……守著這個秘密一輩子,等回去了,說不定過上幾年,也能忘記這段單戀。

但沈修遠現在有喜歡的人了,沈修遠還在悄悄地給那個人準備禮物。

想到這裏,季洵心裏就忍不住酸澀,他不知道沈修遠喜歡的人是誰,什麽時候喜歡的,喜歡多久了,他只知道沈修遠本不會喜歡任何人,那樣的話,即便是單戀他也能堅持。

可沈修遠偏偏就忽然有喜歡的人了,季洵想,要是即便如此他還堅持單戀,未免太卑微,最終也要離開這個世界,又何必堅持呢?況且為了劇情,如有必要,他說不定還得想辦法趕了沈修遠的這朵桃花。

他完全沒有考慮過沈修遠會不會喜歡自己,幾乎是下意識就將這個可能排除在了腦海之外,他在這個世界只會是成玉,或者與沈修遠萍水相逢的凡人,前者是倫常,後者是無望,而季洵,在自己的事上,並不是一個喜歡幻想的人。

季洵望著霞雲慢慢退去,月亮爬上枝頭,總算回過些神時,他聽到院門外的腳步聲,擡頭看去。

無憂和百裏浪正和沈修遠道別,無憂仔細確認了這人當真清醒,才和百裏浪一道離開。

沈修遠目送他二人離開,回頭時季洵已站在屋門外,眼神忽明忽暗,看不大真切。

“師父,徒兒回來了,今日並未飲酒過度,師父放心。”沈修遠說完,見季洵點了點頭,沒有過多的話,卻還站在原地,像是有話要說,但又一言不發。

月光盈滿小院,沈修遠和季洵相互對望,明明只相隔一段階梯,卻仿佛其間是一整個世界。

沈修遠不知道季洵這時最想說,卻不能說的是什麽。

如果我不是成玉,不是何求,我只是季洵,從一開始就只是季洵的話……

是不是就能告訴你,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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