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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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八月十五,洛水夜市如期開市。

沈修遠在聞鶴樓問到的路是修士走的路,也就是出城禦劍徑直往哪邊飛,不認路的季洵沒有辦法,只能和沈修遠一起出了城,然後站上和光。

“何兄畏高的話便抓住衣袖,路程不遠,一會兒就到了。”

季洵想著反正沈修遠看不見,就趕緊一手抓住沈修遠一邊衣袖,再閉上眼睛感受呼嘯而過的寒涼秋風。

真是丟死人了……季洵閉著眼睛唾棄自己,想當年,沈修遠小時候還沒學會禦劍就會這樣拽住他一邊衣袖,現在反倒是他這個師父拽著徒弟的衣袖,還好沈修遠禦劍穩當得很,不然季洵覺得自己很可能會在失重超重的過程中尖叫出聲。

他們黃昏出發,沈修遠顧忌著季洵的凡人之軀,速度算不上快,故而到達天星湖時已入了夜。

“何兄,我們到了。”和光停在了離地兩尺有餘的地方,沈修遠先下了劍,隨後才叫季洵下來,季洵一睜眼便被同樣禦劍而過的修士瞧了兩眼,沒要沈修遠扶就自己跳了下去。

沈修遠知道那些修士是沒見過禦劍那麽慢的人,但沒有解釋的必要,既然季洵下來了,他就收起了和光,帶著季洵往入口去。

“一路辛苦道長了。”季洵感激道,沈修遠禦劍的靠譜簡直和決疑不相上下,季洵必須誇一誇他。“小事。”沈修遠回完這句,二人便到了天星湖邊巨大的牌坊下。

牌坊修得又高又寬,兩根柱子邊各有一個面具攤一樣的小區域,各色奇異的面具掛了整整三排,精細的鏤空和花紋在燈光下清晰可見,面具架子前站著一個恭敬的白衣人,正在查驗每一塊木牌,並分發面具。

這時夜市已經過了入場人最多的時間,沈修遠和季洵不用排隊便各自將木牌遞上,白衣人確認過真偽後便問:“夜市來客需佩戴面具才可進入,二位想要什麽樣的面具?”說著示意二人隨意挑選。

沈修遠沒有什麽偏好,便隨意指了一個能遮住全臉的笑面,白衣人取過面具後便提起桌上的筆,在面具上繪上竹枝:“今夜八月十五,來夜市的人會比往回多些,給您面具上畫點東西,也方便二位找尋,免得走失了。”說完將面具遞給了沈修遠,隨後詢問季洵:“這位客人想要什麽樣的面具呢?”

面具的貓膩季洵比誰都清楚,於是指了一個只能遮住半臉的說:“就那個吧。”那個半臉面具只能覆蓋到鼻尖,白衣人似乎沒想到季洵會選那一個,但還是神色如常地取來,筆尖蘸了點新的紅色漿液,也不知道是怎麽來的靈感,竟沿著面具的輪廓繪出一支曇花來。

“給您。願二位今夜都能得到想要的東西。”白衣人說完恭敬地一鞠躬,移動桌上的靈石打開了前方的結界,戴上面具的季洵和沈修遠對視一眼,一同走了進去。

剛踏進去一步,季洵就被眼前的景色驚得楞在了原地。

天星湖,天星湖,自是滿天星鬥入湖來,今夜又是中秋,圓月也倒映在了湖水之中,同星鬥一道在漣漪中浮動,仿佛掬一捧湖水便能擁有整個星月夜空。

而在寬廣的湖面之上,一棟三層小樓矗立其中,從小樓兩側延伸出的寬敞回廊各自通向一側湖岸,其間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這一趟出門真是值了!季洵興致高昂了幾分,和沈修遠一道踏上了回廊,回廊雖然寬敞,卻只有一側設了攤位,除了修士用得到的珍稀礦石靈草之外更有已經煉制完成的丹藥售賣,甚至連小型的靈獸都有人帶來出售。

季洵的註意力很快被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引走,剛好沈修遠也有意探查一番,兩個人便商量了先繞著夜市走一圈,再做下一步打算。

季洵正想多看一看,忙不疊地答應了沈修遠,目光在每個攤上都流連忘返,尤其是擺了寶劍的攤,季洵真想上手研究研究,可惜不等他多看一會兒呢沈修遠就往前走了,季洵怕走散,只得匆忙跟上。

他們各有各的想法,季洵好奇之餘還得分心註意周圍有沒有人又要把他擄走,沈修遠則註意著每個人的面具和一路走來的環境,牌坊處的白衣人說的沒錯,這裏的每個人都戴著怪異不一的面具,而且每個面具上都畫著各不相同的花紋,走了這麽一會兒,沈修遠只見到兩三個人的花紋相似,但他們的面具又有不同,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個便利的辦法。

回廊雖然轉了兩折略有些長,但沈修遠和季洵並未多逗留,所以往中央小樓去的還算快。

一靠近中央小樓,季洵便眼尖地看到了那個畫風奇特的簪子攤老板,他這次把麻布鋪在桌上,仍舊擺了好幾排的粗糙簪子,賣力叫賣也無人問津,卻不見他氣餒。

季洵知曉其中原因,卻不能多言,本想就此路過,誰知沈修遠也註意到了老板,剛巧他有些做簪子的疑問,便停在了攤前。

“客官您看看簪子吧,說不定有合您眼緣的呢!”老板說道,沈修遠對他表明身份:“上次聽老板說夜市也會擺攤,就過來看看。”

“哦,是你啊!”老板聽出了沈修遠的聲音,再看沈修遠身邊這人身形顯然不是從前和他一起光顧過的,胡說八道那是張口就來:“謔,今兒個難道是帶著心上人來照顧我生意的?是不是……”

“老板。”沈修遠無情地打斷了老板的胡說八道,直入正題地講了下自己最近研究木簪的問題。

季洵記得這個老板非常熱愛胡說八道,也沒把他說的話當回事,老板三言兩語就解答了沈修遠照圖紙刻不好的問題,之後又問:“要不你買一支回去看看?下面那一排都是簡單的,反正也……沒人要了。”

沈修遠聞言低頭看了一看,還是他見過的那些老舊的木簪,正想婉言謝絕的時候卻發現簪子比上次白市的時候多了。

老板和季洵見沈修遠沈默不語,都知道他發現了什麽,季洵轉過頭去,聽見老板說:“我進了新貨,今天來,就是來等他們的有緣人的。可惜這麽多年了,有緣人,也就來過六七個吧。”

他們身後人來人往,老板身後只有天星滿湖,向來沒皮沒臉的老板這時笑得有些勉強:“簪子是夏天進的貨,我一年……能進四次貨。少年郎,你聽明白了吧。”

一年四季,夜市一季一開,今次是秋夜市,上一次就是夏夜市。

也就是說……

望著麻布上一排排的簪子,沈修遠心頭驟然沈重。

這些簪子,每一支,竟然都是一條人命。

“男人要是身無長物,就更沒什麽東西可留下,即便有財物一類的,也早被拿走了。”

“少年郎,你可要看好了身邊這位。”老板說著指了指自己面具上的紅紋:“在這裏,花是不一樣的。”

沈修遠和老板對視著,他沈思許久,擡起手想向老板行禮,老板卻制止了他:“欸,客官,您這可就折煞我了,小本生意,當不起您大禮。您要是進不了夜市,我也不會和您說那麽多話不是?”

“客官您慢走,有緣再會啊!”老板說著便揮手送客,沈修遠欲言又止,只得帶上季洵離開了這個平平無奇的小攤。

接下來的路,沈修遠走得格外慢,季洵跟在他身邊不敢說話,想來想去,便引著心不在焉的沈修遠到了小樓邊的圍欄旁,吹會兒風,透會兒氣,讓沈修遠平覆下情緒。

季洵想,按照他給自己弄的俠客人設,這時候應該非常沒有眼色地問沈修遠和老板剛才在打什麽啞謎。但沈修遠現在心情沈重,任誰知道離自己那麽近的東西竟然都意味著人命,都不會好受的,季洵不想給他添堵,幹脆還是站在他身邊,陪他吹風透氣。

季洵關心沈修遠,就老往沈修遠那邊看,但面具擋住了沈修遠的臉,除了那個笑面的面具,季洵什麽都看不到,站了好一會兒沈修遠都不說話,季洵就有些著急了。

“你沒事吧?”季洵問他。

“……無礙,我們繼續走吧。”沈修遠似乎一聽季洵說話就不再打算休息,說完就要往前走,季洵匆匆跟上,懵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和沈修遠之前總在他面前逞強是差不多的道理,在他面前逞強是不想讓師父失望,在外人面前逞強,是不想被外人察覺到什麽弱點。

季洵扁扁嘴,逞強這個事他和沈修遠已經冷戰又和好過一回了,誰能想到自己換了個馬甲就又要經歷一回。他和沈修遠都一起生活那麽多年了,誰還能比他季洵更了解沈修遠呢?

兩個人的距離似乎又在無形之中拉遠,季洵跟著沈修遠繞了一圈小樓外圍的豪華商鋪,又往另一邊的回廊走。

這一邊的回廊連接著出口,但這時多數人還在夜市裏流連,沒什麽人走到這邊來,這邊的攤販也少,沈修遠帶著季洵找了個人更少的地方,面對天星湖站著。

季洵不明所以,就聽沈修遠說:“何兄與我交換下面具吧。”

“嗯?為什麽?”季洵茫然,但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沈修遠的打算。

“何兄眼下仍然是夜市的目標,方才的老板也說,花在這裏是不同的,何兄面具上正是曇花的花紋。何兄若是想保全自己,與我交換面具便是最好的選擇,何兄可以平安離開,我也可以如願進入深處。”沈修遠解釋道。

季洵這次看清了沈修遠的眼睛,這雙眼睛此刻比湖水還要清澈,想法也的確是為了自己好。

原劇情裏沈修遠也是這樣對和他一起進入夜市的姑娘說的,那個姑娘同意了沈修遠的提議,但……

季洵不會同意的。

他既然和沈修遠一起走到了這裏,就不會在這個時候讓沈修遠一個人去面對那個魔窟,不僅是因為他需要跟進劇情,更是因為……他放心不下。

他已經不想再見到沈修遠身受重傷了,也不想再站在那麽近的地方卻無力施救,就算他不能幹涉劇情,至少讓他呆在沈修遠身邊。

而且……

今天八月十五,是中秋節。

他們相依為命了十年有餘,如何能在今夜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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