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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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前六日的比試結束,沈修遠的最終勝績是十六勝一平,高居武道榜首,當真是風光無限,有意結交的人不在少數,沈修遠下臺後都盡量和和氣氣地應對,不落人口實,盡快脫身後便往臨風樓上趕。

季洵在上面看見了沈修遠穿過人海而來的身影,胸口一陣溫暖,見眾人視線都往門外移了,便飛快地擡起左手寬大的衣袖,迅速從儲物戒指裏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一碟綠豆糕,輕輕地放到桌上,不料一擡頭,祁徹正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

這有點尷尬,季洵忍住將要繃不住的表情,端正坐姿,也不請祁徹品嘗,就等沈修遠上來。

祁徹卻回憶著長姐舊日的書信,信中曾提到自己外甥很喜歡吃母親做的桃酥,怎麽外甥他師父拿的是一碟綠豆糕?祁徹對季洵的好印象悄悄地降了兩分,面上卻多取了個茶杯,倒了一杯茶,也等著沈修遠呢。

沈修遠來到這方樓臺時,胸中雀躍還未停歇,執著和光便向季洵行禮:“師父,徒兒得勝回來了。”說完才順著季洵一個擡眼註意到祁徹,記憶中模糊的印象與燈下人的容貌漸漸重合,沈修遠並未想許多,對祁徹行禮道:“晚輩見過祁家主。”

祁徹猝不及防被沈修遠這話噎住,沈修遠本人卻似乎毫無所察,繼續轉向自己師父,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竟讓人察覺不到比試後的狼狽。

沈修遠這眼神季洵清楚得很,就差把“求誇獎”三個字寫臉上了,季洵想笑不能笑,便側身把那碟綠豆糕推到沈修遠面前:“劍術又見精進,為師很欣慰。”沈修遠正高興地想吃一塊,卻發現祁徹正盯著那盤綠豆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沈修遠下意識產生了危機感,選擇直接把那碟綠豆糕收進儲物戒指裏,隨後又向季洵行禮:“多謝師父,徒兒想留著回去吃。”

季洵當然也感受到了祁徹那覆雜的視線,不能更讚同沈修遠的做法:“嗯。”

開玩笑,那是他專門給徒弟留的,就算是徒弟他舅舅也不可以肖想那盤綠豆糕!

祁徹還不甚了解這師徒倆,看不懂他們在打什麽啞謎,眼看下一場比試又開場,祁徹手指翻轉,立起一個小型的隔音陣,對沈修遠道:“阿徵曾說你喜歡吃她做的桃酥。”

季洵這次記得阿徵說的是誰了,祁徹話說到一半沒有點破,季洵也很快反應過來這位舅舅意有何指,後知後覺地默默答道:可我試過了啊,他不僅不吃,給他機會下山買都不見買的,睹物思人什麽的一回都沒見過啊……

想到這裏季洵又有點心虛,他只以為沈修遠不喜歡桃酥是因為過了虛境拋卻過往,怕揭小少年傷疤就也沒提起過,萬一是沈修遠母親有什麽獨門秘訣,味道很特別呢?

可那……真的沒辦法了啊……季洵有些苦惱地摩挲著茶杯,這時聽到沈修遠回答祁徹:“十餘年過去,晚輩已經忘記桃酥是什麽味道了,原來祁家主還記得。”

“過往如雲煙,晚輩已不再執著於舊事,能還的舊物想來祁家主已收到,還請祁家主珍重。”

說著,沈修遠鄭重地向祁徹行了禮,像是將他與祁徹之間無法清算的過往橫亙在了他們之間,劃清了過往與當下的界限,暗巷裏無法呼救的小少年在祁徹不知道的時候已悄然放下了一切,不求道歉,不求補償,連交代也不求。

祁徹說不出話,只能目送師徒倆從人群中離開,天色已晚,有些事情也許早已比天色更晚。

季洵無言地陪沈修遠在玄雲書院的花園裏散步一般地慢慢地往客院那邊走,花園四下無人,格外靜謐,季洵連沈修遠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終究是愧疚的,他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沈修遠長到現在遇見的所有事都是他季洵的手筆,所有的傷痛都與他季洵脫不開幹系。

季洵心口堵得慌,不自覺地抿緊了嘴唇。

沈修遠這時忽然停下了步子,季洵比他快一步多,便回身看他,月光之下,沈修遠身形頎長,眉眼溫和,全然是季洵理想中的模樣,每一寸都極合季洵心意。

季洵心中的愧疚幹擾了他的理智,他已經不知道究竟是沈修遠本該如此,還是他的到來將沈修遠變成了如今的樣子,也許將沈修遠看做一個角色的時候自己沒什麽錯,但現在,沈修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他面前,對著那雙澄明的眼睛,季洵說不出“我沒有錯”。

季洵很難過,可他沒辦法表露,連表情都不能變化,只能等著沈修遠說話。

沈修遠說:“師父,徒兒很喜歡您的綠豆糕。”

“真的,很喜歡。”

季洵更難過了,眼眶逐漸酸澀,他趕緊轉過身去,拼命眨巴著眼睛,緩了好一會兒幹澀的喉嚨才對沈修遠說:“你喜歡就好。”

明月清輝,繁花幽香,籠中人的籠子似乎終於出現了第一條裂縫,而百步之外,有誰正向他走來。

論道大會最後一日只有半日的安排,季洵他們有個總結性質的小會,沈修遠那邊則是限定一個時辰的不限場數自由挑戰。

勝績不佳的人想要獲得更多勝利場數就要盡量挑弱於自己的對手,但每個人都是這樣的想法,即便其中存在收買,也有更嚴格的裁判裁決,至於可能存在放水的玄雲書院內部比試,自然也有好事者前往打亂。

這是一場無序的混戰,任何投機者都會成為他人的機會,勝績增加的同時敗績也會增加,到頭來還是一場空的人不在少數。

沈修遠穩紮穩打,既然存在投機者就同樣存在想借最後的機會再向同輩討教一二的理智者,沈修遠一一應下,以最快的速度擊敗對手,繼續積累著勝績。

一個時辰並不長,沈修遠的勝績最終為二十一勝一平,至鐘聲響起也無人超越,極北冰川秘境的通行秘鑰被送到了沈修遠手上,那是一塊與尋常玉佩大小無二的青色晶石,雕鏤成花團一般的模樣,為了不引人註目,沈修遠只匆匆看過便收了起來。

之後龍淵帶著沈修遠和秦子衿先回了客院,他們原本的打算是大會結束便走,現下還得看看無憂的狀況,確認無憂恢覆的很快便各自先收拾下行裝,準備明日一早出發。

午後玉衡君去和溫家私了,敲了一筆賠償,回來的路上好巧不巧撞見玄雲書院的搖光君,硬是被拖出去打了一架,玉衡君煩的要命,倒讓季洵見識了一下他二師兄認真打架有多麽狂放。

季洵看得心有餘悸,又不便離開,只能往樹底躲躲蔭涼,就在這時樹底下多了個人,無聲無息地差點嚇著季洵,季洵轉頭一瞧,半張臉都被裹著的,自然只有三合盟的三當家萬坤。

“幾十年沒見他倆打過架了,沒想到臨走前還能見到如此情景。”萬坤說。

“您是玉衡的師弟吧,本來有事想提醒他,這個樣子我也插不上話,還請代為轉交。”

“另外,盟裏的紅楓給您添了些麻煩,這是賠禮,請您務必收下。”

說著,萬坤將一張字條和一枚小型儲物石交給了季洵,手指神神秘秘地抵了抵嘴唇,又無聲無息地走了。

季洵渾身發毛,萬坤那是誰,那是三合盟裏手上血腥僅次於封天的狠角色,封天殺的人魔修居多,萬坤殺人卻是……季洵如今處在這個世界裏,想想那些慘無人道的事情就心裏發毛,這字條說不定又要搞什麽事情……

季洵正糾結的時候玉衡君已經結束了打架鬥毆,臉上笑意老樣子,衣擺上卻濺了兩滴血被季洵眼尖看到,玉衡君絲毫不在意,走得近了忽然停下腳步問:“萬坤來過?”季洵點頭,趕緊把字條交過去,玉衡只夾起字條一角,抖開看了一眼,再一抖便見字條立刻自燃,季洵只來得及反著認出個“溫”字,就聽玉衡君說:“十句九句假,剩下一句半真半假,傻鳥才信他。”

……不,我覺得你還是信一下比較好,真的。季洵惆悵地想。

“……他還給了你什麽?”玉衡君看見季洵手上還有一枚石頭,頓時瞇起了雙眼,季洵趕緊把石頭也遞過去:“儲物石。”玉衡君用神識察看了一下,季洵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他瞳孔驟然收縮,只聽玉衡君緩緩道:“孔,雀,翎?很好,很好……”

季洵瑟瑟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說地跟在玉衡君後面。

三日後,一行人終於回到了千山派,向執明君報告了一行見聞後,幾個人才各自分開,無憂樂顛顛地揣著一包桂花糖先溜去百忘崖,其他人都各回各家,沈修遠去整理自己的東西,季洵一身輕松推開自己竹屋的門,丟完一個去塵咒就非常沒有形象地躺倒在床上。

旅游回來當然要先躺會兒,反正符咒比掃地機器人好用,洗衣服之類的……過會兒再說吧。

季洵躺在床上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聽見沈修遠來敲門,才一個鯉魚打挺起來:“進來。”

“徒兒來給師父沏茶。”沈修遠說著走到圓桌旁,給壺裏換了新茶新水,正要捏訣時忽然發現桌上的杯子少了一個,原先有六個,現在只有五個……

“師父,先前茶杯有損壞嗎?”沈修遠問道,季洵也走了過去,成玉的茶杯那麽好看,他哪裏舍得摔,便數了一數,還真少了一個,少了他最常用的那個都有點茶垢的:“不曾。”

“……青霜峰進賊了?”沈修遠說完覺得不靠譜,季洵也覺得不靠譜,他和青霜峰結界一直有感應,並沒有什麽人闖進來過啊……

季洵陡然產生了危機感,強自鎮定地同沈修遠一起坐了一會兒,沈修遠去澆花和休息,季洵便關上門,直接豎起一個結界,一步一步來到衣櫃前,深呼吸之後打開——

衣服,少了一件。

而那本冊子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最顯眼的位置,仿佛無聲地質問著季洵這個冒牌貨。

季洵呼吸一滯。

是誰?

卷三熒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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