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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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先前搭建竹屋時季洵為了不被日後送飯的人起疑,便沒有為那兩間屋子置辦用具,只搭好了空屋,於是他從決疑上一下來便抱著沈修遠往自己的竹屋走,躍上臺階推開門,猛地一掀被子,這才將沈修遠輕輕放下,一點都沒介意沈修遠的一身臟衣。

沈修遠仍然昏迷著,季洵取下劍鞘擱到桌上,便急急忙忙在腦海裏回想那些丹藥相關的記憶,他一個感冒靠熬的人可不知道該怎麽治沈修遠身上的傷,儲物空間的丹藥瓶子上更是半個字都沒有,季洵連開藥都不知道給沈修遠吃什麽,想了有一會兒這才開始掏丹藥。

季洵抓出兩三瓶丹藥,三兩步走回床邊,慢慢避著傷把沈修遠扶起來靠著自己,先把補氣的靈液從嘴角一點一點送進去,再來是小顆的丹藥,季洵怕沈修遠噎著又補了些靈液給他。

眼見沈修遠的臉色一點點轉好,季洵略微安下心來,慢慢讓沈修遠躺好,起身拿來外用的傷藥,本想自己給沈修遠其他傷口也上點藥,手都伸到小少年衣襟了,季洵卻停了手。

擅自扒人家衣服是不是有點不好?

季洵猶豫一下,還是解開了沈修遠腰間的衣帶,慢慢把小少年的外衫和裏衣脫了,再來是小少年自己做的不專業包紮,望著小少年突出的肋骨和幾處刀傷劃傷,才壓下不久的愧疚又湧了上來,季洵蹲下身把藥膏倒在手心,抹了一點到未結痂的傷口上,見沈修遠面色不變,這才安心往別的傷口上抹。

他現在真是半點都不想見到小少年難受,心態跟個老父親似的。季洵暗暗吐槽了自己,可換個角度想,床上這位《絕塵》的主角可不就是他這作者親爹的親兒子嗎。

槽點突然變得微妙,季洵也不知道該怎麽槽才好,幹脆專心抹起藥來,正面完了就卷起沈修遠的褲腳,把那些擦傷一類的處理好,至於剩下的……等這小少年醒了再說吧,不折騰他了。

給沈修遠蓋好薄被,季洵松了口氣,歸置了下桌上的東西,取了兩個杯子各倒滿水,喝掉一杯,拿著另一杯放到床邊的矮櫃上,思來想去也不知道還有什麽可做,便坐在床邊,等著沈修遠醒過來。

決疑早安安靜靜地回了劍鞘,此刻正躺在桌上做一個本分的擺設,季洵順著半掩著的門望見外面一線的林海,出了會兒神,視線最終移回了身邊被子裏的人身上。

沈修遠現在的樣子和他寫的、想的那個樣子,完全不一樣。

季洵腦海中的沈修遠是個英俊的青年,身材高挑,劍術出眾,而眼前的沈修遠卻是個十四歲的少年,身材剛開始發育,劍術只學過皮毛,一副少年人的相貌還沒有長開,季洵甚至還沒見過他的眼睛。

就在季洵瞅著沈修遠小臉上臟兮兮的印子開始不爽的時候,沈修遠開始有了轉醒的征兆,季洵連忙調整自己的心態和表情,收起雜亂的心情,一臉嚴肅地低頭望著玉玦劍穗,等沈修遠下意識動動身體輕哼出聲,這才轉過頭來,對著沈修遠面無表情地說了兩個字。

“醒了?”

說完就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巴掌,怎麽這麽沈不住氣,沒看見主角還沒睜眼嗎!

沈修遠緩了一會兒身上的無力感,等稍微有些力氣了,再慢慢睜開眼睛,還沒看清屋子的頂長什麽樣子便警覺地註意到身邊坐著的陌生人,楞都沒楞就坐起身來往後躲,手下意識想掏小刀,卻只摸到單薄的裏衣,臉上立時寫滿了戒備,明明就沒什麽力氣卻還是強撐出隨時都能拼命的樣子來。

季洵保持著成玉無波無瀾的眼神,淡淡地望著沈修遠,也不說話,擺足了架子等著。

小少年這麽動了兩下,自然覺出自己先前的傷口似乎沒有那麽疼了,便飛快地抓著薄被蓋住自己,再擡眼看季洵的時候,眼睛裏已經少了一些戒備,卻依然不肯放松,目光堅定地回望著。

沈默了一會兒,季洵覺得自己快繃不住成玉那冷淡的表情的時候,沈修遠抿了下幹燥起皮的嘴唇,試探性地問道:“你……救了我?”

嗓子幹得不行,沈修遠咽下口水,卻見面前這陌生人向他遞來一杯白水。

“先喝,有話問你,不急。”

沈修遠上下打量了這人,二十來歲的青年模樣,長發拿青灰的發帶高高束著,長相稱得上清秀,眉眼卻冷冷淡淡,一身淡青的幹凈衣袍,手裏拿著的正是無名劍要他交回千山派的玉玦劍穗……

想到無名劍告知過的“不遠”,沈修遠心裏對面前人的身份有了猜測,松開了攥著薄被的右手,兩只手一起伸出去接過了茶杯。他確實是渴了,但沒有一口氣喝光,而是啜了一口,見人沒有反應,才放心地飲盡。

季洵等他喝完,拿回空杯,起身到桌邊倒滿,再遞給沈修遠。

沈修遠把這杯慢慢喝完,交回空杯時發現這人沒再坐床上,心裏一沈,兩只手緊緊攥到一起,下意識地低下頭,像是在等待什麽宣判。

小少年雖然剛剛醒來,心裏卻跟明鏡似的,唯一護身的小刀不見了,要是眼前這人對他有歹意,那他現在插翅都難飛,而這人拿著玉佩一副有話要問的架勢,多半是和千山派有關系的人,那起碼在他回答完之前自己的性命是可以保障的……剩下的便隨機應變吧。

這邊沈修遠打好了算盤,季洵心裏卻打著鼓,是不是他裝高冷裝的有點過頭了,怎麽這孩子喝完水就把頭給低下了,從醒來就一句話不說,這可該怎麽繼續對話?再由他問的話氣勢是不是太強了,要是真嚇著了可怎麽辦……

一邊暗自後悔給了成玉這麽個高冷人設,季洵一邊觀望著沈修遠的表情,再三斟酌後,季洵對沈修遠伸出了握著玉玦劍穗的那只手,慢慢攤開手心,問道:

“這個劍穗,是你撿到的?”

沈修遠擡起頭來,瞧了瞧劍穗,再去望季洵,這人表情半點都沒變,沈修遠不再指望從季洵臉上讀出點什麽,便老老實實回回答:“是一把劍給我的,讓我帶到千山派來。”

季洵合起掌放下手,“是一把什麽樣的劍?”沈修遠回憶了下那把無名劍的樣子,簡單描述了一番。季洵等沈修遠說完,移開視線,無言地握緊了手裏的劍穗。

演戲好累啊……季洵冷著臉神游了兩秒,繼續向沈修遠拋出走劇情必須的問題。

“你如何到此,又為何到此?”

沈修遠沒有回答,季洵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不妥,沈修遠如今戒備心還沒消除,答案自然不會和不信任的人講。抱怨了兩句走劇情的麻煩,季洵解下了腰間一塊不到巴掌大的玉牌,走近兩步遞到沈修遠面前,道:

“我乃是千山派青霜峰長老成玉,有此玉牌為證,先前感知到有人從禁地走出,便前去查看,見你昏倒在山澗邊便帶回本峰救治。這枚劍穗是在你身邊發現的,樣式正是我青霜峰長老信物,若你所言不虛,想來是我那失蹤已久的師父留下的……”

“……你可曾見過那把劍的主人?”

話是這麽問了,季洵卻也清楚那位無名的長老早隕落在了虛境,為了推進劇情總得循循善誘,讓沈修遠把他之前的經歷講出來,到時候他才好帶著這小少年拿著信物去見掌門。

沈修遠聽到這裏面色頓時有些不好,他猶豫了一會兒,才道:“那位前輩……已經仙逝了……那把劍進不去幻陣,後來跟著我出來,之後便為前輩收斂了屍骨……請節哀。”

季洵心裏微動,沒做別的反應,只道了聲“這樣”,便召來決疑,將那枚古舊的劍穗佩在了劍柄上,“多謝小友。”語氣依舊沒什麽波瀾,手卻多撫摸了幾下,季洵放決疑自己飛回劍鞘,看沈修遠的眼神才終於放柔和了一點點。

沈修遠覺得周圍的空氣似乎不那麽冷了,望了眼季洵的表情又快速收回視線,果然是錯覺。

“小友如今有何打算?我可以送小友一程。”

這大概是成玉高冷人設唯一的一點好處,強行改變話題走向都不會有違和感,但到了沈修遠眼裏便成了往事不可追的意味,也不在意話題的轉變,沈修遠斟酌了下詞句,掀開被子下了地,抓過一旁的臟衣穿好,擡起手恭恭敬敬地向季洵行了一禮:

“晚輩為江北沈氏後人,名修遠,此行前往千山派只為轉交生母信物,望前輩替晚輩引見千山掌門執明君。”

季洵見這小少年一副有求於人也不卑不亢的模樣,莫名就有些欣慰。

唉,小小年紀就這麽有禮貌,長大了肯定也不會長歪。

於是無言地受了小少年一拜,季洵略一點頭,“可以。”也沒理由拒絕不是?

沈修遠松了一口氣,臉上總算流露出點少年人該有的表情,季洵見他這樣略有不忍,沒註意便微微蹙起了眉,“可是緊急之事?若非緊急之事,小友還是先養好傷……”

話音未落,一陣咕嚕聲突兀地響起,沈修遠臉頓時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站在季洵面前,連忙低下頭,不敢作聲。

季洵死忍著笑出來的沖動,繃著一張高冷臉,向小少年揮揮手讓他躺回床上休息,撂下一句“稍等”便快步出了竹屋,反身關門時還見到沈修遠局促不安的模樣,季洵把門合攏,這才破功笑出來,笑意裏卻含著點苦澀的意味。

帶著那點不明不白的苦,季洵給掌門執明君和百忘崖的白安長老各自去了一條傳音入密,前者說明了自己撿到個小少年的事情,後者則是詢問能否送一份飯食。

碧空遼闊,飛鳥罕至,季洵靠著身旁的竹欄桿,總算有了些故事已經開始的實感。

屋裏的小少年則再次沈沈睡去,他的手緊緊攥著被角,不知道夢見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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