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東郭先生16

關燈
東郭先生16

血。

血在流。

林棲之感覺自己的血在流。

可是她無法做出反應,她的意識還沒完全蘇醒。

血像別人的,流過胳膊,浸泡手腕,蘸上指尖。疼痛反而很輕微,在諸多感受中排隊靠後,她的感受被攪拌棒絞碎,成了一團看不出顏色與形狀的糊糊,她的大腦仿佛也是這樣。

有兩個地方在流血,臉上,和肚子上。肚子,空落落的,她看見自己的內臟被挖了出來,分門別類地放在桌子上。

桌子上,地板上,都鋪著厚厚的塑料布,血在上面是凹坑,匯聚成小溪,汩汩流向腳底,流向柳靈傑的腳底。

柳靈傑正在處理她的內臟,細心地去掉上面多餘的結締組織。那個小孩子非常冷靜,她明白柳靈傑為什麽今天看見她之後就那麽孩子氣那麽積極,原來是因為高興,在處理人體組織的時候,柳靈傑的臉上掛著滿足的微笑。

他繪畫,彈琴,吃飯,說話,都不會露出這樣發自內心的笑。

他只有在自己送上門來的時候才高興,原來是看著獵物上門的喜悅啊。

她真傻。

她的裙子是完好的,她被剖腹之前,那件裙子被脫下來,剖腹之後重新穿上——仿佛裙子比她更加值得珍重,殺人犯有自己的買櫝還珠,而她也有自己的苦中作樂:還好穿的是這件貴的裙子華美地死去,而不是和十塊錢的破爛貨一起被處理。

瀕死之際,她甚至拿不出力量驚詫,頓悟,怨恨,反思,回顧,懊悔,這些情緒過於激昂,需要燃燒生命才能達成,她現在沒有力氣,生命順著血往外流,她的思緒也跟著從道德變成了本能,再變成了無意義的笑,也不知道自己笑什麽,臨死之前還要幽自己一默。

林棲之並不感到難過,她體內剩餘的生命不足以支撐她完成這個情緒。濃烈的愛恨是生者的特權,她已經無限接近一具屍體,只有大腦中微弱的生物電作用著,殘存著她作為“林棲之”的部分。

但當她在混沌中仔細定睛看生前的最後一眼時,血液用盡最後的力氣往回一泵,意識忽然活過來,活過來的卻不是林棲之,而是謝水流。謝水流知道林棲之還活著,仰躺在古怪如抽屜的秘密地下室中,看著古怪的琳瑯滿目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掛著幾具屍體,而她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兩具。

一具屍體模仿著木乃伊的處理方式,挖去內臟,脫水,風幹,像一條臘肉一樣懸掛著,或許因為掛起來沒多久,臉上的皮肉還算是充盈。

另一具浸泡在福爾馬林中,透明的棺材懸掛在空中,從中耷拉下來許多條晶瑩剔透的電線,像是《回到未來》的片場中一些過去年代對科幻的想象,透明玻璃管和無數的線纜紮在那具屍體中,另一頭連接著一臺老舊的計算機。仿佛下一秒這具小小的屍體就可以用鬼魂的能力打開計算機,對那個自己曾經生活過的陽間說一句“hello world”。

舒小通和盛鐸,兩個失蹤的小孩出現在柳靈傑的家裏,這既讓人覺得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既讓人覺得驚怖,又因這一路的經歷而感到麻木,冷靜的是謝水流,憤怒的是林棲之,臨死的林棲之的憤怒傳遞給謝水流,她忽然伸出胳膊,拖著自己這具空殼身體站起來,站在柳靈傑身後。

柳靈傑戴著手套和口罩,像個小小的外科醫生,癡迷地看著林棲之被挖出來還在跳動的心臟,把手中的手術刀丟在托盤內,轉過臉。

他穿過了謝水流,謝水流回頭,此時此刻她並沒有穿上林棲之的樣子,在硬板床上躺著的那具屍體還在,努力瞪大眼睛,眼中的紅血絲像蟲子要爬出來,只是她已經不能動了,再強烈的怒氣也改變不了什麽,任誰來都不會看著柳靈傑這樣的小孩說他是個變態殺手……這過於匪夷所思,而仔細想想來時的見聞,他的父母還為他遮掩,他們比柳靈傑自述的要愛他的多。

謝水流透過柳靈傑看林棲之,無限接近在居委會白霧掩映下見到的紅衣女鬼,裙子已然濕透,站得這麽近,第一次這樣看這張臉,她理解了林棲之為什麽來找她的肉身——她們的確長相很有相似之處,只是自己好死不活的,沒有什麽生活的目標,林棲之卻有個積極的理想,這使她們兩個的臉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氣質。

林棲之卻看不見她。

柳靈傑正在輕輕用小刀割林棲之的臉,輕聲細語的:“林老師,你一定很討厭我們這些小孩吧,我真的非常,非常討厭你的笑容,大家都喜歡,但只有我能看出你的虛假,你真的很虛偽……我討厭這樣。我沒有什麽病,我只是喜歡說出真相,但沒有人會相信我,他們都覺得我有病,把我送去那種蠢地方,和你這樣的假惺惺的老師裝樣子,當小孩子真的很可憐,我真的很可憐,沒有人關心我真的需要什麽,只會不停地說,這樣好,那樣好,這樣又添麻煩了,我才七歲啊,為什麽總是需要裝出你們喜歡的樣子,明明是你們大人無法理解我……”

她想,自己多少明白了《東郭先生》的含義,那個愚蠢的東郭先生救那匹狼,害死了自己的性命。

林棲之就是那個東郭先生。

而這個鬼信物,到現在都沒有在場景裏實際出現過,她仔細觀察過,它出現幾次,存在於書店的架子上,存在於學校的圖書室裏,存在於柳靈傑的小房間,但當事人都沒拿出來觸摸過。

就像那只貓,就像遺書,怨念或具象或抽象地寄托在什麽物件之上,而臨死的林棲之,把這份怨念化作了這個故事。

謝水流能感覺出,林棲之覺得自己非常,非常愚蠢,才覺得自己的好意像東郭先生那樣。

如果繼續親身經歷這個故事的盡頭,是自己的肉身被奪舍的結局,她也有些能夠接受了,她仿佛也成為林棲之,走過這短暫的無能為力的幾個月,在普通人的自苦中死去,死後被極度的憤懣沖昏頭腦,幹出什麽事都合理。

盡管她心裏回顧住在林棲之身上的這段時間的經歷,總覺得哪裏不太對,林棲之的行為邏輯有對不上的地方……但,她從未如此平和地理解了林棲之,想要不擇手段地殺死柳靈傑為自己和兩個小孩報仇,有什麽錯呢?換做是她,她也會這麽幹。

然而,她必須去阻止她,哪怕這樣,自己看起來也像個愚蠢的東郭先生。

如果之前的假設成立,那現在披著“謝水流”皮的林棲之大概早就和柳靈傑見上面了,自己也是意外搭上了柳靈傑這個最終兇手,給林棲之提供方便。

再進一步大膽地想想,那天在花園公墓,柳靈傑那樣孜孜不倦地和她搭話,大概就是因為她長得像林棲之,再進一步想,對方國外待的那幾年會性格改換嗎?恐怕不會。即便之後都沒有作案,克制了十來年,也難保不會忽然看見她這張熟悉的臉而手癢,心有圖謀。

也就是說“謝水流”也是危險得不得了,外面的場景或許還未可知。

到底是林棲之成功幹掉柳靈傑,還是柳靈傑把披著“謝水流”的林棲之弄死?

她忍不住陷入沈思,陷入思考可以忽視眼前的場景,她親眼目睹林棲之在將死未死的時候被柳靈傑把臉切爛,當著她的面吧內臟封存在巨大的冷庫裏,這個地下室散發的氣味和各種可怖的觀賞都讓她不敢細看,仿佛每個受害者的痛苦都能被她分擔走。

似乎特意和她對著幹,也似乎是林棲之的記憶裏,死的這一幕痛苦得記憶分明,時間一分鐘被拉到一個小時那麽長,她看著都覺得煎熬,終於忍不住,上手扒拉柳靈傑的肩膀:“住手,死變態孩子,滾開!”

她知道自己碰不到柳靈傑,但卻因為這努力一扒拉,身子一個踉蹌,跌進林棲之的身體裏,聽見自己極其微弱的,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好疼啊……”

竟然還能落下眼淚,只是她分不清這是她的還是林棲之的。

終於,眼前黑下去。仿佛有人在她胸口砸了一個開關,林棲之的殼打開,她的靈魂掉出去,不斷下墜,像做一場長長的噩夢。

耳邊又是人的聲音:“……的,就是我的故事,呃……別,別威脅我啊!我又不是,又不是普通鬼,你,你嚇我也沒用!”

是個女孩,她非常熟悉,卻很詫異。

那是趙馨然的聲音。

緊接著是無猜的聲音:“你別廢話!她不睜眼你不要停,你能不能再發自肺腑一點,李小個,你教教她?”

然後就是紙張嘩啦嘩啦的聲音,趙馨然:“好了你別寫了,我,我努努力……總之我真的不認識她啊我怎麽能發自肺腑,怎麽能當她的錨點啊!”

疑惑促使她非常非常用力地瞪開了眼皮。

趙馨然不是還活著嗎!她努力一瞪眼,無猜啪的一聲拍在她臉上:“好,醒了!”

趙馨然松了一口氣:“那我走了啊……”

謝水流伸出手,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麽,卻什麽也沒撈上來,反而是把旁邊的三個厲鬼嚇得不輕,從三個方向奔逃而去。

她重重地翻了個身,哇一聲,嘔出一團東西,她從裏面扒拉著,扒拉著,在模糊的血肉堆裏抓住了一個東西,用手蓋住了,虛弱地朝向趙馨然:“不要怕……我還會被拉進去……謝謝你們,趁我醒著,快告訴我,你……還有貓,是怎麽回事……你是死了嗎?”

趙馨然顯然被嚇得不輕,畢竟她現在在鬼看來,是那個陰沈女鬼林棲之的模樣。

她著急地拍墻:“趁我還是謝水流,快告訴我,不然我死了都沒辦法聽到真相啊!”

無猜第一個跑回來,大著膽子踹她一腳發現她沒還手,立即說:“你都知道了什麽,怎麽就放棄了還要回去,去哪兒啊?你知道我給你把鬼拉齊有多不容易嗎,喏,你攏共就收集三個鬼信物,當事鬼都在這兒了,這可是你在這兒所有的錨了,還拉不回你嗎?”

“林棲之大概是披著我的身體去找殺她的那個人了,但殺她的那個人曾經和我也有聯系……我也不知道最後誰會殺了誰,我現在心裏一會兒一個念頭,快要支持林棲之殺人了所以很可能就維持不住了……官差呢,竹節蟲呢?這麽大的漏洞都不修覆,你們流放地的官差都吃屎去吧!”

她嚷嚷得格外大聲,把無猜都嚇了一跳:“哎哎,不過啦?悄悄罵就行了,裝都不裝了?”

謝水流又急切地沖趙馨然說:“快告訴我吧,不然一會兒醒來,真成了林棲之,把你們全吃了!”

“那我們趁這個時間快跑吧,我也仁至義盡了,快跑快跑吧!”無猜一聲令下,把李小個一腳踢開,剩下兩頁還沒寫完的紙嘩啦嘩啦響,又跑來趙馨然這裏,趙馨然也是做好準備立馬就跑,卻被無猜扯著衣領拉到謝水流跟前:“快,那個,長話短說!一句話說清楚你咋回事讓這個女人死得明白一點,然後我帶你跑路!一會兒官差真來了可就跑不了啦,謝水流,你好自為之!嘻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