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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郭先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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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郭先生12

第三張,出人意料來自柳靈傑,看來是這段時間自己著重關心註意起到了效果。

也是她,柳靈傑學過素描,畫風寫實,是她的大頭照,只有臉,她露出她標志性的微笑。她思來想去,不敢把這張裝裱起來送給人家,這算什麽事,叫人家家長誤會怎麽辦?好像她這個老師多自戀,逼著小孩給自己畫大頭照。

墩齊剩下的畫去簡單塑封起來,在放學之前就可以一件一件交出去,其實舒小通那張,她也猶豫了要不要交給家長,但這可是為數不多的從舒小通身上得到認可的作品啊!她暗戳戳地帶著點私心,喜滋滋地留給了自己,等其他的畫作再給家長吧……她是這樣想的。

走之前,她按照慣例整理舒小通的衣服裝在袋子裏,再把今天挖出來的各種縱火器具裝在另一個小袋子,嚴肅地對家長說把這些東西好好放,不要再放在小孩能輕易拿到的位置——盡管每天都說,但也沒什麽用。

舒小通的家長來接,疲憊的女人捋著頭發著急把小孩帶走,她招招手,卻看見王墨回的背影,王墨回正在和舒小通說話,不知道說什麽。

舒小通媽媽說:“快點,快點回家我們今天吃好吃的,爸爸買了蛋糕!”

林棲之就走過去,拍拍王墨回肩膀:“明天再聊吧?舒小通媽媽來接她了。”

王墨回嗯了一聲,看著林棲之牽著舒小通黏糊糊的手送到家長手裏,再把手裏的袋子遞過去。

回過臉,林棲之問她:“你剛剛和舒小通說的悄悄話,可以讓我聽一聽嗎?”

盡管語氣放得那麽溫和,她也是蹲下身平視著,自覺沒有給小孩壓力,但王墨回還是沈默,主動收拾起書包往外走:“林老師,別再來上班了,你換一個工作吧,我討厭你,舒小通也討厭你,班上沒人喜歡你,你做這個工作不快樂,快回家去吧。”

林棲之要說什麽,王墨回說:“我爸爸來接我了。”

小孩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說實在話,林棲之真是被王墨回這番話傷了心,她也不明白為什麽王墨回好像就是不樂意看見她來上班似的,她始終沒能研究明白其中的關系,她試探著和王墨回爸爸說起這件事,語氣很委婉,說最近王墨回表達出一些對自己的抵觸,但她不太懂,如果家長能幫忙打聽出有什麽自己做得不好的地方,還請告訴她。

王墨回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之前的溝通也很順暢,她問這話也戰戰兢兢的,簡直是授人以柄……還好對方也信任她,以為是有什麽誤會,答應幫她問問看,態度上還是選擇相信她,沒過多久給了反饋說,王墨回這個小孩在家裏胡說八道,說了些無稽之談,林老師別放在心上。

年長的同事給她的經驗是,王墨回或許是語言混亂時期,分不清喜惡,或者詞語的真正意思,看電視劇覺得自己認識了個什麽詞覺得挺酷的就瞎用,讓她也別多想。

只是那時候,她的註意已經不在王墨回身上了,蒼白地笑笑,沒有在意。

因為,舒小通也失蹤了。

兩個月,兩個失蹤的小孩,問話調查越來越頻繁,甚至有點影響正常的課堂秩序……但無論如何也追查不到她們這裏,小孩都失蹤在家裏,莫名其妙地失蹤,家長的責任更大,但這兩個小孩都在林棲之班上,她面容枯槁,被叫去一遍遍問,盛鐸和舒小通這兩個小孩有什麽異常或者共同之處,她是不是沒有做好工作……

同事替她不平,這和她有什麽關系,說句難聽點的,能把小孩送來這種不負責野雞機構的家長——

林棲之比劃了個噓,同事壓低聲音:“我也要辭職了,本來這事兒就跟咱們這破地兒沒關系,非要有關系的話,也不能跟你有關系啊,你平時怎麽對小孩的,大家都看在眼裏……現在就是找不著線索,趕緊找個人把鍋背上。”

林棲之也很希望自己能把這個鍋背上,她背上鍋就意味著失蹤有跡可循,哪怕是錯扣的也或許有點道理,比現在毫無頭緒胡亂猜測讓人心裏好受得多。她希望是自己的責任,比如她沒有好好地把小孩交到家長的手裏,比如小孩是在她眼皮底下失蹤的……沒有答案的提問讓人心焦。

即便是想要給她扣上個黑鍋,也太沒道理,對她的調查也結束了,她就是個普通人,租住著普通的小屋,努力地工作,在其他家長和同事眼中都頗受好評,社會關系簡單,沒談過戀愛,沒有和不良人士認識的黑歷史,而且從小思想積極,沒有任何前科,沒有考試作弊過,是個活得過於光明磊落以至於有點假的人。

她像是飲風喝露長大的,桌面只備著要看的書,一支筆一個本,一杯寡淡的白開水就坐一個休息日的下午。因為身材幾乎沒變,仍然穿著高中的衣服,白T恤和粗布長褲,帆布鞋,過肩的黑發隨意紮著,去哪裏都只擦隔離,修修眉毛塗個口紅,素素淡淡地在人群裏隱著,只有來上班時,露出大大的笑容和強烈的可靠感。即便有一件很貴的裙子,立即就有張姐來作證是在自己的攛掇下在何時何地何種情境下買的。

這件事直接導致了她長達一個星期的休假,無端的懷疑與自身的無力感,還有對兩個孩子的擔心讓她無法好好休息,離職的兩個同事請她吃飯,她也食不知味,為什麽偏偏發生這樣的事?如果只是盛鐸失蹤,她或許會認為是孩子可憐,被拐走了,要加強教育……但兩個小孩失蹤,即便存在那種巧合,存在人販子猖獗的可能,她也不願意相信。

遇到這種事之後就會去思考冥冥之中的命運,她希望有命運存在,這樣就能解釋一些解釋不了的東西。

偏她只是普通人,看新聞,被調查,和別人說話,無法調查出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她也擔心其他的小孩。

休假結束後,她迫不及待地回去上班,回去的第一天就迎接了一個消息,王墨回要離開了。

她的家長工作變動,要離開三洛市,所以要辦理退學。在辦公室簽字的時候,她想起王墨回對自己說過的話,卻沒有再問出口……長期的擔心和驚恐讓她有點敏感,甚至過於敏感地把這件事歸咎於自己,或許是王墨回討厭她,而自己偏偏要來上班,導致對方迫不及待地離開她。

她簽完字交給很少見面的王墨回媽媽,對方要去下一個地方簽字,牽著小孩,小孩卻掙脫媽媽,跑來抱住她,因為個子矮,只能緊緊摟住她的腰。

她回抱過去:“要開心啊。”

“不要再來上班了,快走啊!不要再來這裏了!”王墨回甕聲甕氣卻焦急的聲音傳出,她楞了楞,王墨回媽媽臉色一變,狠狠扯住小孩的胳膊:“別再胡說八道了!趕緊走!不許胡說!”

她追出去:“沒事的,沒事的……孩子想說的話就讓她說吧,我不會在意的……王墨回,你想對我說的到底是什麽?我願意聽,我不會放在心上。”

“你放在心上啊!林老師,你——”小孩的嘴被捂住了,她媽媽十分尷尬地沖她笑笑,林棲之又靠近幾步,懇切地說:“讓她說吧,真的,哪怕再荒謬的話,如果能細心聆聽,一定能發現孩子真正想要表達的東西……哪怕是奇怪的話,能表達都是好的,她只是不知道如何用我們成年人習慣的方式去說。如果總是不允許她表達的話,她會閉嘴不說,等以後她學會了正常的表達可能也不說話了,那時候就不好糾正了呀!”

對面的女人憂愁地看著她,看看四周,把文件夾在腋下,拉著她到僻靜處,又讓小孩去一邊玩。

王墨回的媽媽平時不常來接小孩,林棲之不知道怎麽用家長更能接受的方式表達,不過對面也很禮貌,並不因為她說的話而露出什麽不高興,只是皺起眉頭,壓低聲音對她說:“老師,我知道你很關心她,她也很喜歡你,她在家裏也經常說你,‘漂亮姐姐’‘耐心’‘願意聽人說話’‘關心每個人’之類的,平時跟我先生也說起來。你要相信我們一家都是很喜歡你的,我接下來說的,也絕對絕對沒有對你冒犯的意思。”

“沒事的沒事的。”對方鋪墊太長,讓林棲之緊張起來。

“我家的小孩,我知道她能用正常人的方式說……她,總是說一些不唯物主義的話,小孩泛靈時期,我也懂,也知道你說的意思……就像桌子凳子都有生命的,我也不制止,我都能理解。但上次你跟我先生說的那個困擾,就是她不讓你來上班的事情,我也聽說了……”

對方吞吞吐吐,林棲之憂愁地皺著眉頭。

王墨回這個小孩說了什麽啊,這麽讓人難以開口嗎?即便是因為大腦疾病而天天說臟話問候她全家帶著生殖器的那種小孩她也應對過,沒關系的啊!

女人終於想到了合適的話:“我也想辦法去問了,她莫名其妙覺得自己有預言能力,但大多數都是馬後炮,也能找到源頭。比如有一天神神秘秘跟她爸爸說,‘你不要再做飯了!你再做我就生氣了’,她爸爸就不做飯了,家裏吃外賣也行,正好物業說燃氣檢修,上來,是燃氣輕微洩露。一問,是她聞到氣味了所以說那話。但她非說是自己預言出來的……”

“嗯嗯。”她殷切地等著迂回過後的正文。

“你的事,我們也問了……但她說的話,特別特別沒禮貌,特別讓我開不了口。老師,你千萬相信,我們真是沒有任何對你不好的意見,我們特別滿意……”

“沒事沒事,到底是什麽?”

“她說:‘林老師如果再來上班,會因為她該死的好心死掉。沒人會同情她,因為沒人會記得她。’”

說完,這位可憐的媽媽兩眼一閉:“我也不知道她跟什麽電視劇學的什麽,該死的這種屁話,我回去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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