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東郭先生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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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郭先生01

“李姐,我這裏有點別的事,嗯,路邊看到個好吃的披薩店……嗯嗯,不用擔心,我一會兒就回去。”

掛了電話,順著導航的指引,謝水流在花園南站下車,左拐前行1.2公裏,右轉600米,再左轉,到達三洛花園公墓附近。

目的地在您左側,本次導航結束。

她停步,甩去多餘的念頭,順著記憶的路線進入三洛花園公墓。

上午太陽當空,公交上人擠人的熱浪和一路走走停停的顛簸像一股熱風,紫外線格外刺眼,墓碑的影子棱角分明,清冷淒清,人煙稀少。謝水流往前尋去,打開表格,對著墓碑辨認名字,一個一個記錄下來。

說不定哪一個能喚醒記憶,又或者,回去搜索一番,能有什麽新發現。

題海戰術總是有效的,笨辦法也是個辦法。記錄生平年月+名字,一二三……她頭暈眼花。

墓碑上還多是用農歷年份記錄,回去後一鍵轉換。

走走停停,在每個墓碑前駐足停留片刻,為記名字而有些不好意思。知道鬼的存在後,對這些總是敬畏,或許哪一個就在流放地徘徊。又或許哪一個已經像閔瑜那樣解脫,塵歸塵,土歸土,一切塵埃落定,只剩下墳頭一座。

生死交界,生模糊了死,死也解脫了生,謝水流還沒開悟,只期盼自己不要太多內耗,庸人自擾,做點能做的事。

在墓碑叢中觸景生情地感傷一會兒,謝水流收拾心情繼續抄寫名字,公墓中人不太多,偶爾遇見一位老者,看她像個學者,唏噓幾句,不是清明,不是中元,這些人都死了好些時候啦!話裏話外,意思是感慨平時這裏人煙稀少。

走著走著,日頭偏移,不知不覺到了下午兩點,手機發燙,電量告罄,她記錄一下位置,呼出一口氣,感覺天黑前可以收集完畢,表格長長一條,記錄著多個死者的姓名。有些死於上個世紀的她也沒有遺漏,萬一和林棲之有些關系?只是眼睛有些疼,捏著鼻梁歇了會兒,出去尋個共享充電寶,再吃個飯——肚子空空的,李姐問她中午吃什麽,她還沒回。

剛起意離開,忽然看見不遠處有個人影,手捧鮮花,站在墓碑前發怔。是她還沒記錄到的位置,她轉身離開。

身後忽然喊她:“小姐姐,等一下。”

上次被叫“小姐姐”還是在大街上被遞來游泳健身的傳單,她停步,對方把花放下,撒開大步跑來。

是個年輕男人,面相看著像是剛成年不久的孩子,英氣勃勃,臂彎搭西裝外套,身上穿著線條流暢的西裝馬甲,頭發絲都精心打理過,彎出個考究的弧度,身上散出若有若無的香氣,皮膚細膩,透出一種精致拾掇的金融行業從業者的感覺。

“有什麽事?”

“小姐姐也有家人在這邊嗎?”他指指這廣闊的墓地。

或許是面相的緣故,也或許是他穿的衣服質感都很好,體態也大方,沒有猥瑣佝僂,吊兒郎當的樣子。以貌取人,“小姐姐”三個字聽起來也不那麽令人不自在,至少恍惚間讓人相信他不會給她推銷東西。謝水流說:“你來拜祭家人嗎?”

“嗯,剛回國,來看看。”

謝水流心裏浮現“殺豬盤”三個字,客氣地笑笑:“嗯,沒什麽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對方大踏步,站在她身後半步跟著:“啊,我沒有惡意,因為這邊也很老了,我每次來也很少見到別人,所以才來打招呼的。小姐姐不用擔心,我沒有別的意思。”

“嗯,的確沒什麽人,這邊的房子也都有點年代了。”她順著對方的話說下去,繼續走出墓園,手機電量不多,但緊急撥號還是做得到的。

“是啊,我之前就住附近來著。後來我家火災,我父母也去世了……我才出國的。”

對方分享欲旺盛,謝水流停步,打算截斷他:“我還有事,不好意思。”

對方點點頭閉嘴,停在原地。

她往前走,後面忽然傳來一聲:“誒,你要去的地方近不近啊,或者我開車帶你?”

謝水流說:“不遠,我步行過去。”

比劃了一下,對方還是很感興趣的樣子,於是她說:“去柳家公館舊址,現在是寫字樓了。”

謝水流瞇起眼看,遙遙指了個方向,那裏是一片商業區,直線距離六百米左右,要走路的話十五分鐘左右。

來的路上,謝水流忍著暈車搜索了一下柳家公館,之前據說是什麽名人的故居,十三年前火災,後來改成了寫字樓。別的信息,她都存起來還沒細看,和年輕人遇見,對方忽然提及火災,或許和柳家公館有點關系,這些過於巧合的事情讓她覺得刻意,因此就不安,雖然沒有什麽證據可以說明什麽,但直覺讓她很不好。

尤其是,對方給她一種莫名其妙的親和感,這種長相的人讓人很容易放松警惕,因此謝水流就為自己的放松而感到警惕,這個墓園上一次讓她掉進林棲之的陷阱裏,現在她疑神疑鬼,不太相信“巧合”。

對方笑了一下:“我叫柳靈傑。人傑地靈的那個靈傑。”

不得不說對方的確長了一張好皮囊,只是她總覺得有點眼熟。

柳靈傑三個字,自己應該認識麽?

對方補充:“我家就是柳家公館。”

巧合來了,謝水流靜靜地看著,等柳靈傑說下去。

柳靈傑走近兩步,和她並排走著,語氣感慨:“沒想到還有人記得柳家公館……好多年沒人用這個說法了,沒想到這麽巧,你是民俗學者嗎還是……”

“個人興趣。”

話題冷在這裏,謝水流有意結束話題。或許柳靈傑的確知道更多消息,但對方給她一種不好的直覺,或許是對方主動搭訕的緣故,她頗不自在,所以連線索也不顧及,急著抽身離開。

想了想,她綻開個微笑。

“要不我們加個微信?”

“要不我請你吃飯吧?”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說的,謝水流拿出手機的動作一僵,對方連忙拿出手機和她加了好友,她發去自己的名字,對方說:“謝水流……我就叫你名字可以嗎?”

“好,那個,我對這一片的地方還是挺感興趣的,公墓,公館之類的歷史也稍微了解了一些,網上說十三年前的火災……”她停了停,對方說:“那時候我還小,而且不知道是什麽緣故,大腦發育比較慢,七歲了還總是傻乎乎的。火是半夜燒起來的,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一點記憶也沒有,看了醫生,說是什麽創傷應激導致我失去很多記憶,我只記得那天之後,我就沒有父母了,是我姑姑把我帶到國外去生活……”

“抱歉。”

說是抱歉,謝水流一點也不“抱歉”,平靜地算算時間,柳靈傑今年二十,臉上有種天真感,又不太會隱藏,對方就是來搭訕她的,碰巧有個柳家公館的共同話題而已。

對方的搭訕也沒什麽水平,全靠那張臉和皮囊撐著,講了個故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增加一些故事感和破碎感,吸引年紀比自己大的女生的註意。她已經把對方揣測成這樣了,因此無動於衷。

兩個人一起往外走,謝水流說:“和我多說說柳家公館的事情吧,我請你吃飯。沒有讓小孩請我吃飯的道理。”

其實她囊中空空,全靠李姐接濟,是硬撐著擺出姐姐的樣子,對方點點頭,似乎在發揮一些“年下”的可愛:“好呀!”

她把手機電量給對方看:“從這裏一直走,走到我的手機自動關機的時候,附近離得最近的店,我請你。”

柳靈傑饒有興趣:“好,你喜歡走路?”

“想多走一會兒,聽聽你的故事。”

對方立即高興起來,繼續和她說:“你想聽我的故事,還是柳家公館的故事,還是這個公墓的故事?”

“你不是一直在國外,小時候記憶不太好嗎?我體諒你,你能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就好了。”

“那謝謝你體諒我。”柳靈傑被她這句話逗笑,走在她身後。

她走的方向靠近柳家公館舊址,心裏其實已經有了選擇,電量能撐多久她也有數,抱著胳膊走在前面,柳靈傑在後面慢慢說:“我父母只有我一個孩子,我小時候生病比較多,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好像診斷我的腦子有什麽毛病……”

謝水流配合對方的停頓笑笑。

“我小時候在一家特殊教育機構上學,說是上學,其實什麽也不記得,那裏有很多怪胎,就在那條街上,不過後來好像是因為經營不太好就關了。”他指了個方向,謝水流點點頭。

“別的事情我不太記得,但記得有一個同學,有一些先天的病,來上了三個月學就死了,就埋在花園公墓裏……那時候花園公墓埋著很多小孩,都是這些先天有病的小孩,很可憐。”

“所以你後來好了嗎?”

“後來調理好了,其實就是體質比較弱,發育也很慢,我父母很緊張,給我看很多醫生,說我是自閉癥……腦癱什麽的,其實我不是。”

謝水流繼續配合笑笑,手機輕輕振動關機,她也走到了估計的範圍內,指了指近在眼前的一家人流量很大到現在還在排隊的烤肉店:“我請你吃這個吧,可惜了你的西裝。”

柳靈傑要說什麽,她去取了個號過來,搬個凳子坐下:“原諒我吧?”

柳靈傑攤開手:“哎呀,好吧,我原諒你,你還要聽嗎?”

“聽啊,說說你家公館的事情吧,公館是什麽樣?洋房?電影裏那種好幾層的?裏面都有什麽?是不是有女傭啊之類的?我都想知道。”

她把取到的號藏在手心,跟店員借了一根充電線開機的時候給李姐發了個消息,又借了一個充電寶,像握著一柄錘子一樣握緊,趴在桌子旁笑著看柳靈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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