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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傀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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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傀夫人

謝水流重新開火,用手指試了試牛奶溫度,把小貓捏在手裏,用針管緩慢地推著奶餵到嘴裏。小貓安靜地扭動著,好一會兒,餵進去兩刻度的奶,嘴巴已經濕漉漉的,睡著了,肚皮均勻地起伏著。

謝水流躡手躡腳地收拾好一團狼藉,下樓去車裏把林棲之拉回來。

打開車門:“那只小三花活了,不知道能不能熬過今晚。”

閔瑜的屍體還躺著,被固定著一動也不動,眼睛緊閉著,頭上的縫線不知道什麽時候裂開,不正常地歪在一邊。謝水流喊了聲林棲之,對方也沒有回應,她太關心小貓了,屍體什麽時候出的問題,林棲之還在附近嗎?她也不太知道,把閔瑜的屍體用塑料袋裹起來,扛進電梯裏。

直到進門,把屍體放進臥室調低溫度,關上門用厚毯子裹住小貓。這一套都走完了,她也沒聽見林棲之說話,默默地想著明天再去一趟居委會解釋一下吧。

心裏一驚又一跳的,靠在沙發上就睡著了。今天也過得大悲大喜,閉上眼還沒開始做夢,就被鬧鐘吵醒了,提醒她起來再餵奶,她剛餵完奶,看看手機,是李姐的留言,讓她按照以下事項把死者屍體做好準備——鑒於沒有什麽準備,所以早上李姐會過來幫她弄。

謝水流回覆了個好,湊近了去看小貓,小貓以一種驚人的毅力站起來了,只是還睜不開眼,呀呀地叫了好幾聲,她抹平毯子角落,躺在沙發上繼續合眼,又一次睡下了,再睡著就是被鬧鐘叫醒繼續餵奶,餵完奶,李姐的消息就發過來:“我去跑步了,我著急訂了個薄皮棺材,這個地址,你起來之後去拉一下。”

天光還蒙蒙亮,李姐起得很早。謝水流也沒了困意,去臥室看看屍體還好,用床單裹住了,一切從簡,她把閔瑜的物品也整理了一個箱子放在一邊,出門去取棺材。

回來之後就聽見微弱的喵喵聲,連忙開門,貓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毯子上摔了下來,摸摸索索地爬到門邊。謝水流把它捏起來,餵奶,用棉簽擦擦屁股,小貓拉了一點,又睡著了。

李姐來了,看見她已經起床並且收拾好了,讚許地點點頭,幾個電話打過去,就說一會兒人過來,把人拉上就走,還可以辦個簡單的告別儀式。謝水流說不用告別了,已經告別了那麽多次,還是不耽誤時間。

她的態度轉變就像個不太靈活的指南針,指針搖搖擺擺,想法千變萬化。李姐寬慰她:“這是讓閔瑜解脫了,不然天天晃悠著,天氣冷還好,哪天又下雨了……入土為安。我挑好的那個地方咱們今天過去實地看看。”

謝水流說我知道的,為了表示自己確實振作起來了,謝水流積極地跑前跑後,把小貓挪到另外的地方,李姐看她養貓,過來端詳,認定一個會養小動物的人確實是有了生活的動力,對這只貓也看順眼了,說:“我家發糕當初的狗籠子什麽的你要嗎,我給你拿過來。”

發糕是條拉布拉多,謝水流只從一些照片裏見過發糕的痕跡,李姐也不怎麽提。她只知道發糕被該死的偷狗賊偷走了,養了十二年的一條老狗,和家人一樣的,之後李姐沒養過小動物。

她說:“你留著吧,發糕多大個兒啊,它才這麽小一個,從縫裏就掉出來了。”

李姐也沒堅持,正說話著,火葬場的員工打電話過來了,李姐出去接了一趟,再回來,問她給貓取什麽名字。謝水流說取了名字就有感情了,現在還怕意外,先不取名字,等再大一點。

人的話音能明顯地透出生活的狀態是否積極,謝水流現在看起來頗為積極,李姐摸摸她的頭發表示安慰,出去了,過了一陣火葬場的員工出現在樓下,螞蟻搬家一樣把閔瑜的屍體搬走了。

家裏陡然一空,李姐拿走遙控器把空調關上,開了窗,屋子裏過量的屍臭和香水氣味像棉花一樣一絲一縷地往外抽,短短幾天時間謝水流的生活經歷了一些死而覆生又死去活來的荒謬事情,這會兒系統的冗餘在腦子裏運轉,再次餵了小貓,謝水流穿好衣服紮好辮子和李姐一起出發。

讓閔瑜go,精心挑選的骨灰e,李姐抱怨著屍體把她的車弄臟了,她very不happy。她小品看多了,說英語一股趙麗蓉的唐山口音,學得不倫不類。

謝水流捧著閔瑜的骨灰和她一起去看墓地,萬裏晴空,一切正好,再不能猶豫了,於是敲定了,又給李姐寫上若幹欠條,用文件夾收納好。

回去之後謝水流匆匆餵貓,李姐在她家坐下,她自然盡力招待,做了燒排骨和李姐愛吃的荷塘小炒,隨意煮了點蔬菜粥,吃過飯,她對李姐說了接下來找鬼信物的計劃,又說了幾個林棲之曾經提過的註意事項,沒說自己把屍體交易出去了,只是提到林棲之和無猜兩個鬼,守村人什麽的。

李姐:“第一個鬼信物還可以說是那個……哦,林棲之,跟你說的,後面的去哪兒找,網上的靈異論壇找找線索?”

“可能也是個方法,不過我上次去見傀夫人,她不在,我明天再過去一趟,一起去嗎?”

“不去,你就是帶著我,我也不去。傀夫人沒告訴我,我看見地址我腦子也是空的,說明就不該我去,萬一撞見什麽不好的東西,我可過不了六十大壽了,”李姐搖著頭,又說,“那個林棲之跟你說得挺多,她不懷好意吧?”

“她出不來,居委會不讓她出來。之前就是巧了,借了閔瑜的屍體才能過來。”

於是又說了一下閔瑜脫離冥婚的事情,李姐聽得入神,點點頭:“也該這樣,地府都不包辦婚姻,她爸爸真是個混賬。”

“是啊,”謝水流把盤子放在瀝水架上,“也怪我,給她媽媽打了電話,我以為她媽媽會來看她的。”

“小時候不管,長大了想彌補的那種家長,都是看桃子熟了過來摘的。”李姐之前聽說謝水流說閔瑜父母的事情,發出感慨。

謝水流偏開話題,讓李姐幫忙一起準備她要做的沙琪瑪的材料,忙碌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謝水流又感覺身子沈重,鼻子堵了,大概是一冷一熱的又忙碌感冒了,燒水煮了清湯面吃了兩口,吃了藥,洗漱,取出昨晚做好的沙琪瑪裝好,餵了貓。

小貓現在機靈很多了,好幾次都從毛巾上爬下來,去找謝水流嘶啞地喵喵叫,謝水流就被叫起來餵奶,看它拉不拉屎,買了個貓砂盆像個大沙漠似的,置辦好了,現在小貓卻還用不上,得她手工輔助。先帶著裹嚴實了去看醫生,醫生也很驚奇它活著,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

對李姐打了個招呼,她就出發去居委會了。

一回生二回熟,她剛進居委會,四周黑下來,忽然有人戳她肩膀,她回過頭,自己的電動車就輕輕撞上來了,是林棲之的安排,只是林棲之人也不在附近,喊了幾聲也沒回應,那個血淋淋的裙子始終沒出現。

她把電動車放在樓下一出來就能摸到的位置,繼續上十八樓。

剛把沙琪瑪放下,不遠處就傳來一聲笑:“你帶著鬼信物來。”

“啊,是的……您在啊,這個請收下。”她也不知道該遞到哪裏,好一會兒,半空中浮現出一個擔架,從擔架下面伸出手接了沙琪瑪,傀夫人這次是個普通老太太裝扮,慢條斯理地拿出一塊來吃:“謝謝了,很好吃。”

“最近,我在收集鬼信物,我聽說,我這樣的,徘徊者,收集齊四個鬼信物就可以回到陽間,請問是真的嗎?”

“你不是見過守村人了嗎,怎麽還問我。”

謝水流悚然而驚,對方竟然知道自己的行蹤,本來有點小算計,立即煙消雲散,老老實實地:“見是見過了,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沒有交流過,是聽別人說的。”

“林棲之嗎?”

“啊,您認識她。”

“她以為自己做的那點事我不知情嗎……”傀夫人含笑,謝水流卻心裏一冷,連忙說:“我想,她沒有惡意,她也把事情都告訴我了,然後,閔瑜昨天火化了,她不會再——”

“小朋友,你既然知道她是紅衣,怎會有什麽沒惡意的紅衣呢?沒惡意,早就投胎去了,怎麽會流放至此?”傀夫人一口接一口地吃下沙琪瑪,安靜無聲,謝水流擦擦因為感冒不由自主流出來的鼻涕,把紙攥在手裏,腦子也昏昏的,不知道怎麽做才好。

“其實啊,找不找鬼信物都不要緊,你們這些徘徊者只要老老實實地生活,並沒有什麽妨礙,只是有些人體質特殊,成了徘徊者之後總被鬼纏上,因此才有收集鬼信物脫離徘徊者身份的這條路。”

“那——”

“總被纏上的那些,自然短命。但你……算了,你也已經算是被纏上了,也已經收集了一個,就去找吧。”

傀夫人的擔架下面伸出一只手,握著一個黑色手機,謝水流猶豫著接過。

“會有適合你的鬼信物情報出現。”

“謝謝您。”

“刷手機可以進入你上次去的守村人那一層,但除了交鬼信物的日期,那時守村人維護秩序,其他時候不要去。”

“其他的鬼似乎很想要搶奪鬼信物。”謝水流說。

“怨念即是她們的能力,怨恨越大,能力越強。”

“這樣啊,我明白了。謝謝您。”

“我只是一時心軟,卻牽扯進來一人一鬼。你萬事小心。”

謝水流知道傀夫人指的是什麽,她仰起臉,真摯地說:“謝謝您把閔瑜的屍體帶出來,我也——”

傀夫人輕輕豎起一指,抵住嘴唇,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謝水流站在原地目送,空氣一蕩,傀夫人消失了。

黑色手機上非常緩慢地浮現出一行字:信息檢索中,請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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