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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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她做飯的時候想著傀夫人,回過神來已經拎著一大堆甜食到了鄰居門口。

連著送了三天,謝水流發覺傀夫人最喜歡的是她自制而非購買的,雙皮奶,麥芽糖,沙琪瑪,曲奇餅幹,紅豆吐司,紅糖燒餅,蛋黃酥,傀夫人都發出過讚許,最喜歡的還是沙琪瑪——傀夫人喜歡油潤而好咬的東西。

傀夫人的氣質折服了她,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如此鬼迷心竅,變著花樣地討好這位優雅的女士。

李姐在八樓天天探出窗聽她折騰,嗅聞屋子裏的動靜,大為讚許,飲食人間,肯在做飯上花心思的人怎麽會想著自殺和消極的事情呢?能吃是福,能吃下去就是福氣,福氣還在後頭呢!

一轉眼已經是第六天了,謝水流做好了一些沙琪瑪帶去鄰居家,剛一敲,門就開了。

謝水流探頭往裏看,傀夫人躺在擔架床上閉著眼,她把沙琪瑪放在茶幾上,說了句我給您放桌子上了就打算離開,但忽然間,鼻尖嗅到一股異樣的氣味,在檀香與茶香縈繞的傀夫人家裏多了一絲……臭氣?她慢慢湊近,楞了一下,擔架上,白布從頭蓋到腳,好像人已經死了似的。

白布下面是一個瘦小的人物輪廓,胸口處也沒有一絲起伏,她靜了靜,退後幾步,給李姐打去電話。

傀夫人死在了出租屋裏。

李姐匆匆趕來時拿著當時的租房合同還有一個碩大的牛皮紙信封,門是開著的,謝水流蹲在門口發楞,李姐把合同啪一聲拍在地上:“她沒寫緊急聯系人,也沒寫身份證號,聯系不上她親戚。”

謝水流模模糊糊想起是自己去簽的合同,她怎麽就把這麽重要的事情給忘記了?自己是這種辦事粗枝大葉的人嗎?

正打算說什麽,李姐把牛皮紙信封遞給她。

鼓鼓囊囊,信封上寫著:三洛市南雪街春樂家園李香萍收

沒有寄件人,謝水流把信封翻過來,郵戳的地方嗅到一股濃烈的香燭的氣味,她貼近了嗅嗅,捏開信封口看。

裏面粉粉的厚厚一沓,但卻顯得輕飄飄的,是一沓冥幣。

謝水流把吃驚吞回去,冥幣原樣裝好,李姐捂住額頭:“我maybe是沒睡醒,也maybe是做夢呢,你掐你一下,看是不是夢。”

謝水流又探頭看了看寂靜的屋子,屋子裏的家具和陳設一如往常,只是那股臭氣越來越重,是腐臭味——屍體開始腐爛了,才過完中秋,李姐趕過來最多十來分鐘,不應該爛得這麽快。

“報警吧,這事兒說出來也夠怪的……”謝水流剛說完,腦子裏莫名地浮現出了一個地址,她記得這個地址,當時傀夫人說,要她去掃墓……她又拉住了要沖出去的李姐,“不行,恐怕你還沒到派出所,她的屍體已經爛完了,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個棺材把她收殮了送火葬場埋了,有沒有墓地可以聯系?不對,這個地址,埋到這個地址!”

她匆匆在手機上打下一行地址,李姐嚇了一跳:“那也……她跟你交代過後事?”

“算是吧,後面再跟你解釋,”謝水流沖進傀夫人房間,擔架上的白布已經被屍體腐爛化成的肉湯浸濕了,散出一股奇異的惡臭,她四下張望,忽然看見那古色古香的櫃子像是個豎起來的薄皮棺材,打開櫃門,裏面整整齊齊地掛著一套刺繡壽衣,一雙黑色壽鞋小得出奇。

謝水流想起擔架下面伸出的蒼白小手,閉上眼,很多東西她明明看見,註意到,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刻意被遺忘了似的,有一團混沌遮住了那些嚇人的玩意兒,以至於現在才想起來傀夫人的不對勁。

她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本領,家裏也沒有人懂這方面的東西,能站在屋子裏冷靜地翻箱倒櫃全靠腦子裏那片混沌讓她麻木了,現在想起來,渾身冷汗。得虧她還算冷靜,沒當場暈厥過去,扶著墻把事情和李姐簡短地說了一下,李姐正在聯系買棺材的事情,聽她一說,也掛了電話呆住了。

越是心慌意亂,事情越是不肯等人,屍體的腐爛愈發嚴重了,謝水流嗅覺靈敏,這會兒已經感覺到鼻子刺痛,回屋子裏拿了兩個N95口罩遞給李姐一個,自己也戴上,又取來兩副洗碗手套:“走吧李姐,把傀夫人裝在棺材裏,她既然置辦好了交代我,沒有為難我的道理。”

“傀夫人……她叫傀夫人?”李姐一撓頭,“真是邪門了,我為什麽現在才反應過來她的名字,這哪是什麽正常人名……咱倆回來一起去拜拜吧。”

“趕緊來吧。”謝水流屏著呼吸揮手示意,李姐只好嘟嘟囔囔地跟上,看看四周嘆了口氣:“你說我這好人也是沒好報,你說擱在別人家,這麽大歲數了怎麽會租給她呢,我是怕她有困難才租的,她可別來害我啊,這叫什麽事兒。”

“還在人家屋子裏,說話小聲點。”謝水流叮囑,深吸一口氣,又聞到嗆人的屍臭,咳嗽幾聲。那臭味直熏眼睛,她流出眼淚來。

李姐一過來看見這個場面,死也不肯碰屍體,說著要把這間屋子用水泥封死了她的手也不會碰的,又說既然傀夫人把後事交代給謝水流,謝水流就應該好好地送人最後一程,自己這個外人就不去沖撞了。

謝水流脾氣也好,指著櫃子說:“那你把棺材放倒了,壽衣拿過來。”

“爛成湯了還能穿嗎?”李姐擰著眉頭,“要不我拿個鐵鍬來。”

“越說越不尊重死者了!”謝水流心裏也慌,只能和李姐拌拌嘴來緩解害怕。

“你就讓我說吧!我就是一把歲數了遇見這種場合也打怵啊我一害怕就話多,你年紀小你沈著冷靜我真沒看出來你還有當入殮師的本領,我還有個朋友能給你介紹工作……”

說話間,李姐已經喊著萬,吐,碎,一個人把沈重的櫃子放倒了,一個勁兒地喘粗氣,越喘氣越聞到臭味,立馬跑出去,兜著口罩就吐了起來。

謝水流已經掀開了擔架上的白布,她意識到自己手指在發抖,她也想出去吐,但兩個人都出去吐,耽誤時間,屍體會加速腐爛,那時候更難收拾。她幾乎是咬著舌尖用手套去扯開黏連的白布,看見一張爛掉的臉,心裏逼著自己想傀夫人平時戴著花的優雅的臉。

屍體旁果然有一朵花,只是一朵普通的白色絹花,常見於花圈上的裝點。謝水流拿過壽衣抖開,屍體身上的衣服也莫名地腐爛幹凈,和肉融為一體。她拎起其中一條胳膊往袖子裏套,她沒給人穿過壽衣,但也見過人玩洋娃娃,此刻也是硬著頭皮,心裏默念著傀夫人莫怪。

胳膊拎起來,皮肉簌簌落落地往下掉,裏面的肉似乎已經腐爛了很久,竟然還有草葉,爛泥,還有幾條蛆在其中蠕動,她啊的一聲把胳膊扔下,胳膊撞在擔架角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要說謝水流從前只覺得自己平凡,現在也覺得絕境之下逼出了一些異於常人的稟賦,就是崩潰到極致了,理智觸底反彈,註意到了細微的動靜。她再度捏起胳膊,皮肉幾乎掉幹凈了,露出裏面圓滾滾的一截……木頭?

“李姐!過來。”

“No!No!我不過去!”李姐已經嘔了兩輪,沒了口罩更不樂意進來,如果不是長輩的良心讓她沒能輕易把謝水流一個人扔在這詭異的地方,她早就飛跑出八百米了。

“你過來!”謝水流對門邊作勢要拽她,李姐看她手套上血肉爛泥的樣子連聲尖叫,謝水流逼她看,李姐終於硬著頭皮走到擔架前,看見了那節木頭胳膊。

“木頭?她……”

“我也不敢火葬了,誰知道燒了這詭異東西會有什麽,李姐,你的車……”

“沒門兒!死到鋪!死到鋪!”李姐拼命擺手,“我這已經讓她弄成兇宅了,還想把我的車弄成靈車!?”

“你不還有個五菱榮光嗎!那個不是便宜嗎?”

“一萬不是錢吶,那以後搬家怎麽辦?”李姐態度堅決,“出來吧我要拿水泥把它封住,你也搬家,換棟樓住!”

“一棟樓和一輛車哪個便宜啊!”看李姐已經怕到胡言亂語了,謝水流反而出奇冷靜,把人拉進屋子裏,門關上了,“你先哆嗦著,我先把人……裝起來,然後,晚上咱們倆把它送到那個地方去,有點遠,然後挖個坑把人埋葬了。好嗎?”

李姐瞪著她:“這麽玄乎的事兒,你怎麽這麽冷靜!別悄悄咪咪又冷不丁的瘋了,我們正常人害怕點怎麽了?你不覺得瘆人嗎?”

“李姐,你買點香燭紙錢的,再把這袋子沙琪瑪帶上,你出了這個門,我不會讓你看見屍體,行不行?你難道要我一個人去那麽偏的地方埋屍體嗎?”謝水流也急眼了,要不是李姐貪財,看人家寄過來一年房租就樂呵呵地把人接收了也不問清楚,能有這種詭異的事兒麽!

兩個人嚷嚷了一頓,都冷靜下來,李姐打了幾個電話,回過來拎走了茶幾上的沙琪瑪:“我去找找車鑰匙,再買點除味劑,不然味兒太大了另外的樓也能聞見了。現在下午一點半,我看看導航,十二點出發,不行,我還是得去下派出所……萬一是什麽命案。”

其實李姐說這話自己也不信,只是出去問問,她也有成算,出去還沒到派出所的門就默默走回來了,心裏想了很多個可能,她都惹不起,一把歲數了,快要六十了,怎麽還攤上半夜拋屍的事兒,好像自己是兇手似的。

謝水流屏住呼吸,心裏說了聲抱歉,把白布又掀多一些,露出兩條腐爛的大腿。

“傀夫人,我,我沒有一點不尊敬的意思,我也相信您對我沒有惡意,不會來報覆我,算了,報覆我,我也不在乎。只是不要為難李姐,李姐是好人……”

一邊說著,她閉上眼,捏向了大腿上的爛肉。

像肉餡似的滑開了,隔著手套也無法阻擋黏膩感。

睜開眼,果然,兩根大腿也是木頭做的,她慢慢蹲下身。

擔架下,有兩只小手正捏著一雙腐爛的繡花鞋,小心翼翼地往裏縮。

她記得這個畫面。她剛要扶著擔架站起來,忽然多出一只手從擔架下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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