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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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和平書店的聚會每隔兩三天一次,劉一平和另外三四個人輪番上前講課,講的都是不同的科目,每個人依著自己的時間安排,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

小百合比起旁人落下了許多課程,幾位老師便不時應她的請求,提前一個小時來到書店,為她補課。

如果有別人想要重聽一遍,也隨時可以過來。

在幾個人中,劉一平的哲學課講得最為慷慨激昂,不時痛陳當局,點評時事,來的人也總是最多的,可小百合最喜歡的,仍是物理和數學。

原來,當初為她搬來桌椅的那位青年名叫錢木岑,也是位留洋歸來的學生。

當他第一次上課的時候,小百合便向他問起了陸遙曾經問過她的問題:“如果我去飯店吃飯,點一份蟹粉獅子頭,同樣大的一個碟子,是四個大獅子頭合算,還是五個小獅子頭合算?如果我去賭場,有人扔出去五個骰子,讓我猜大小,我押哪個數,更可能贏?”

其他人紛紛地笑了,道:“這叫什麽問題?你學數學,就是為了算這個?”

錢木岑卻沒有笑,而是認認真真地對她講起了球體的算法,和概率的原則。

他在物理和數學上領著小百合入了門。之後沒過多久,小百合就追上了他講課的進度,甚至會在下課後留下來,問他些想知道的問題。比如,關於月球和火箭的。

錢木岑講得也不多,但每多學一點,小百合就覺得離陸遙更近了一分。

現在,陸遙每回與她聯系的間隔愈發長了,甚至有時候,一兩個月她都等不來一次。

小百合依然每天晚上開著收音機,可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樣苦苦等待,而是將它的聲音調低,只單純地把它當作一種背景音。每天她不去舞廳陪人跳舞時,就在這背景音中翻翻書,研究些她感興趣的算式。

盡管她也不知道研究這些算式到底能做些什麽,但她再也沒有感受到往日的空虛與迷茫。

甚至連朱璇和陶菁也察覺了她的變化,問她道:“怎麽感覺……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小百合好奇地道:“哪裏不一樣了?”

她們兩個卻也一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朱璇支著下巴盯了她半天,道:“好像……氣色更好,更有精神了?”

陶菁道:“對對對!而且,跟我們出來玩的次數也變少了!”

“我懂了!”朱璇斬釘截鐵地道,“你肯定是戀愛了!快說,你是和誰戀愛了?”

陶菁吃驚地張大了嘴巴,道:“真的嗎!你不等張先生了?你在哪認識的別人?我們怎麽都不知道?快說快說!”

小百合無奈地笑道“沒有”,她們兩個卻不肯信,仍追著逼問,小百合也只得由她們去。

在開始學習之後,小百合遇到的另一個問題,便是買書的支出。

小百合所有的科目都是從零開始,錢木岑他們給她開出的書單裏書目繁多,她哪個都不想落下,總是讀完一本,便去找下一本。

而除了書單裏的書,小百合還會去自己尋些關於天文和宇宙的書看。

雖然和平書店就是劉一平本人開的,有許多前人留下的舊書供她隨意翻閱。日常買書,他更是幾乎以成本價出給他們。可他這畢竟是個小書店,並非什麽書都有。

況且,最近物價飛漲,劉一平的書店經營得也十分吃力,就算他沒有意見,小百合也不願總是占他的便宜,因此,有時候會去別的書店購買。

一本一本積累下來,加上算式用的紙筆,也是筆不小的支出。

她最近忙著念書,沒有積極地去籠絡新客,賺的都是老客人來光顧時的舞資。給孤兒院的那一份錢是不能少的,還有平日生活的吃穿、水電、房租,竟一時入不敷出。

小百合在櫃子、桌底找了個遍,確定邊邊角角哪裏都沒有她以前藏起來的備用金了,在屋裏轉了兩圈,終於下定決心,打開保險櫃,掏出了裏面的首飾盒。

除了放在外邊經常戴的兩條項鏈和一根手鐲,她似乎有一陣子沒有打開過首飾盒了。

小百合一個個地撫摸過那些她曾經如數家珍的項鏈、耳環、戒指、胸針,想,她過去是多麽的珍視它們啊。她又何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用它們來換取一摞摞註定要給蟲蛀的紙堆呢?

不過,小百合轉念一想,這些書也不算白買。等她讀完了、弄懂了,還可以把它們帶去孤兒院,拿給她的弟弟妹妹們看,講給他們聽。

其實她最近已經在這麽做了。她發現這些孩子裏,孫老七對算數的反應尤其快,或許未來是個學數學的好苗子。

“這是值得的。”小百合對自己道。

而後,將整個首飾盒放入包中。

第二天,小百合來到她早就熟悉的當鋪。這是個小當鋪,不比那些大的當鋪有名,但給出的價格更為合理公道。

見小百合走進來,坐在櫃臺後的老板立刻對她打招呼道:“喲!稀客啊!好久不見!你這回過來,是來當東西,還是來贖你的寶貝?”

小百合搖了搖頭,道:“都不是。”她從包裏掏出首飾盒,隔著欄桿推到老板面前,道,“我想把這些全部出手,麻煩您給估個價吧!”

老板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接過首飾盒,打開蓋子,一件件檢視起來,道,“你這是怎麽了?要急用錢嗎?”又道,“如果是急著用錢,我可以給你一個好價格,還是按典當算,你過了這陣子再來贖就好了!”

小百合笑道:“那真是多謝老板了!不過,我沒有急著用錢,您這回可猜錯了!我只是最近得了不少新首飾,想著這些舊的也早就戴膩了,正好趁這兩天收拾東西,把它們賣了算了!就是要麻煩您一下了!”

盡管她與這老板早就熟識,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不這麽說,難保對方聽到她急需用錢,不給她大砍一刀,壓個低價。

當鋪的老板也擡起頭來,對她一笑,道:“哈哈原來如此!看來你最近的生意不錯啊!恭喜恭喜!”

小百合笑道:“多謝老板!同喜同喜!”

不多時,那老板撥著算珠子算出一個總價,報給小百合。小百合心算了一下,大致無誤,和他討價還價兩句,便點頭應了。

當鋪的老板開出一張支票,遞給小百合。

小百合道了謝,出了門,立刻奔向不遠處的銀行,把支票兌成了銀圓和美元,小心地收入懷中。

“這下算是夠用一陣子了。”她想。

從那日走了之後,張繼顯一直在外面奔波,不曾回來過。他不時給小百合寄來信件,甚至托人帶著支票來到千樂門,拿給小百合。小百合把支票收下,卻從未兌現。也從來沒有給張繼顯寫過回信。

她表現得如此絕情,只盼或許張繼顯會一日日漸漸地對她死心,從此絕了與她交往的念頭。

可不提張繼顯那邊,出乎小百合意料的是,在她開始上學沒幾個月之後,譚榮名居然回來了。

他黑了許多,瘦了許多——不,應該說,精幹了許多。

在離開上海前,他還像是個剛剛歸國不久的翩翩貴公子,十指不沾陽春水,雙腳不踏四季塵。可現在,他卻仿佛突然變成了一個沈穩的男人,沈靜寡言,甚至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他就那麽直直地走進千樂門,來到小百合面前,溫聲邀請她跳舞,好像他昨日才剛剛從她的身邊離開,而蔓蔓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措手不及間,小百合接受了他的邀舞。之後,譚榮名便一如既往般每日帶著禮物而來。

小百合思索再三,決定像對待一位老客人一樣待他,對他微笑,與他聊天。尋常的禮物便接受,太貴重的就回絕。

她也曾試著問起譚榮名這段時間在北方呆得如何,譚榮名卻好像絲毫不想提起過去幾個月的事,只淡笑著感慨了一句,他這回真是賺了不少錢,就把話題扯到了別的地方。

小百合也不逼問他。

北方正在打仗。她想,或許,他是見識到了戰爭。

她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戰場,但張繼顯對她描述過。他的描述讓小百合想起了院長小時候讓他們背過的詩:“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

那般慘烈,那般荒涼。

張繼顯說,哪怕你沒在戰場上傷到分毫,它也會在你的身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或許,在譚榮名身上留下的,就是他曾經目睹的戰爭的痕跡。

報紙上的時事報道一日多過一日,人們在大街上行色匆匆,甚至來千樂門跳舞的人都少了許多,空氣中到處飄蕩著風雨欲來的氣息。

時值一九三零年,若要問多年以後的小百合,她對這一年還記得什麽,她會說,她記得陸遙,記得剛開始學習時的新奇和喜悅,記得飛漲的物價和物資的緊俏,還記得那個猝然降臨的寒冷的冬天。

一年的時間倏忽而過,轉眼就到了一九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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