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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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按理說,看了剛才那幾個店家的反應,她對此不該感到奇怪。

可小百合仍是不由一楞,道:“關門了?怎麽回事?”

陶菁道:“對啊對啊,我上次遇到她的時候,她的店還開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就關門了?”

那女子道:“你上次遇到她,得是半年多前了吧?”她沈吟片刻,又道,“這事不好在街上說,你們進來吧!”說著,回身便往茶樓裏走。

小百合和陶菁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那女子回頭一笑,道:“對了,我姓柳,你們叫我柳掌櫃就好。”

柳掌櫃走在前面,尋了一張僻靜的桌子安頓兩人坐下,拉上屏風,又吩咐小二沏上一壺茶,端上一盤點心來,笑道:“不必擔心,就當是我請你們的。”

小百合她們兩個連忙道謝。等茶和點心端上來,小二給她們三人一一倒好,陶菁就著茶吃了一塊赤豆糕,耐不住地道:“所以,柳掌櫃,楚艷雪到底怎麽了?她為什麽不開店了?”

柳掌櫃抿了一口茶,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她也是個苦命的人吶……”又道,“既然你們認識她,應該也知道她和韓家大少的關系吧?”

小百合和陶菁點頭稱是。

柳掌櫃道:“她的事我也是道聽途說,七七八八地拼湊起來的,你們隨意聽聽就好。”

接著,她便說起了楚艷雪離開千樂門後的遭遇。

原來,在楚艷雪嫁給韓大少做姨太太之後,兩人很是度過了一段濃情蜜意的時光。楚艷雪早就想開一間時裝鋪子,韓大少自然滿口答應,那門臉就是這個時候盤下的。

盤下門臉之後,楚艷雪也確實做得熱火朝天。買來西洋進口的布料,請上海灘知名的設計師來設計新衣,韓大少也卯足了力氣為她四處宣傳,招攬客人。因此,在鋪子剛剛開起的時候,確實紅火過一陣。

“那段時間,她的店門前可真是車水馬龍!那些貴小姐貴太太們走了一個又來一個,連我們這些周圍的店都沾了不少光。”柳掌櫃露出一絲懷念的神情。

陶菁歪頭道:“這不是挺好嗎?怎麽……”

柳掌櫃搖了搖頭:“你繼續聽我說呀!”

她又接著說了下去。

楚艷雪的鋪子是經營起來了,可她事事親力親為,忙於事業,倒冷落了韓大少。他們本來就相處時間日久,熱情漸漸退去,她這樣一冷落,韓大少立時覺出了無聊。

一日,他讓司機拉著他開車去看戲,在街上不小心撞倒了一個女學生。那女學生紮著小辮,穿著一身淡雅的五四學生裝,摔倒在地上,楚楚可憐,清純而美麗,韓大少一見鐘情。

他喜歡楚艷雪,沒有選擇朱璇,本就是喜歡她的冷艷高潔。可是,楚艷雪舞場的高潔,又如何比得上那女學生象牙塔的高潔?

一個剎那間,韓大少就把她拋到了腦後。

等楚艷雪回過神來,韓大少的心早已移情別處。而更要命的是,她店鋪的房租在不知不覺間也到期了。

韓大少忙著追逐女學生,整日不見蹤影。楚艷雪心高氣傲,硬是用自己的積蓄和之前賣衣裳賺的錢把租約續了下來。

可是,那布行的老板原本是看在韓大少的面子上才給了她友情價,那些小姐太太們原本是看在韓大少的面子上才來她的鋪子裏買衣裳。

如今她失了韓大少的青睞,才發現原來這些布料的成本竟是如此之高昂,這些太太小姐們的眼光竟是如此之挑剔。

陶菁同情地道:“所以,她的店慢慢賺不到錢,就關門了?”

柳掌櫃又搖了搖頭,道:“不止。”她頓了頓,又道,“其實,後來楚艷雪自己設計的衣服是很漂亮的,也有不少人慕名來買。如果慢慢經營,打出了名氣,她的店未必活不下去。可是……”

可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這條街緊挨著公租界,不時會有巡捕房的人前來視察。街上的商戶也十分識趣,總會按時按數為他們奉上一份謝禮,感謝他們守衛街區的安全。

原本楚艷雪的店屬於韓大少的產業,巡捕房的人是不會來騷擾的。可如今韓大少失了興趣,他們便聞風而來了。

開始只是讓楚艷雪補上未交的禮金。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去,見韓大少仿佛當真忘了還有她這麽一個人,其中一個小頭目竟垂涎起了楚艷雪的美貌,動起了心思,明裏暗裏想要她從了他。

楚艷雪自入千樂門起便是頭牌,沒過多久又被韓大少接走,何時受過這等羞辱?

一日,或許是那小頭目的言語動作太過出格,楚艷雪竟冷下臉來,當著眾人的面將他趕出了門。

那小頭目當時沒做什麽,只留下了一句“你等著”,便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可是,自那之後,楚艷雪的門前每晚都會被人做手腳。起初只是潑紅漆,後來慢慢變成塗抹臟字。

楚艷雪開始時還守在門口,可她又不能夜夜守著,稍不註意,就又被塗抹了上去。而且,塗抹的字句愈發難聽。

楚艷雪心知這事與那小頭目脫不了幹系,便去別處報警。

可她報的警卻總被巡捕房的人攔下,而後,就會有兩個巡捕房的人以“辦案”為名,整日守在她的店門口,趕跑她的所有客人。

楚艷雪做不成生意,只得忍氣吞聲,每日自己默默地清理門前的紅漆、臟字。

但那小頭目仍然沒有放過她。

到了後來,甚至不斷有人在她的門前叫罵要錢,稱他是楚艷雪過往的“恩客”,曾在她身上一擲千金,為她家財散盡,如今她傍上了財主,發了大財,怎麽也該吐出點來!

事態發展至此,楚艷雪的過往便如何也藏不住了。

而在這過往之外,加諸於她身上真真假假的汙名,也如她門口的紅漆一般,再也洗不清了。

不僅周圍的商家知道了她曾是做什麽的,她費勁心力一個個發展起來,韓大少朋友之外的客人們也逐漸知道了,從此再不登門。

畢竟,誰願意把一件婊子做的衣服穿在身上呢?

楚艷雪的客人越來越少,她為了店鋪花光了所有的錢,再也支撐不下去,只得歇業關了門。

聽完柳掌櫃講述,陶菁在一旁嘟噥著“可憐”,小百合卻只覺她身體裏的血液越發冰冷。

不只是為了楚艷雪,同樣是為了她自己。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剛才她和陶菁去詢問的那些店家會是那種態度——並不是因為他們與楚艷雪有過什麽矛盾或者沖突,而是因為他們知道,她們和楚艷雪來自一個地方,是和她一樣的人。

就算小百合把她身體裏的血液流盡,指天立誓她從未做過任何逾矩之事,也抹不消他們懷疑的目光。

她是多麽的天真!

她以為她的跳舞只是跳舞。以為只要她問心無愧,別人就無閑話可說。以為只要離開舞廳,她的過往就能歸於過去,一筆勾銷。

假如有朝一日,她真的在某處開了一個小店,誰又能保證,與楚艷雪一樣的事不會發生在她的身上?

在恍惚中,小百合聽見陶菁問道:“可是,韓大少畢竟和她好過一場,聽楚艷雪過得這麽淒慘,居然也不來幫幫她?”

柳掌櫃嘲諷地一笑:“他忙著討好他的新歡呢,哪還想得起楚艷雪?”

陶菁唏噓片刻,又道:“那楚艷雪現在怎麽樣了?我聽說韓大少還給她買過一棟小洋樓呢,現在還在嗎?還是已經賣掉了?”

柳掌櫃搖了搖頭,道:“早就被收回去了。早在韓大少剛開始追女學生的時候,他的原配夫人就拿著一張房契把楚艷雪趕出去了。也不知道一開始給楚艷雪的就是假房契,還是他夫人找人重新做了一張。”

“什麽?這也太……”

柳掌櫃的回答顯然大大出乎了她的預料,陶菁一時竟想不出什麽詞來。

柳掌櫃頓了頓,又道:“不過,我偶然聽見我的客人聊天,似乎洋樓的事也不是韓大少本人授意的。據說他的夫人告訴他,是楚艷雪自己要走,拿了一筆錢把洋樓賣回給了她。韓大少前陣子還來了這邊一趟,問了我們周圍的人,確認她是真的走了,才坐車離開。”

小百合聽出她話中的矛盾,微微皺眉道:“可是,照你這麽說,楚艷雪手裏的房契就該是真的了?不然,他的夫人何必這麽騙他?”

柳掌櫃又輕蔑地一笑,道:“這你就不懂了。買一棟洋樓說起來簡單,除了選房子的環節,之後哪一個步驟會是那位韓大少自己去辦的?他的管家、仆人,賣房的中介,□□的文員,誰知道這裏邊有沒有他夫人的人?況且,就算楚艷雪的房契是真的,韓大少夫人手裏的,難道就一定是假的嗎?”

陶菁疑惑地道:“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一個房子,還能有兩張房契不成?”

小百合卻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說白了,房契歸根結底也只是一張紙而已。一張紙,加上幾個簽字,幾個公章,如此而已。

楚艷雪房契上有的,韓夫人的房契上未必沒有。如果真的對簿公堂,能夠決定洋樓最終歸屬的,依舊是人。而失去了韓大少支持的楚艷雪,又如何鬥得過出身名門的韓夫人?

想必她本人也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才不吭一聲地從洋樓裏搬了出去。

柳掌櫃沒有回答陶菁的問題,只微笑著搖了搖頭。

小百合轉而問道:“請問柳掌櫃,你知道楚艷雪現在在哪裏嗎?”

柳掌櫃沈吟片刻,道:“我記得,她和我告別的時候,好像說是要去投奔她的哥哥。至於具體在哪裏,我也不知道了。”

小百合心中不覺松了一口氣。無論如何,至少她還有親人可以投奔。

柳掌櫃扶著桌子站起身來,道:“好了,我知道的關於楚艷雪的事就這麽多了。你們再在這多坐會兒吧!隨時找人添水,慢慢吃!”

便往屏風外走去。

小百合叫住她:“柳掌櫃!你為什麽要對我們說這些?為什麽對我們……對楚艷雪這麽好?”

柳掌櫃站住腳:“誰知道呢。或許只是我今天心情好,想跟人說說故事吧。”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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